鲁南山多石头,石头缝里长着些歪歪扭扭的松树。山坳里有座破山神庙,红墙早褪成了土黄色,瓦檐缺了半边,像老头儿豁了牙的嘴。庙里住着个少年,名叫鲁班,爹娘前年春荒时没了,留下他守着半间漏雨的庙,靠给村里打些粗木活换口饭吃。

鲁班手笨。不是他不勤快,是这庙里的线总弹不直。他使的是爹留下的旧墨斗,墨绳麻了,墨仓裂了,弹出的线像蚯蚓爬,刨出来的木板也就跟着歪歪扭扭。村里人找他打个板凳,坐上去总晃荡;做个门框,门扇关不严。久而久之,鲁班挣的谷子越来越少,米缸常常底朝天。

那年入夏,雨下得邪性。白日里日头毒辣,傍晚必有一场暴雨,浇得山路成了泥河。鲁班发现,每逢雨来,总有个驼背老妪来庙中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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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头一回出现时,鲁班正蹲在门槛上刨一块松木。雨点子砸下来,他抬头要关门,见个黑影从雨幕里钻出来,拄着根枣木拐,背上还背着架纺车。

"后生,借个屋檐。"老妪的声音哑得像磨砂。

鲁班忙让进屋里。老妪不坐供桌旁的草垫,偏坐门槛上,支起纺车就纺线。那纺车旧得发亮,摇起来却吱呀呀地顺溜,棉条从她枯枝似的手指间抽出来,又细又匀,竟比木匠弹的墨线还直。

鲁班看呆了。他刨木头的手停了,凑过去问:"婆婆,您这线咋纺得这般直?"

老妪不抬头,眼盯着纺锤:"线要直,心先直。心若弯了,线就跟着打卷儿。"

鲁班挠挠头,不太懂,却记下了。雨停时,老妪收起纺车要走,从怀里摸出半块糠饼,塞在庙角的土地爷像脚下:"谢雨神赏的屋檐。"

鲁班追出去:"婆婆,您的饼——"

"吃雨神的饭,手艺才准成。"老妪头也不回,拐棍点地,三两下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第二日暴雨,老妪又来了。仍是门槛上坐定,纺车一摇,线穗子渐大。鲁班这回长了心眼,不刨木头了,蹲在旁边看。他发现老妪的棉条似乎永远用不完,纺到日头偏西,那棉团还是拳头大小;更奇的是,她衣裳虽旧,雨下得那般大,她的蓝布衫竟不湿分毫,只有鞋帮上沾点泥星子。

"婆婆,您住哪个村?"鲁班问。

老妪摇纺车的手顿了顿:"远着哩,走不到的村。"

"那您咋天天来?"

"来等一个人。"老妪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等一个能让线直起来的人。"

鲁班以为她说笑,也跟着笑。老妪却不笑了,从纺车上扯下一截新线,递给他:"绷直了瞧。"

鲁班接过来,两头一扯,那线竟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直得像用刀裁的。他再瞅自己的墨线,灰扑扑软塌塌,羞愧得耳根子发烫。

"拿着。"老妪把线绕成个小团,"绑在你的墨斗上,能校准三日。"

果然,那三日里,鲁班弹的线笔直如箭,打的板凳四平八稳。可第四日,青线用完了,墨斗又恢复了老样子。鲁班急得直跺脚,盼着老妪再来。

老妪却像是算准了,第五日暴雨倾盆时,她又出现在庙门口。这回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紫,纺车摇得也慢。鲁班忙煮了碗热粥端过去:"婆婆,您今日精神差,喝口粥暖暖。"

老妪也不推辞,捧碗就喝,喝得急,粥汁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蓝布衫上,竟像滴在荷叶上似的,骨碌碌滚到地上,半点不渗。鲁班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这婆婆,怕不是寻常人。

喝到碗底,老妪忽然抬头望天。乌云裂了道缝,漏下一束惨白的日光。

"要走了。"她放下碗,起身太急,竹篮忘在了门槛上。

鲁班提着篮子追出去:"婆婆——您的篮子——"

雨幕里,老妪的身影已成了个黑点。鲁班咬咬牙,踩着泥水就追。追出半里地,雨势更猛,他忽然发现,地上有道亮晶晶的痕——不是脚印,是道水线,像谁用浓墨泼在地上,被雨水冲得淡了,却还能辨出方向。那线弯弯曲曲向山后去,正是老妪消失的方向。

"怪了,"鲁班自言自语,"这水咋还认路?"

他顺着水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山路滑,他摔了七八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混着泥水往下淌。约摸走了两个时辰,天已黑透,雨却小了。水线在一道断崖前戛然而止。

崖头有棵千年古松,松针上滴滴答答落水,在崖下积成个小水潭。四下里黑漆漆,哪有老妪的影子?鲁班喘着粗气,仰头望那松树,只见枝桠间盘着个玄乎乎的大龟壳,纹丝不动,像块生满青苔的石头。

"婆婆?"鲁班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崖壁间撞出回音。

那龟忽然动了。脖子缓缓探出来,竟发出老妪的声音,只是更苍老,像从地底传来:"苦也……苦也……"

鲁班吓得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您……您是……"

龟嘴一张,吐出一颗墨黑墨黑的珠子,骨碌碌滚到鲁班脚边。那珠子拳头大小,表面不反光,把闪电的余光都吸进去了,黑得像要把人的魂儿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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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班忘了怕,拾起来对着天光瞧。珠子深处似乎有星云流转,他手一滑——也是巧,他正张着嘴喘气——那珠子直溜溜掉进嘴里,滑过喉咙,落进肚子里。凉丝丝的,像吞了块深秋的井水。

"哎呀!"鲁班抠着嗓子眼,哪里还吐得出来。

玄龟缓缓从树上爬下来,四足落地时,竟化出老妪的轮廓,又渐渐凝实,成了个龟身人首的模样。它叹口气,声音里带着千年的疲惫:"定星珠……我修了千年的定星珠……罢了,罢了,这也是你的造化。"

鲁班磕头如捣蒜:"龟婆婆!晚辈不知是您!您打我吧!我把珠子还您!"

"还?"龟首摇了摇,皱纹里淌下水来,分不清是雨是泪,"吞了定星珠,你眼里从此只有直线,再看不见弯的。这是福,也是祸。"

"啥……啥意思?"

"日后你自会明白。"玄龟望向断崖深处,那里云雾翻涌,"我大限到了。你且听好——我死后,你拔我颔下三根长须,浸在松烟墨里七七四十九天,制成一只墨斗。那墨斗弹出的线,能分邪正,能定乾坤。只是每逢大事,须把耳朵贴紧墨斗,它会告诉你,这线该弹不该弹。"

"婆婆!您别死!我……我……"

玄龟不再言语,四足一蹬,竟从断崖上跃下。鲁班扑到崖边,只见那龟壳在乱石间撞得粉碎,发出一声闷响,像敲破了面牛皮鼓。山风骤起,吹得古松呜咽,雨又下了起来。

鲁班在崖下找了半宿,终于从龟首残骸中寻得三根银白的长须,足有三尺,韧得像牛筋。他又拾了碎壳,捧了满满一兜,跌跌撞撞回到破庙。

当夜,他梦见玄龟。龟在墨池里游,说:"松烟要顶好的,火要文,烟要细,壳粉要筛三遍。"

鲁班醒来,天刚蒙蒙亮。他揣着龟须龟壳,下山寻了最好的松木,在窑里烧了七天七夜,刮下顶细的松烟。又按梦里说的,将龟壳粉筛了三遍,掺进烟里,加鹿胶熬成墨。三根龟须浸在墨中,每日他都要对着须子说话,说他的困惑,说他的渴望。

第四十九日清晨,墨斗成了。乌木做的仓,龟须捻的绳,浸出的墨线乌亮笔直,抽出来往空中一弹,"嘣"的一声,竟在半空凝住不散,像道黑色的闪电。

鲁班把耳朵贴上去,起初只有嗡嗡的震响。忽然,他听见极细极细的声音,像老妪在纺线,又像玄龟在叹息:

"线要直……心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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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班带着墨斗离开鲁南山时,庙里的旧墨斗被他供在了土地爷像前。那墨斗裂了缝,盛不住墨了,却盛着他十四岁前的懵懂岁月。

起初,没人信他的新墨斗神异。他给村里张老汉打棺材,张老汉蹲在一边抽旱烟,眼皮耷拉着:"鲁班啊,你这线弹得再直,木料不好也是白搭。"

鲁班不言语,耳朵贴着墨仓,听见里面嗡嗡响。他闭目片刻,忽然睁眼,墨线一抽,"嘣"地弹在木料上。那线竟不是直的,中段微微弯了半指。

"咋?线也不直了?"张老汉嗤笑。

鲁班却摇头:"这木料,不能用。"

"胡说!这是我祖传的老榆木,硬实得很!"

"木头硬,心空了。"鲁班指着那道弯线,"您瞧,线往这儿弯,说明这儿有虫眼。您不信,劈开看。"

张老汉半信半疑,一斧子下去,果然,榆木心被白蚁蛀成了蜂窝。老汉惊得烟袋掉在地上,从此鲁班的名声传出了十里八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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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鲁班进了曲阜城。那时诸侯争霸,工匠地位低贱,他却凭着墨斗,渐渐成了各府争抢的人物。

给季孙氏修粮仓时,墨斗嗡嗡震,鲁班贴耳一听,线往左偏。他摇头:"这地基,要换。"

季孙家的管家横眉立目:"换地基?多费三千钱!你个小木匠懂啥!"

鲁班收起墨斗就走。三日后,那粮仓因地基下沉,墙裂了三尺长的缝。季孙氏亲自备礼来请,鲁班才回去重修,墨线一弹,正正直直,那仓至今还在曲阜城东立着,据说存粮百年不霉。

给孟孙氏做棺椁时,墨斗却发出尖细的啸声,像纺车断了线。鲁班脸色大变,连夜求见家主:"这棺椁,不能做。"

"为何?"

"墨线直指巽位,巽为风,主散。做此棺者,家宅不安。"

孟孙氏不信,强行开工。棺成当夜,家中马棚失火,烧死了三匹战马。孟孙氏惊出一身冷汗,重金谢鲁班,问破解之法。鲁班叹道:"墨斗只分邪正,不主吉凶。家主近日可有苛待工匠?"

孟孙氏想起上月打死了一个逃奴。鲁班摇头:"线直人心弯,天必谴之。与我这墨斗无关。"

从此,世人传鲁班墨斗能辨人心。给清官盖衙门,墨线一弹,正正直直,百年不倒;给奸臣修府邸,墨线一弹,曲曲折折,三月必塌。其实鲁班心里清楚,不是墨斗辨人心,是人心自己弯了,便看不懂直线的道理。

那墨斗随他走南闯北,弹过吴国的宫阙,楚国的桥梁,齐国的海船。每到一处,鲁班必先贴耳听斗,斗鸣则进,斗寂则退。有人说他装神弄鬼,他也不多解释,只是摩挲着乌木墨仓上细密的纹路——那是玄龟壳的纹理,千年岁月刻下的痕迹。

鲁班四十岁那年,名动天下。诸侯称他为"匠圣",他却越来越沉默。墨斗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老妪的纺车渐渐慢了,他常常要贴耳听上许久,才能捕捉到一丝震颤。

那年深秋,赵国派使者来请,要修一座大石桥,横跨洨河。桥要通车马,要扛洪水,要屹立千年。鲁班心动了——这是他毕生未遇的挑战。

使者呈上图纸,鲁班展开一看,倒吸凉气。那桥要单孔敞肩,拱圈要圆弧如虹,跨度五十丈,高却不过七丈。以当时的技艺,几乎是登天难事。

"先生能修否?"使者问。

鲁班摸出墨斗,贴在耳边。墨斗沉默,像块普通的木头。他皱眉,又贴,仍无声响。

"先生?"

"能修。"鲁班收起墨斗,声音有些发虚,"三日后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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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想修这座桥了。这是名留青史的机会,是匠人的终极挑战。他告诉自己,墨斗许是累了,或是洨河风水有异,遮住了玄龟的灵性。他带了最好的徒弟,带了精铁打造的凿子,唯独——唯独把墨斗忘在了客栈的包袱里。

那夜他住在洨河边的工棚里,辗转难眠。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弯弯的,像墨斗弹出的曲线。他忽然想起玄龟的话:"线要直,心先直。"

可他心里的线,已经弯了。

开工那日,晴空万里。鲁班站在洨河中央的沙洲上,指挥徒弟们立拱架。他凭着眼力弹线,墨线从他自制的备用墨斗里抽出来,看起来也是笔直的。徒弟们喝彩:"师父神技!不用玄龟斗,也能定乾坤!"

鲁班笑,笑得有些僵。

拱圈合龙那日,秋风骤起。鲁班站在桥顶,看最后一块石料嵌入。石料落下时,他忽然发现,拱背的曲线似乎……似乎不太对。他趴下去看,日光斜照,石缝间有一道浅浅的痕,不仔细看瞧不出,可那痕是弯的,像微笑的嘴,又像流泪的眼。

"师父,怎么了?"徒弟问。

鲁班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客栈的伙计追出来,递给他一个包袱:"客官,您的东西忘带了。"

包袱里,乌木墨斗静静躺着,仓身上的龟壳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光。鲁班捧着墨斗,贴在耳边。这一次,他听见了——极细极细的声音,像老妪在叹息,又像玄龟在流泪:

"线……弯了……"

桥修成了。赵州桥,单孔敞肩,圆弧如虹,通车马,扛洪水,屹立千年。可拱背上那道弯痕,始终在那里。下雨天,痕里积一汪水,像墨斗在流泪;晴天时,日光斜照,痕影弯弯,像谁用巨大的手指在桥背画了个问号。

鲁班在桥边住了三年,每日都要去瞧那道痕。有人问起,他就说:"这是我师父打的记号。"

"您师父不是早故去了?"

"没故,"鲁班摇头,"她成了桥的一部分。"

后来鲁班老了,眼睛花了,再也弹不动线。他把墨斗传给了最小的徒弟,徒弟问他秘诀,他只说了八个字:

"线要直,心先直。"

徒弟不懂,贴耳去听墨斗,只听见嗡嗡的震响,像纺车,像叹息,像千年风雨穿过松针的声音。

赵州桥至今还在。你若去河北赵县,在洨河上寻那单孔石桥,晴天傍晚,日光从西边斜射,能看见拱背上一道浅浅的痕。当地人说,那是鲁班错弹的线;也有人说,那是玄龟婆婆的背纹,她守着这座桥,守着所有想走直路的人。

而鲁班的墨斗,据说藏在曲阜的某个木匠世家,代代相传。每逢大工程,家主必在夜深人静时,把耳朵贴紧墨仓。有人听见线响,有人听见龟鸣,还有人——听见一个哑嗓子老妪在说:

"吃雨神的饭,手艺才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