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文德。
一个湖南农民,一个口腔癌患者的儿子,一个过去五年只做一件事的人——实名举报槟榔。
2月26日,他再次登上了去海南的火车。背包里装着32页举报材料,口袋里揣着3000块钱,脑子里装着父亲最后那张说不出话的脸。
有人问他:“你一个人,对抗一个年产值500亿的产业,不怕吗?”
他说:“怕。但更怕那种死法的人,太多。”
一、“灭榔人”文德:用命赌一个真相
2018年,文德的父亲被确诊为口腔癌。
手术前,父亲把他叫到床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文德凑近了才听清:“别嚼了。”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嚼了30年槟榔,从湖南农村到城里打工,包里永远装着一包。文德小时候不懂,只觉得父亲嘴里那股味道很冲。直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舌头被切掉三分之二,他才明白那味道意味着什么。
父亲走后,文德开始查资料。
他查到,2003年世界卫生组织就将槟榔列为一级致癌物。湘雅医院的数据显示,口腔颌面外科病房里,60%的患者有长期槟榔咀嚼史。
从那天起,他成了一名“灭榔人”。
五年里,他写了三十几封举报信,三次被打,断过两根肋骨。村里小卖部老板骂他“吃饱了撑的”,槟榔加工厂门口有人围堵他,举报材料被撕碎,手机被抢走。
他没报警,只是回去重新打印一份。
2024年,他发现一条更惊人的线索:槟榔产业的污水排放和虚假宣传,远比他知道的严重。于是他决定——去海南,去槟榔产业的心脏地带。
这一趟,他知道可能又会挨打。但
他还是去了。
“我父亲最后那个眼神,我忘不掉。”文德说,“他看着我,嘴里呜咽着想说什么,但我听不清。后来我想,他可能想说的是——别让人像我一样。”
二、槟榔的A面:绿色银行,撑起万家灯火
但槟榔的另一面,文德也看到了。
到海南后,他走进屯昌的槟榔园,见到50多岁的种植户张国发。老张在给树施肥,手粗糙得像树皮。他告诉文德,自己种了30年槟榔,全家五口人全靠这1000多棵树过活。
“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一年能挣20来万。”老张掰着指头算账,“一斤青果20块,一棵树能结十几斤,这1000棵树,就是全家的命根子。”
文德后来才知道,在海南,这样的“命根子”不止老张一家。
2025年,海南槟榔种植面积已达400万亩,覆盖230万农户,占全省农村人口的62%。换句话说,每10个海南农民里,就有6个靠槟榔吃饭。
更让他意外的是,槟榔还是脱贫的“功臣”。全省23万脱贫监测对象中,相当一部分靠着槟榔稳稳地站在贫困线以上。
在万宁的一家槟榔加工厂,他见到一对夫妻。两人都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9000块。女的拉着文德的手说:“以前老公要去广东打工,一年见不上一面。现在好了,家门口上班,孩子能天天见到爸。”
那一刻,文德沉默了。
他手里攥着的那32页举报材料,每一页都指向槟榔的危害。但眼前这些人,眼里全是希望。
三、槟榔的B面:血色果实,每年夺命数千
但沉默归沉默,文德心里的那根刺,始终没拔出来。
他去了湖南长沙的一家口腔医院,在病房里见到一个28岁的年轻人。半张脸被切掉,下巴歪到一边,说话含糊不清。他用手比划着告诉文德,嚼了8年槟榔,每天两包,直到嘴里长出一个怎么也消不掉的溃疡。
病历上写着:口腔癌,五年生存率不到50%。
湘雅医院的医生告诉文德,2005年到2016年,仅湖南长沙一地,就有8222人因槟榔患上口腔癌。台湾地区每年7000例口腔癌患者中,95%有嚼食槟榔习惯。
槟榔里的槟榔碱,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割在口腔黏膜上。割到最后,黏膜纤维化,张口受限,吃饭成了奢望。
最让他揪心的,是那些孩子。
河北石家庄一个初一男孩,被同学推荐“嚼槟榔提神”,嚼着嚼着上了瘾。内蒙古呼伦贝尔一所中学,学生把槟榔带到学校按粒卖给同学。
中山大学附属口腔医院的医生告诉他,青少年的口腔黏膜比成人薄,对致癌物更敏感,一旦损伤,更难逆转。
而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些虚假宣传。
“槟榔口香糖”“槟榔咖啡”打着“去除了槟榔碱,只保留提神成分”的旗号上市。专家告诉他:现有技术根本做不到完全去除槟榔碱,即使换成所谓的“槟榔多糖多酚”,其安全性也未经验证。
四、他遇见了老张,也遇见了自己
在海南的那些天,文德一直住在屯昌一家小旅馆里。
他白天走访槟榔园,晚上整理材料。有天傍晚,他又去了张国发的槟榔园。
老张正在收工,看见他来,招呼他坐下。两个男人,一个种槟榔的,一个“灭榔人”,坐在槟榔树下抽烟。
老张说:“我知道这东西害人。我侄子就嚼出毛病了,嘴里烂了一块,现在戒了。但我不种,别人也种。我不卖,别人也卖。你光找我,有啥用?”
那天晚上,文德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
“我恨的是槟榔,但老张恨的是穷。槟榔是病因,但穷,也是病因。”
五、出路:在饭碗与生命之间,有没有第三条路?
文德这次去海南,举报材料还是递上去了。
但递完之后,他也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槟榔真的被禁了,老张怎么办?那230万农户怎么办?
他不是没有答案,只是答案太难。
老张那天晚上还说了句话,文德一直记着:
“如果能有一种不害人的槟榔,我第一个种。”
写在最后: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不想再有人像他父亲那样死去
文德这次去海南,还是没躲过。
在回程的火车上,他收到一条短信:“姓文的,你再搞事,下次不是断肋骨那么简单。”
他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火车经过一片槟榔园,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他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
他不解释。
他只是在火车上想了一个问题:如果父亲当年知道槟榔会要他的命,他还会嚼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他还会继续写举报信。哪怕再被打,再断肋骨。
因为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像他父亲那样死去——舌头被切掉,嘴都张不开,只能用手比划着想说的话。
“世界需要一些固执的人,去撞那些南墙。因为如果没人撞,那墙就永远立在那儿,拦着后面所有人。”
文德在撞墙。
愿那墙,倒得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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