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俊梅 整理/墙角梅花
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今年春节，初四这天，我去大姨家走亲戚。
大姨家在隔壁村，骑电动车要二十多分钟，我的手前几天切菜伤了，缠着纱布，不敢使劲，骑得慢些。
电动车的踏板上放了一箱鸡蛋和一箱牛奶，又添了两瓶酒。
我娘临出门还嘱咐我：“到了你大姨家里，陪着你大姨多说说话，毕竟你平时也不经常回老家。”
我说：“知道了。”
到大姨家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大姨家院子里停满了电动车、三轮车，院门口还有一辆面包车。
听着屋里热闹得很，有说笑声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人：大姨、姨夫，我二姨两口子，我舅和舅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估摸着是庄上的邻居亲戚。
十几个人，围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说话，烟气缭绕的。
大姨看见我，赶紧站起来：“哎呀，俊梅来了！快坐快坐，你的手咋了这是？”
我说：“切菜切的，不碍事。”
大姨拉着我的手看了看，埋怨我不会做饭，又让我坐下喝茶。
因为客厅里面坐满了人，并且烟雾缭绕的，我就拿了一个凳子，坐在了客厅外边，客厅里面的人们说话的声音，我听的一清二楚。
那天的太阳很好，我晒着太阳，感觉暖呼呼的。
我坐下，往下面的厨房那边瞥了一眼，看见一个人在忙活，是表哥新娶的媳妇。
表嫂去年秋天过的门，我见过两面，一回是婚礼上，一回是冬天大姨生病，我来看大姨，表嫂给我倒过水，她的人瘦瘦的，话不多，叫阿霞，三十多岁。
表嫂前头那一段婚姻，听说是男方不正经过日子，离了；表哥也是离过婚的，经过媒人的介绍，两个人又组成一个新家庭。
这会儿，表嫂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因为厨房的门开着，我看到表嫂系着围裙，弯着腰在水池边洗菜，洗完菜又去切肉，切完肉又去烧火，灶台在她背后，她一会儿转身翻翻锅，一会儿又低头切葱姜，忙的团团转。
我坐的位置刚好正对着厨房，所以说，我看得很清楚：表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闷头干活，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油烟往外冒，呛得她时不时偏过头去，用手背揉揉眼睛。
堂屋里，大姨正在跟我舅说话。
我舅问她：“阿霞呢？咋不来坐坐？”
大姨摆摆手：“她在做饭呢！人多，得做两桌，让她忙着吧！”
我舅说：“你也不去搭把手？”
大姨说：“她年轻，能干，比我做的饭好吃，自从阿霞过门后，家里都是她一个人做饭，你们是客人，大家平时也不见面，好不容易春节见一面，我们就坐着好好的说会话。”
旁边几个人就笑，说大姨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儿媳妇。
大姨笑得合不拢嘴，说：“那是，阿霞勤快，家里地里都能干，脾气还好。”
我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
十几个人等着吃饭，就表嫂一个人在厨房忙：从洗到切，从炒到炖，一个人支应两桌饭，这大过年的，菜多，得忙到什么时候？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客厅里面的大姨看到我站了起来，就在后头喊：“俊梅，你干啥去？来屋里喝点茶！”
我说：“我去看看表嫂。”
进了厨房，表嫂正在炸带鱼，油锅滚着，她拿筷子一块一块往里放，带鱼进锅，滋啦一声，溅起油星。
表嫂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溅到手背上，红了一块。
我喊了声“嫂子”。
表嫂回过头，愣了一下，笑了：“俊梅，来了啊？你去客厅里坐，饭一会儿就好。”
我说：“我看看有啥能帮忙的不？”
表嫂看了一眼我的手，她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手伤了，不能沾水，快坐着去，去客厅里面喝茶。”
我说：“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就你一个忙？”
表嫂说：“没事，我能行，娘陪着亲戚们说话，应该的。”
表嫂说着，又转过身去翻带鱼。
锅里的油烟往上冒，表嫂眯着眼。
那天的天气很冷，但是，我却看到表嫂的额头上有一些汗珠，估计是表嫂着急了，因为时间也不早了。
我看见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一大盆土豆丝，一大盆白菜，一大盆豆腐，还有肉片、葱姜蒜，都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地上还放着两捆芹菜，没择洗。
我说：“这菜还多着呢！是不是还有好些菜没有做？”
表嫂听到我这么一说，她皱了一下眉头，急忙说道：“没事的，我一个人做饭就行，你去坐着吧！厨房里面油烟大，别在这儿呛着。”
我没动，看着表嫂忙碌：表嫂动作麻利，翻完带鱼，又去刷锅；刷完锅又去切肉……
可能是地上太滑了，表嫂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倒。
我急忙走过去，想伸手扶住表嫂。
但是，表嫂站稳之后，急忙冲我摆摆手：“你不要拉我，我的衣服上面都是油污，万一沾到你的手上怎么办？也不好清洗。”
我的鼻子一酸，问：“嫂子，你吃饭了没？”
表嫂愣了一下，说：“我不饿，做完再吃。”
我知道她是没顾上吃，估计早上起来到现在，怕是连口水都没喝。
我心里堵得慌，但是，表嫂一直催促我，让我不要呆在厨房里面。
我只好又回到堂屋，大姨正跟二姨说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块苹果，几个人嗑着瓜子，皮儿吐了一地。
我坐下，脑子里全是表嫂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的影子。
我刚进门的时候，二姨正和别人说话，所以说，她没有注意到我的手，等我再次进屋子，二姨仔细看了看我，就问我：“俊梅，你手咋伤的？”
我说：“切菜切的。”
二姨说：“你这孩子，也不小心点，你看看你表嫂，她一个人做那么多菜，手脚麻利，你应该和你表嫂学学。”
听到二姨这么一说，我感觉很尴尬。
大姨听到这些话，她急忙把话题转到了别处，几个人又说笑起来。
看到大家说说笑笑，我也插不上嘴，心里一直琢磨着表嫂的事情。
听说表嫂的娘家很穷，她才刚嫁过来几个月，这个家对她来说，还是个新家，表哥出去走亲戚了，这屋里坐着的，都是陌生人，可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没人去问问她累不累，饿不饿？
我想起我娘常说的话：“当媳妇的，过年最难熬，婆家亲戚来了，得做饭，得端茶，得伺候着，完了还得刷碗，等人都走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娘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又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就站起来，又往厨房走。
大姨在后头喊：“又干啥去？”
我说：“我看看表嫂用不用帮忙。”
大姨说：“你手都那样了，帮啥忙？回来坐着！”
我没回头，进了厨房，表嫂正在炒菜，大铁锅，火旺，她掂着勺，翻炒着，脸被热气烤得通红，额头上有汗，也顾不上擦。
我说：“嫂子，还有几个菜？”
她说：“我也很着急，今天六点就起床准备菜了，我原来想着准备几个人的饭菜，想不到快到中午的时候，家里来了这么多的客人。”
表嫂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不好意思的对我笑了笑，估计是想到我也是快中午了，才到了大姨家里。
我急忙说：“你歇会儿吧！喝口水。”
她说：“没事，不渴。”
我去给表嫂倒了碗水，放在灶台边上。
表嫂看了一眼，说：“谢谢你啊！”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表嫂炒菜，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就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来。
这三百块钱是我出门时带的现金，想着过年了，给大姨发点零花钱，但是，客厅里面坐了那么多亲戚，我也不好意思把那三百块钱拿出来，如果我只给大姨发钱，别的亲戚没有，我也觉得有点不合适。
我走到表嫂跟前，把钱放在灶台上。
表嫂一愣：“干啥？”
我说：“嫂子，这钱你拿着。”
表嫂说：“这干啥？我不要。”
我小声说道：“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人的饭，太累了，我手伤了，帮不上忙，这点钱你收着，算是我的心意。”
表嫂愣住了，手里的铲子停了。
我说：“嫂子，你拿着吧！辛苦你了。”
表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铲子放下，背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表嫂说：“你这……你这是干啥？都是一家人，做饭不是应该的嘛！”
我说：“应该啥？十好几个人的饭，就你一个忙，还应该？钱你收着，过完年了，你去买件新衣服穿。”
表嫂开始推辞着，不想收下钱。
后来，表嫂还是收下了那三百块钱，她的手都在抖。
她说：“我嫁过来这么久，还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听到表嫂说的话，我心里酸得不行。
我赶紧说：“嫂子，你忙吧！我出去了。”
回到堂屋，大姨正端着茶杯喝茶，她看见我，说：“你又去厨房干啥？”
我说：“我给嫂子拿了三百块钱。”
大姨一愣：“拿钱干啥？”
我说：“她一个人忙活，累得够呛，我手伤了，帮不上忙，拿点钱，算是意思意思，要不然我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大姨没吭声，放下茶杯，看着我。
我说：“十好几口子人，就嫂子一个人做饭，这要是换了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着做饭，我娘肯定心疼我。”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舅咳嗽了一声，二姨看看大姨，又看看我，没说话。
大姨愣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瓜子皮，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你们坐着，我去帮帮忙。”
我看着大姨去厨房帮忙，心里松了一口气，就又坐在了客厅外边。
我看到大姨大声问表嫂：“丸子炸好了？肉炖烂了没？”
表嫂回答：“好了好了，娘你歇着吧！我来做饭。”
大姨说：“歇啥歇？这么多菜，你一个人得忙到啥时候？”
我看见大姨系上围裙，站在水池边择芹菜。
表嫂在灶前炒菜，时不时回过头看大姨一眼，后来，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都笑了。
不一会儿，表哥从外头回来了。
表哥说，他刚进院子，就闻到香味了。
表哥往厨房一看，看见大姨和表嫂一起在忙活，他愣了一下，也进去帮忙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热闹起来，三个人说说笑笑的，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堂屋里的人也都坐不住了，二姨站起来，说：“我也去厨房看看。”
舅妈也跟着二姨去了厨房。
人多力量大，自从厨房里面帮忙的人多了之后，饭菜也做的很快。
刚端上桌几盘菜的时候，表嫂就让我们先吃饭，她把厨房里面的几个菜做完。
但是，大家都在厨房里面帮忙，都说做完菜之后，大家一起吃饭。
开饭的时候，两大桌，满满当当的，表嫂被让到正座上，她不肯坐，说：“我站着就行”。
大姨硬把表嫂按坐下，说：“阿霞，你忙了一上午，应该坐着吃顿饭。”
表嫂坐下，看看满桌子的人，她不好意思的笑了。
吃完饭，大家帮着收拾：刷碗的刷碗，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
表嫂要抢着干，大姨拦住她：“你歇着，今天你啥也别干，从早上忙到现在，该歇歇了。
下午走的时候，表嫂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俊梅，今天多亏了你……”
我说：“嫂子，别这么说。”
谁知道我刚刚说完这些话，一回头，发现大姨正站在我们身后，估计我和表嫂说的话，大姨都听见了。
我说：“大姨，您别多想。”
大姨说：“不想不行啊！当婆婆的，得学会换位思考，将心比心，才能处得好。”
听到大姨这么一说，我也笑了，因为我知道，以后再去大姨家，厨房里不会再只有表嫂一个人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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