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张偶良
蛇影悄然而逝,马蹄踏着云端的新光,倏忽而至。
岁序一更,人间气象便截然不同了。街头巷尾,荧屏内外,乃至人们的笑谈呼吸间,都仿佛萦绕着一种轻快而昂扬的节奏。说的、写的、画的、盼的,总离不开那个矫健而亲切的身影——马。新年,便在这样一片蓄势待发的“蹄声”里,拉开了序幕。
信步月河古街,冬日晴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我忽被一处光景牵住了脚步:一位银发老者,正凝神静气,展纸挥毫。笔酣墨饱,落于红纸,一个个斗大的“馬”字跃然而出。那笔锋如凿,力透纸背;转折处似有筋骨,奔腾之势呼之欲出。尤其最后四点,淋漓而下,真如哒哒蹄声,击打人心。我蓦然醒觉:马年,已带着它浑身的精气神,立在门楣之外了。
这汉字,真是生灵的魂化。你看那“馬”,横折如昂扬之首,竖笔似挺拔之躯,四点便是永不疲倦的征蹄。我们的祖先,在何等智慧的凝望里,将这一草原精灵的形与神,镌刻于笔画之间?我想象着远古的某个初春,冰澌微响,原上草青。一匹桀骜的野马,首次在人的目光中停下了奔突,从此,它的命运便与一个文明的轨迹紧紧相衔。
马背上,驮载的何止是骑士,更是半部煌煌的华夏史册。
周穆王驭八骏巡游天下,那“绝地”“翻羽”“超影”“腾雾”的名号里,藏着一个民族对超越极限的最初幻想。李贺笔下二十三首《马诗》,字字是铜声铁骨,“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那敲击瘦骨发出的清越回响,是怀才不遇的悲鸣,更是埋于脏腑的不灭雷霆。最令人屏息的,莫过于昭陵六骏。秦王铁骑,化作石上英魂。看那“拳毛䯄”,身披九箭,犹自冲锋,“什伐赤”身中五创,腾跃不屈。它们从不是神话中不死的瑞兽,而是会痛、会倒下、却永远选择了向前冲锋的生命。石痕深处,凝固着大唐开国最血性与浪漫的一页。
马,又何尝只是庙堂之上的传奇?它更深深踏进寻常百姓的悲欢里。我曾在华北从戎多年,与马结下不解之缘。记得一个寒冬,部队野营驻进深山村落。炕头炉火旁,一位大娘说起她家的枣红马,眼中便有了光。那马,春耕时负犁,秋收时拉车,闲时驮着一家人赶集走亲。她说,马比人还懂人情。老伴为它梳毛,它会轻轻回蹭肩膀;老伴夜里咳嗽,它就静静竖耳倾听,不再嚼草。最奇是一年,老伴病重,那马竟三日不食,终日望着窗口,发出低沉哀鸣。待老汉病愈下炕,第一件事便是颤巍巍走进马棚,抱住马颈,老泪纵横。那无声的相依,胜过万语千言。
说马,总绕不开关于速度的亘古痴梦。从“朝发白帝,暮至江陵”的诗意夸张,到“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写实,马,曾是人们丈量天地、缩短相思的唯一羽翼。而今,钢铁巨龙的速度早已超越任何骏马,但每逢马年,我们依然虔诚祈愿“马到成功”,书写“一马当先”。这并非简单的怀旧,乃因马所象征的那股精神——进取如风,忠诚如石,勇毅如铁——早已渗入我们的文化血脉,成为基因里的鼓点。
犹记得在内蒙古亲历的那达慕大会。赛马之前,额吉们手捧银碗,将洁白的鲜奶轻洒于小骑手额头与马匹额心,那是草原最神圣的祝福。当号令响起,万马如离弦之箭射出,蹄声滚雷般撼动大地。骑手们俯身贴背,与马浑然一体,仿佛不是人在驭马,而是马将人的意志与勇气驮向天际。那一刻,我恍然醒悟:马,绝非代步的器具,它是战友,是兄弟,是腾格里赐予草原儿女,用以触摸苍穹的翅膀。
思绪拉回古街,满目已是马的欢腾。糖画师傅手腕轻转,金琥珀般的糖丝瞬间变成腾空的骏马;剪纸老人的巧手下,红纸化作踏云追风的祥瑞;孩童头戴的马头帽,穗儿随着奔跑跳跃,活脱是一匹匹撒欢的小马驹。这喜庆祥和之马,与徐悲鸿笔下瘦骨嶙峋却志在千里的野马、韩干画中雍容雄健的厩马、李公麟描摹温顺坚忍的役马,共同构成了“马”的全幅精神图谱——既有征战沙场的赫赫功业,亦有负重耕耘的默默坚韧。
夜阑人静,展卷读到一则唐代逸闻,有落魄书生梦白马告曰:“骑我赴试,必捷。”次年果高中。后人遂建白马祠,香火祈愿不绝。这传说背后,是多少寒窗士子“改变命运”的炽热目光。马,于是又成了跨越阶层的希望,承载着最朴素也最顽强的人生梦想。
更深人静,我推窗独立,顿生梦幻:远处偶有零星的爆竹声,似在为即将到来的奔腾纪元试音。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之中,我仿佛看见一匹白马,自时光的纵深处驰骋而来。它的鬃毛拂过《诗经》的河岸,蹄声叩响汉唐的关山,跨越宋元明清的烟雨,终于在这新时代的熹微晨光里,化作天边第一缕流霞,明亮而温煦。
马年,真真切切地来了。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此般的蹄声里,汲取前行的勇气——
不是漫无目的地狂奔,而是心中有罗盘,眼中有星光;
不是孤绝千里的独行,而是身后有牵挂,身旁有回响;
不仅追求一瞬的疾驰,更懂得长久的忠诚、沉默的坚守与深情的羁绊。
这,或许才是“马到成功”背后,那古老智慧真正想告诉我们的真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