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十九岁，新兵蛋子一个，刚下到边防一队。
我们队，连我六个人。
队长叫张海峰，三十后半，快四十了，一脸的褶子，黑得像块碳。
副队叫刘山，比队长小几岁，壮得像头熊。
还有两个老兵，一个叫李伟，一个叫王栋，都是油条里的老油条。
最后就是我，陈默。
今天，队里要来第七个人。
也是个新兵，据说跟我是同一批，只不过他分到别处，又给调过来的。
下午三点，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一辆军用吉普卷着黄沙，停在了我们哨所门口。
“来了。”张海峰眯着眼，吐掉嘴里的草根。
我们几个都伸长了脖子看。
车上先下来一个团里的干部，满脸堆笑地跟队长握手。
然后，他才从车里跳下来。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崭新的作训服，显得有点空荡荡。
他背着个大包，站得笔直，像一杆还没种进土里的标枪。
“张队，人给你们送来了。好苗子，就是有点……内向。”干部说话时，眼神一个劲儿地往那新兵身上瞟。
张海峰没理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新兵。
从头，到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新兵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跟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的手。
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像是永远洗不干净的陈年油污，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交错纵横，像丑陋的蜈蚣。
那新兵似乎察觉到了队长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
张海峰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半晌，他才把目光从那双手上挪开，看向那个新兵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清秀，但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叫什么？”张海峰的声音很沉。
“报告，林峰。”新兵回答，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张海峰没再说话，绕着林峰走了一圈。
我们几个大气都不敢出。
队长的眼神太吓人了，像是在审视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口，又像是在鉴定一件刚出土、不知真假的古董。
最后，他停在林峰面前，用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人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
我的心，咯噔一下。
李伟和王栋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连副队刘山那张熊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十几条人命？
开什么玩笑？
他才多大？看起来跟我差不多，顶多二十出头。
这年头，哪来的人命给他收割？
送人的干部脸色一变，赶紧打圆场：“张队，你这……哈哈，别吓着新同志嘛。”
张海峰冷哼一声，没接话，转身就走。
“刘山，带他去宿舍。李伟、王栋，把物资卸了。”
“是！”
队长走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才算散去。
干部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跟刘山客套了几句，就钻进车里，一溜烟跑了。
好像我们这哨所是什么龙潭虎穴。
刘山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走，兄弟，我带你去安顿下来。别听我们队长瞎咧咧，他那张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林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刘山身后。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那双手……
我刚才也看见了。
确实不像一个新兵该有的手。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见过农夫的手，见过屠夫的手，见过建筑工人的手。
但没有一双手，像林峰的手那样，让我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
那不是劳动留下的痕跡，那是一种……我说不出来。
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某种极致目的而千锤百炼后留下的印记。
难道队长说的是真的？
我不敢想下去。
我们哨所，在昆仑山脉的犄角旮旯里。
说是哨所，其实就是几间石头房子，外面围了一圈铁丝网。
风大，天冷，荒无人烟。
最近的镇子，开车都要一天。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着这条几十公里的边境线，防止有人偷渡，防止有东西走私。
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
只不过，看的是国家的大门。
枯燥，乏味，寂寞。
这是我来了三个月最深的感受。
林峰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我们这潭死水。
虽然，他本人比这潭死水还要沉寂。
他的床位被安排在我旁边。
放下背包，他就开始整理内务。
被子，豆腐块，有棱有角，比班长叠的还标准。
毛巾，牙刷，一条线。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不发一言，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我和李伟、王栋在一旁看着，面面相觑。
“嘿，哥们儿，以前在哪个部队待过？”李伟忍不住开了口，他那张嘴，闲不住。
林峰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李伟一眼。
就那一眼。
李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眼神，太空了。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个……物体。
“新兵。”林峰吐出两个字，又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他的东西。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栋捅了捅李伟，朝他挤了挤眼，意思是让他别自讨没趣。
我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队长的第一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里。
我忍不住又偷瞄他的手。
他正在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叠成方块。
那双手，很稳，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我突然想起我爷爷。
我爷爷是个老木匠，他摆弄那些刨子、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专注，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里的活计。
可林峰手里只是一条毛巾。
晚上开饭，六菜一汤。
队里的伙食，比新兵连好太多。
张海峰坐在主位，一言不发，自顾自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他不动筷子，我们谁也不敢动。
这是规矩。
等他夹了第一筷子菜，我们才敢开动。
林峰坐在我对面，吃饭的动作，同样与众不同。
不快，不慢，每一口饭，咀嚼的次数都好像是固定的。
没有一点声音。
他不像是在吃饭，更像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新来的，会喝酒吗？”张海峰突然开口，眼睛却没看林峰。
林峰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报告，会一点。”
“呵。”张海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去，把我柜子里那瓶拿来。”
李伟和王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边防苦，最大的念想，就是队长柜子里那几瓶“特供”。
平时谁犯了错，或者谁立了功，队长才会拿出来，一人给个一两半两的。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给新兵接风，就开这么好的酒？
林峰起身，走到队长的房间，很快拿了一瓶没有标签的白瓷瓶出来。
他给张海峰面前的杯子倒满，然后是刘山，李伟，王栋。
最后，他拿起我的杯子。
“我……我不会。”我小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还是给我倒了半杯。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我们都看傻了。
那可是六十多度的烈酒，我们平时用小酒盅喝，都得咂摸半天。
他用碗喝？
“你小子，挺狂啊？”李伟怪叫一声。
张海峰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有种。”他端起杯子，“这第一杯，给你接风。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一仰脖，一杯酒，见了底。
林峰没说话，端起那满满一碗酒，同样一仰脖。
喉结上下滚动。
一碗酒，就那么……喝下去了。
他把碗倒扣过来，一滴不剩。
整个饭堂，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面不改色，脸不红，气不喘，就像喝了一碗白开水。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山那张熊脸，都快拧成一朵花了。
李伟和王栋，张着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人吗？
张海峰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半晌，他吐出一个字。
“再来。”
他又把杯子推了过去。
林峰没有犹豫，起身，倒酒。
一杯。
又一杯。
张海峰喝一杯，林峰就喝一碗。
一瓶酒，很快见了底。
队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都开始有点飘。
可林峰，除了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坐在那里，安静地吃饭，仿佛我们都是空气。
“队长，别喝了，明天还要巡逻。”刘山看不下去了，赶紧劝。
张海峰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
他指着林峰，舌头都大了：“你……你小子……给老子……等着。”
说完，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那晚，是我第一次见队长喝醉。
也是我第一次，对“恐惧”这个词，有了具象的认知。
那就是林峰。
一个用碗喝酒，千杯不醉的……新兵。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一场幻觉。
林峰的话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出任务，或者一个人坐在哨所的角落里，对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他不跟我们任何人交流，也不参与我们的任何娱乐活动。
我们打牌，他看书。
我们侃大山，他擦枪。
我们看电影，他做俯卧撑。
他的枪，永远是全队最亮的。
他的体能，永远是全队最好的。
五公里越野，我们累得像狗，他脸不红气不喘。
格斗训练，副队刘山，我们队里最能打的，在他手下走不过三个回合。
刘山一米八五，体重两百斤，一身的腱子肉。
林峰比他瘦了一大圈。
可他俩对打的时候，我总感觉，刘山才像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林峰的动作，没有一丝花哨。
直拳，侧踢，肘击，膝撞。
每一招，都简单，直接，狠辣。
招招都往人最脆弱的地方去。
有好几次，我都看到他拳头已经到了刘山的喉咙或者眼睛前，硬生生停住了。
那份控制力，比他的爆发力，更让人心惊。
至于枪法。
那就更不用说了。
第一次实弹射击，一百米胸环靶。
我们几个，最好的也就九十五环。
队长张海峰，亲自示范，打了九十八环。
轮到林峰。
他趴在地上，举枪，瞄准，击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了一声。
报靶员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颤音：
“报告！五发，五十环！”
我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环？
怎么可能？
难不成五发全脱靶了？
队长抢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把望远镜递给刘山。
刘山看完，也僵住了。
我们几个赶紧围过去。
靶纸上，只有一个弹孔。
在靶心的正中央。
一个略大于一颗子弹的，不规则的弹孔。
五发子弹，打进了同一个洞里。
“妈的……怪物。”李伟哆哆嗦嗦地骂了一句。
这次，没人反驳他。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去招惹林峰。
我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初的排斥，好奇，变成了敬畏，和一丝……恐惧。
我们开始相信队长的那句话。
这样的人，如果手上没有十几条人命，那才叫没天理。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疑惑就越大。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来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边防哨所？
以他的身手，去任何一支野战部队，甚至特种部队，都绰绰有余。
来我们这儿，当一个看大门的？
屈才？
还是……另有目的？
我不敢问队长。
自从那天喝醉之后，队长看林峰的眼神，就越发复杂。
有欣赏，有戒备，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给林峰的任务，永远是最重，最危险的。
长途巡逻，一个人，一杆枪，背上干粮，就在茫茫雪山里走上三四天。
夜间潜伏，零下二十度的天气，趴在冰冷的雪地里，一趴就是一整晚。
排查可疑区域，那些被划为“高危”的，以前都是队长或者副队亲自带队去的地方，现在，都交给了林峰。
一个人。
他从不抱怨，也从不拒绝。
给什么任务，就完成什么任务。
而且，每一次，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有一次，他巡逻回来，带回了一只雪狼的尸体。
一刀毙命，从眼窝刺入，贯穿大脑。
他说，在山口遇到的，那狼想攻击他。
我们看着那头比牛犊子还壮的雪狼，再看看他那身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的作训服，集体失语。
还有一次，他去一个废弃的金矿排查。
那地方邪性，以前出过事，据说有偷渡客在里面火并，死了不少人。
他一个人进去，待了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是十几块高纯度的狗头金，和三把已经生锈的土制手枪。
他说，是在一个塌方的矿洞里发现的。
队长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让林峰写了份报告，然后把东西上交了。
什么都没问。
林峰，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谜。
他越是强大，我们就越是觉得……不真实。
仿佛他不是我们中的一员，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一个被放逐到我们这里的……神，或者魔。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才让我们，第一次看到了他属于“人”的一面。
那天，风很大。
刮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我们接到上级通报，有一伙武装走私贩，大概七到八人，携带武器，会从我们防区的“鬼见愁”山口入境。
“鬼见愁”，是我们给那个山口起的名字。
地势险要，气候恶劣，常年积雪，连牦牛都上不去。
更要命的是，那里地磁紊乱，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对讲机，都会失灵。
一旦进去，就等于和外界断了联系。
“一队全体，一级战备！”
队长一声令下，气氛瞬间紧张到了冰点。
这是我下到队里，第一次遇到实战任务。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心脏砰砰直跳。
“陈默，你留下看家。”队长看了我一眼，下了命令。
“队长，我……”我不甘心。
“这是命令！”张海峰吼了一声，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不敢再说话。
“刘山，你带李伟、王栋，从东侧包抄，堵住他们的退路。”
“是！”
“林峰，你跟我，走正面。”
“是。”林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看着他们穿戴装备，检查枪械，心里又羡慕，又担心。
尤其是林峰。
他只带了一把92式手枪，一把军用匕首，和三个备用弹匣。
连步枪都没拿。
“林峰，你把81杠带上！”张海峰皱着眉说。
“不用，碍事。”林峰淡淡地回了一句。
张海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他们走了。
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
我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哨所里，度秒如年。
我一遍一遍地擦着我的枪，竖着耳朵，想从风声里，听出一点枪响。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黑了。
风，更大了。
哨所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像是有鬼在外面拍门。
我越来越不安。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天黑前就返回。
可现在，已经超出预定时间三个小时了。
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再也坐不住了。
违反命令，要受处分。
可要是他们真的出事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咬了咬牙，穿上大衣，背上枪，带上急救包，冲进了风雪里。
“鬼见愁”离哨所有十几公里山路。
平时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现在这种天气，我只能靠两条腿。
深一脚，浅一脚。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雪花夹着冰碴，打得我睁不开眼。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
只知道，等我凭着记忆，摸到山口附近时，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就在这时。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烈的，让我永生难忘的味道。
血腥味。
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钻进我的鼻子。
我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凝固。
雪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
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还握着枪。
看样子，就是那伙走私贩。
他们死状各异，但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处致命伤。
要么在眉心，要么在咽喉。
血，把他们身下的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我看到了刘山，李伟，和王栋。
他们三个背靠着背，坐在一块石头后面，正在包扎伤口。
三个人都挂了彩，但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
我松了口气。
可我没看到队长，也没看到林峰。
“队长呢？”我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
刘山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队长他……他为了掩护我们，被……被打中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人呢？！”
“林峰……林峰带他去那边山洞了……”刘山指着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还没到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峰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说话。
焦急，嘶哑，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队长！你撑住！你他妈给老子撑住！”
“别睡！听到没有！老子不准你睡！”
我冲进山洞。
洞里点着一堆火，火光摇曳。
张海峰躺在地上，腹部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军大衣。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
林峰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按着他的伤口。
可血，还是不停地从他指缝里涌出来。
林峰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水，那双永远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慌和恐惧。
那不是伪装的。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对失去的恐惧。
“止血钳……快！把急救包里的止血钳给我！”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对我吼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包。
我把止血钳递给他。
他的手，在抖。
那双能把五发子弹打进同一个洞里的，稳如磐石的手，在发抖。
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把钳子伸进队长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妈的……”他低声咒骂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火光下，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想过，林峰会哭。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哭？
可他真的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骇人的眼睛里滚落，砸在队长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堵墙，塌了。
什么“十几条人命”，什么“怪物”。
他不是神，也不是魔。
他也是人。
一个会害怕，会流泪的，普通人。
“别……别费劲了……”队长微弱的声音响起。
他睁开眼，看着林峰，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子……你……你哭什么……跟个娘们儿似的……”
“闭嘴！”林峰吼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慌乱，“你不会死的！我说了，你不会死！”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张海峰喘着气，“妈的……没想到……栽在几个杂碎手里……”
他转过头，看向我。
“陈默……过来……”
我跪着爬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
“队长……”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别哭……是军人……就别哭……”他用尽力气，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听着……我死了……队里……就交给林峰……”
我愣住了。
林峰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屁话！”林峰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才是队长！你永远都是！”
“你小子……还敢吼我……”张海峰笑了，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
“你……是个好兵……比我……比我们……都好……”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林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说“求你”。
第一次，可能是对着阎王爷。
这一次，是对着一个他不想失去的人。
“林峰……”队长的目光，变得很柔和。
“我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峰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来这儿……是想……换个活法……”
“你……你没有错……”
“错的是……是这个操蛋的……世界……”
说完这句话，张海峰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风的呜咽。
林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良久。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队长已经冰冷的胸膛上。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野兽般的悲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在小小的山洞里回荡。
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可以哭得那么绝望。
那一晚，雪下得很大。
我们把队长的遗体，和那些走私贩的尸体，都带回了哨所。
上级派人来处理后续，给我们记了集体二等功。
刘山、李伟、王栋，伤好后，都选择了退役。
他们说，这个功劳，是队长用命换来的，他们受不起。
也或许，他们只是不想再待在这个伤心地。
整个一队，只剩下我和林峰。
队长下葬那天，林峰一个人，喝光了三瓶“特供”。
他没醉。
只是坐在队长的墓碑前，从天黑，坐到天亮。
那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
只是，他不再一个人对着雪山发呆。
他开始教我。
教我格斗，教我射击，教我追踪，教我……如何在野外生存。
他把队长教他的，和他自己会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一点点塞进我的脑子里。
他成了我的队长。
他很少说话，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我都懂。
我们之间的交流，超越了语言。
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可以完全信赖的，战友。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他那个一直盘旋在我心里的问题。
“峰哥，队长说……你手上……”
我没敢说下去。
他正在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平静如水。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在来这里之前，我杀了十六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们……都是该死的人。”他补充道。
“毒贩，人贩子，雇佣兵……还有叛徒。”
“我以前，在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做着你看不到的工作。”
“我的任务，就是清理那些，法律无法审判的垃圾。”
“每一次任务，我的档案，都会被销毁一次。每一次回来，我都会有一个新的身份。”
“直到最后一次任务，我的小队，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们……都死在了我面前。”
“我杀了最后一个敌人，然后，我走出了那片丛林。”
“我厌倦了。”
“厌倦了杀戮，厌oken-body
我叫陈默，十九岁，新兵蛋子一个，刚下到边防一队。
我们队，连我六个人。
队长叫张海峰，三十后半，快四十了，一脸的褶子，黑得像块碳。
副队叫刘山，比队长小几岁，壮得像头熊。
还有两个老兵，一个叫李伟，一个叫王栋，都是油条里的老油条。
最后就是我，陈默。
今天，队里要来第七个人。
也是个新兵，据说跟我是同一批，只不过他分到别处，又给调过来的。
下午三点，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一辆军用吉普卷着黄沙，停在了我们哨所门口。
“来了。”张海峰眯着眼，吐掉嘴里的草根。
我们几个都伸长了脖子看。
车上先下来一个团里的干部，满脸堆笑地跟队长握手。
然后，他才从车里跳下来。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崭新的作训服，显得有点空荡荡。
他背着个大包，站得笔直，像一杆还没种进土里的标枪。
“张队，人给你们送来了。好苗子，就是有点……内向。”干部说话时，眼神一个劲儿地往那新兵身上瞟。
张海峰没理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新兵。
从头，到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新兵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跟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的手。
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像是永远洗不干净的陈年油污，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交错纵横，像丑陋的蜈蚣。
那新兵似乎察觉到了队长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
张海峰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半晌，他才把目光从那双手上挪开，看向那个新兵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清秀，但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叫什么？”张海峰的声音很沉。
“报告，林峰。”新兵回答，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张海峰没再说话，绕着林峰走了一圈。
我们几个大气都不敢出。
队长的眼神太吓人了，像是在审视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口，又像是在鉴定一件刚出土、不知真假的古董。
最后，他停在林峰面前，用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人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
我的心，咯噔一下。
李伟和王栋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连副队刘山那张熊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十几条人命？
开什么玩笑？
他才多大？看起来跟我差不多，顶多二十出头。
这年头，哪来的人命给他收割？
送人的干部脸色一变，赶紧打圆场：“张队，你这……哈哈，别吓着新同志嘛。”
张海峰冷哼一声，没接话，转身就走。
“刘山，带他去宿舍。李伟、王栋，把物资卸了。”
“是！”
队长走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才算散去。
干部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跟刘山客套了几句，就钻进车里，一溜烟跑了。
好像我们这哨所是什么龙潭虎穴。
刘山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走，兄弟，我带你去安顿下来。别听我们队长瞎咧咧，他那张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林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刘山身后。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那双手……
我刚才也看见了。
确实不像一个新兵该有的手。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见过农夫的手，见过屠夫的手，见过建筑工人的手。
但没有一双手，像林峰的手那样，让我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
那不是劳动留下的痕跡，那是一种……我说不出来。
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某种极致目的而千锤百炼后留下的印记。
难道队长说的是真的？
我不敢想下去。
我们哨所，在昆仑山脉的犄角旮旯里。
说是哨所，其实就是几间石头房子，外面围了一圈铁丝网。
风大，天冷，荒无人烟。
最近的镇子，开车都要一天。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着这条几十公里的边境线，防止有人偷渡，防止有东西走私。
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
只不过，看的是国家的大门。
枯燥，乏味，寂寞。
这是我来了三个月最深的感受。
林峰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我们这潭死水。
虽然，他本人比这潭死水还要沉寂。
他的床位被安排在我旁边。
放下背包，他就开始整理内务。
被子，豆腐块，有棱有角，比班长叠的还标准。
毛巾，牙刷，一条线。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不发一言，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我和李伟、王栋在一旁看着，面面相觑。
“嘿，哥们儿，以前在哪个部队待过？”李伟忍不住开了口，他那张嘴，闲不住。
林峰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李伟一眼。
就那一眼。
李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眼神，太空了。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个……物体。
“新兵。”林峰吐出两个字，又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他的东西。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栋捅了捅李伟，朝他挤了挤眼，意思是让他别自讨没趣。
我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队长的第一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里。
我忍不住又偷瞄他的手。
他正在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叠成方块。
那双手，很稳，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我突然想起我爷爷。
我爷爷是个老木匠，他摆弄那些刨子、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专注，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里的活计。
可林峰手里只是一条毛巾。
晚上开饭，六菜一汤。
队里的伙食，比新兵连好太多。
张海峰坐在主位，一言不发，自顾自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他不动筷子，我们谁也不敢动。
这是规矩。
等他夹了第一筷子菜，我们才敢开动。
林峰坐在我对面，吃饭的动作，同样与众不同。
不快，不慢，每一口饭，咀嚼的次数都好像是固定的。
没有一点声音。
他不像是在吃饭，更像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新来的，会喝酒吗？”张海峰突然开口，眼睛却没看林峰。
林峰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报告，会一点。”
“呵。”张海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去，把我柜子里那瓶拿来。”
李伟和王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边防苦，最大的念想，就是队长柜子里那几瓶“特供”。
平时谁犯了错，或者谁立了功，队长才会拿出来，一人给个一两半两的。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给新兵接风，就开这么好的酒？
林峰起身，走到队长的房间，很快拿了一瓶没有标签的白瓷瓶出来。
他给张海峰面前的杯子倒满，然后是刘山，李伟，王栋。
最后，他拿起我的杯子。
“我……我不会。”我小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还是给我倒了半杯。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我们都看傻了。
那可是六十多度的烈酒，我们平时用小酒盅喝，都得咂摸半天。
他用碗喝？
“你小子，挺狂啊？”李伟怪叫一声。
张海峰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行，有种。”他端起杯子，“这第一杯，给你接风。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一仰脖，一杯酒，见了底。
林峰没说话，端起那满满一碗酒，同样一仰脖。
喉结上下滚动。
一碗酒，就那么……喝下去了。
他把碗倒扣过来，一滴不剩。
整个饭堂，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面不改色，脸不红，气不喘，就像喝了一碗白开水。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山那张熊脸，都快拧成一朵花了。
李伟和王栋，张着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人吗？
张海峰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半晌，他吐出一个字。
“再来。”
他又把杯子推了过去。
林峰没有犹豫，起身，倒酒。
一杯。
又一杯。
张海峰喝一杯，林峰就喝一碗。
一瓶酒，很快见了底。
队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都开始有点飘。
可林峰，除了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坐在那里，安静地吃饭，仿佛我们都是空气。
“队长，别喝了，明天还要巡逻。”刘山看不下去了，赶紧劝。
张海峰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
他指着林峰，舌头都大了：“你……你小子……给老子……等着。”
说完，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那晚，是我第一次见队长喝醉。
也是我第一次，对“恐惧”这个词，有了具象的认知。
那就是林峰。
一个用碗喝酒，千杯不醉的……新兵。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一场幻觉。
林峰的话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出任务，或者一个人坐在哨所的角落里，对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他不跟我们任何人交流，也不参与我们的任何娱乐活动。
我们打牌，他看书。
我们侃大山，他擦枪。
我们看电影，他做俯卧撑。
他的枪，永远是全队最亮的。
他的体能，永远是全队最好的。
五公里越野，我们累得像狗，他脸不红气不喘。
格斗训练，副队刘山，我们队里最能打的，在他手下走不过三个回合。
刘山一米八五，体重两百斤，一身的腱子肉。
林峰比他瘦了一大圈。
可他俩对打的时候，我总感觉，刘山才像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林峰的动作，没有一丝花哨。
直拳，侧踢，肘击，膝撞。
每一招，都简单，直接，狠辣。
招招都往人最脆弱的地方去。
有好几次，我都看到他拳头已经到了刘山的喉咙或者眼睛前，硬生生停住了。
那份控制力，比他的爆发力，更让人心惊。
至于枪法。
那就更不用说了。
第一次实弹射击，一百米胸环靶。
我们几个，最好的也就九十五环。
队长张海峰，亲自示范，打了九十八环。
轮到林峰。
他趴在地上，举枪，瞄准，击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了一声。
报靶员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颤音：
“报告！五发，五十环！”
我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环？
怎么可能？
难不成五发全脱靶了？
队长抢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把望远镜递给刘山。
刘山看完，也僵住了。
我们几个赶紧围过去。
靶纸上，只有一个弹孔。
在靶心的正中央。
一个略大于一颗子弹的，不规则的弹孔。
五发子弹，打进了同一个洞里。
“妈的……怪物。”李伟哆哆嗦嗦地骂了一句。
这次，没人反驳他。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去招惹林峰。
我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初的排斥，好奇，变成了敬畏，和一丝……恐惧。
我们开始相信队长的那句话。
这样的人，如果手上没有十几条人命，那才叫没天理。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疑惑就越大。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来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边防哨所？
以他的身手，去任何一支野战部队，甚至特种部队，都绰绰有余。
来我们这儿，当一个看大门的？
屈才？
还是……另有目的？
我不敢问队长。
自从那天喝醉之后，队长看林峰的眼神，就越发复杂。
有欣赏，有戒备，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给林峰的任务，永远是最重，最危险的。
长途巡逻，一个人，一杆枪，背上干粮，就在茫茫雪山里走上三四天。
夜间潜伏，零下二十度的天气，趴在冰冷的雪地里，一趴就是一整晚。
排查可疑区域，那些被划为“高危”的，以前都是队长或者副队亲自带队去的地方，现在，都交给了林峰。
一个人。
他从不抱怨，也从不拒绝。
给什么任务，就完成什么任务。
而且，每一次，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有一次，他巡逻回来，带回了一只雪狼的尸体。
一刀毙命，从眼窝刺入，贯穿大脑。
他说，在山口遇到的，那狼想攻击他。
我们看着那头比牛犊子还壮的雪狼，再看看他那身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的作训服，集体失语。
还有一次，他去一个废弃的金矿排查。
那地方邪性，以前出过事，据说有偷渡客在里面火并，死了不少人。
他一个人进去，待了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是十几块高纯度的狗头金，和三把已经生锈的土制手枪。
他说，是在一个塌方的矿洞里发现的。
队长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让林峰写了份报告，然后把东西上交了。
什么都没问。
林峰，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谜。
他越是强大，我们就越是觉得……不真实。
仿佛他不是我们中的一员，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一个被放逐到我们这里的……神，或者魔。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才让我们，第一次看到了他属于“人”的一面。
那天，风很大。
刮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我们接到上级通报，有一伙武装走私贩，大概七到八人，携带武器，会从我们防区的“鬼见愁”山口入境。
“鬼见愁”，是我们给那个山口起的名字。
地势险要，气候恶劣，常年积雪，连牦牛都上不去。
更要命的是，那里地磁紊乱，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对讲机，都会失灵。
一旦进去，就等于和外界断了联系。
“一队全体，一级战备！”
队长一声令下，气氛瞬间紧张到了冰点。
这是我下到队里，第一次遇到实战任务。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心脏砰砰直跳。
“陈默，你留下看家。”队长看了我一眼，下了命令。
“队长，我……”我不甘心。
“这是命令！”张海峰吼了一声，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不敢再说话。
“刘山，你带李伟、王栋，从东侧包抄，堵住他们的退路。”
“是！”
“林峰，你跟我，走正面。”
“是。”林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看着他们穿戴装备，检查枪械，心里又羡慕，又担心。
尤其是林峰。
他只带了一把92式手枪，一把军用匕首，和三个备用弹匣。
连步枪都没拿。
“林峰，你把81杠带上！”张海峰皱着眉说。
“不用，碍事。”林峰淡淡地回了一句。
张海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他们走了。
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
我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哨所里，度秒如年。
我一遍一遍地擦着我的枪，竖着耳朵，想从风声里，听出一点枪响。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黑了。
风，更大了。
哨所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像是有鬼在外面拍门。
我越来越不安。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天黑前就返回。
可现在，已经超出预定时间三个小时了。
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再也坐不住了。
违反命令，要受处分。
可要是他们真的出事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咬了咬牙，穿上大衣，背上枪，带上急救包，冲进了风雪里。
“鬼见愁”离哨所有十几公里山路。
平时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现在这种天气，我只能靠两条腿。
深一脚，浅一脚。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雪花夹着冰碴，打得我睁不开眼。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
只知道，等我凭着记忆，摸到山口附近时，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就在这时。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烈的，让我永生难忘的味道。
血腥味。
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钻进我的鼻子。
我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凝固。
雪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
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还握着枪。
看样子，就是那伙走私贩。
他们死状各异，但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处致命伤。
要么在眉心，要么在咽喉。
血，把他们身下的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我看到了刘山，李伟，和王栋。
他们三个背靠着背，坐在一块石头后面，正在包扎伤口。
三个人都挂了彩，但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
我松了口气。
可我没看到队长，也没看到林峰。
“队长呢？”我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
刘山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队长他……他为了掩护我们，被……被打中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人呢？！”
“林峰……林峰带他去那边山洞了……”刘山指着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还没到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峰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说话。
焦急，嘶哑，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队长！你撑住！你他妈给老子撑住！”
“别睡！听到没有！老子不准你睡！”
我冲进山洞。
洞里点着一堆火，火光摇曳。
张海峰躺在地上，腹部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军大衣。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
林峰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按着他的伤口。
可血，还是不停地从他指缝里涌出来。
林峰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水，那双永远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慌和恐惧。
那不是伪装的。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对失去的恐惧。
“止血钳……快！把急救包里的止血钳给我！”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对我吼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包。
我把止血钳递给他。
他的手，在抖。
那双能把五发子弹打进同一个洞里的，稳如磐石的手，在发抖。
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把钳子伸进队长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妈的……”他低声咒骂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火光下，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想过，林峰会哭。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哭？
可他真的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骇人的眼睛里滚落，砸在队长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堵墙，塌了。
什么“十几条人命”，什么“怪物”。
他不是神，也不是魔。
他也是人。
一个会害怕，会流泪的，普通人。
“别……别费劲了……”队长微弱的声音响起。
他睁开眼，看着林峰，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子……你……你哭什么……跟个娘们儿似的……”
“闭嘴！”林峰吼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慌乱，“你不会死的！我说了，你不会死！”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张海峰喘着气，“妈的……没想到……栽在几个杂碎手里……”
他转过头，看向我。
“陈默……过来……”
我跪着爬过去，握住他冰冷的手。
“队长……”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别哭……是军人……就别哭……”他用尽力气，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听着……我死了……队里……就交给林峰……”
我愣住了。
林峰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屁话！”林峰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才是队长！你永远都是！”
“你小子……还敢吼我……”张海峰笑了，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
“你……是个好兵……比我……比我们……都好……”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林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说“求你”。
第一次，可能是对着阎王爷。
这一次，是对着一个他不想失去的人。
“林峰……”队长的目光，变得很柔和。
“我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峰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来这儿……是想……换个活法……”
“你……你没有错……”
“错的是……是这个操蛋的……世界……”
说完这句话，张海峰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风的呜咽。
林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良久。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队长已经冰冷的胸膛上。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野兽般的悲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在小小的山洞里回荡。
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可以哭得那么绝望。
那一晚，雪下得很大。
我们把队长的遗体，和那些走私贩的尸体，都带回了哨所。
上级派人来处理后续，给我们记了集体二等功。
刘山、李伟、王栋，伤好后，都选择了退役。
他们说，这个功劳，是队长用命换来的，他们受不起。
也或许，他们只是不想再待在这个伤心地。
整个一队，只剩下我和林峰。
队长下葬那天，林峰一个人，喝光了三瓶“特供”。
他没醉。
只是坐在队长的墓碑前，从天黑，坐到天亮。
那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
只是，他不再一个人对着雪山发呆。
他开始教我。
教我格斗，教我射击，教我追踪，教我……如何在野外生存。
他把队长教他的，和他自己会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一点点塞进我的脑子里。
他成了我的队长。
他很少说话，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我都懂。
我们之间的交流，超越了语言。
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可以完全信赖的，战友。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他那个一直盘旋在我心里的问题。
“峰哥，队长说……你手上……”
我没敢说下去。
他正在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平静如水。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在来这里之前，我杀了十六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们……都是该死的人。”他补充道。
“毒贩，人贩子，雇佣兵……还有叛徒。”
“我以前，在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做着你看不到的工作。”
“我的任务，就是清理那些，法律无法审判的垃圾。”
“每一次任务，我的档案，都会被销毁一次。每一次回来，我都会有一个新的身份。”
“直到最后一次任务，我的小队，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们……都死在了我面前。”
“我杀了最后一个敌人，然后，我走出了那片丛林。”
“我厌倦了。”
“厌倦了杀戮，厌倦了谎言，厌倦了活在黑暗里。”
“所以，我来了这里。”
“我想……像个人一样，活在阳光下。”
“张队，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家。”
林峰说完，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匕首。
很慢，很用力。
像是要把上面所有的血腥，都擦掉。
也像是，要把他心里的所有伤痕，都抚平。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原来，这就是真相。
一个英雄，脱下战甲，想做一个凡人。
却被我们，当成了怪物。
“峰哥，”我吸了吸鼻子，“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
他笑了。
很淡，很浅，像雪山顶上，悄然绽放的雪莲。
“好。”
那一年，我二十岁。
我成了昆仑山上，一名真正的边防战士。
两年后，我提了干，成了新的副队。
一队又陆陆续续来了新人。
林峰依然是队长。
他话还是很少，但我们都喜欢听他说话。
他酒量还是很好，但再也没用碗喝过酒。
他的手，还是那双布满伤疤的手。
但在我眼里，那不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
那是一双，守护着我们，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英雄的手。
又是一个下午，和林峰来的那天一样。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哨所门口。
一个新兵，背着大包，跳下车。
年轻，紧张，一脸的稚气。
林峰走过去，看着他，就像当年张海峰看着我们一样。
他绕着新兵走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新兵那双白白净净，因为紧张而攥得死紧的手上。
他笑了笑，拍了拍新兵的肩膀。
“欢迎来到，边防一队。”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高大，挺拔。
阳光下，他的影子，和远处的界碑，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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