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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季

在《石头记》与《情僧录》之外,早期版本材料中还保留着一个极为特殊的书名——《风月宝鉴》。

这个名字并不像前两者那样承担结构或思想功能,它更像一段被嵌入正史中的旧稿痕迹。

关于它的证据,主要来自甲戌本脂砚斋批语,其中有一句极为关键的话:

“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

这段话是可以当史料看的。它说明三件事:其一,《风月宝鉴》在《石头记》之前就已存在;其二,那是一部相对完整的作品,而非仅仅一个构想;其三,这个名字之所以在现有文本中被保留,与作者的私人情感有关。

也就是说,《风月宝鉴》不是单纯的“别名”,而是一部早期独立创作的书稿。

从现有文本看,这一线索并非空穴来风。最典型的例证是贾瑞照镜一回。跛足道人赠予贾瑞一面镜子,正面见美色,背面见骷髅,并嘱其“只可照背面”。贾瑞偏执于正面,终致身亡。这个情节结构高度集中,寓意明确,几乎是一个完整的劝戒故事。它的叙事密度,与整部小说其他章节相比,显得格外凝练。

若把它抽离出来,它几乎可以作为一部“戒淫劝世”的中短篇小说。镜子既是物象,也是象征;“宝鉴”之名,与这一段情节高度吻合。

因此,学界长期推测,《风月宝鉴》或许是曹雪芹早年创作的一部主题更为单一的作品,后来在大规模改写过程中被整合进《石头记》的框架之内。

换言之,《红楼梦》的成形,很可能经历过由单线主题向复合结构转化的过程。

这就是红学的一个支脉,所谓“成书研究”了。

这种转化是很常见的。

明清之际,才子佳人小说与劝戒小说并行存在,结构相对单一,主题集中。若曹雪芹早期写作曾沿袭这一传统,也并非不可理解。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后来放弃了这一单线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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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宝鉴》所代表的,是“情欲与警戒”的对峙;而《石头记》所展开的,是家族结构、社会关系与人物命运的复合交织。前者强调个体道德选择,后者则呈现制度性衰败。

主题的扩展,意味着创作野心的扩大。

因此,《风月宝鉴》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露骨”,也不在于它是否曾被视作禁书,而在于它明白标志着创作路径的转折。它记录了作者曾经走过的方向,也暗示了他后来为何要改写。

至于脂批中特意提到棠村的序言,大概是为了提示这个令人伤感的细节。在我看来,棠村英年早逝,而《风月宝鉴》的名字被保留,或许并非单纯的文本需要,而是出于纪念。早期写作阶段往往带有私人情感色彩,创作共同体的存在并非孤例。若棠村确实参与过早期书稿的讨论,那么《风月宝鉴》这个名称,就不仅是文学痕迹,也是一段私人历史的回声。

《风月宝鉴》并未成为流传中的主流书名。它更像是被吸收、被覆盖的旧层。也正因如此,它在书名沿革中的位置显得独特——它不是结构名,不是主题名,也不是传播名。它属于创作过程本身。

如果说《石头记》是创作完成时的称呼,《情僧录》是思想深化时的命名,那么《风月宝鉴》更像是创作尚未展开时的原型。

在这一阶段,作者或许仍在试探:是写一个警戒故事,还是写一部时代长卷?是聚焦情欲个案,还是展开社会图景?

后来的选择,我们都知道了。

《风月宝鉴》的存在,使这部小说的生成史显得更加立体和生动。任何名著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不断删改与重构中成形。书名的变化,并非装饰,而是创作路径的痕迹。在书名沿革中,《风月宝鉴》像一面镜子。它反照的不是人物,而是作者早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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