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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日,身体成了情绪的沙盘:失眠如影随形,头晕目眩伴着眼睛干涩,后背紧绷得仿佛扛着看不见的重担。最奇怪的是胃——它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填满,又空落落地尝不出任何食物的滋味。

一位伙伴的话倏然撞进脑海:“我们的胃就像装着好多小石头。” 是啊,我的胃里哪里是食物,分明塞满了那些未曾言说、也未曾消化的情绪。

思绪乘着时光机,精准地停在了1992年的秋天。高考失利后,我离家复读,颠簸一整天,在晚饭时分抵达哥哥家。迎接我的,是此前只见过两三面的嫂子。

她一言不发地为我准备晚餐:一盘萝卜丝,几个白面馒头,一碗白开水。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空气凝固成冰。那一刻,所有憧憬烟消云散,只剩铺天盖地的悔恨——我恨自己不该来,不该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嫂子摆好饭菜,未动一口便转身出门。空荡荡的厨房里,我抓起馒头机械地塞进嘴里,咽下的分明是滚烫的泪水。那泪水里混杂着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那之后一整年,我再没尝出过饭菜的真正味道。每一餐都漫长如刑,餐桌是令人窒息的沼泽。嫂子的脸上永远没有笑容——不只是那一年,往后的几十年里,我从未见过她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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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尽快逃离,我养成了狼吞虎咽的习惯。直到嫂子不耐地说:“你慢点吃,每次都像抢饭一样。” 我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委屈、难堪、自责、惶恐……自那以后,我吃饭再也快不起来了,可即便细嚼慢咽,食物依旧味同嚼蜡。那一年的每一顿饭,都浸满了紧张与恐惧。我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咽下的哪里是饭菜,分明是咽不下去的情绪,是沉甸甸的石头

时光流转,这个周末的晚餐时分,我看着饭桌对面的老公和儿子,忽然怔住了。

老公面无表情地吃着饭。我极力寻找话题,试图打破沉闷——那一瞬间,我像极了当年努力活跃气氛的哥哥。儿子低着头,匆匆扒饭,被噎得连声咳嗽——天啊,那不就是当年狼吞虎咽、只想逃离餐桌的我吗?而我叮嘱他“慢点吃”时,语气里那份不自觉的焦虑,与记忆中嫂子的声音悄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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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30年过去了,我从未真正离开1992年那张冰冷的饭桌。

那些囫囵吞下的委屈、羞愧和恐惧,并没有消失。它们在胃里凝结成石,让往后的每一餐都失了滋味;它们更在潜意识里搭起舞台,让当年的角色一遍遍重演——我在自己的家庭里,无意识地指派着“沉默的嫂子”、“努力的哥哥”和“慌张的孩子”这些角色,而我自己,同时扮演着哥哥与当年的自己。

那一刻,如同灯光骤然亮起,我看清了舞台上所有的机关与绳索

我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别急,我们慢慢吃。”抬眼看向老公,我冲他笑了笑,没再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安静地盛了一碗汤。就在这个动作里,某种紧绷了30年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一阵米饭的清香混着菜香,真切地飘进鼻腔。原来不是饭菜寡淡,是我终于愿意放下那袋背了太久的石头,真正坐在了此时此刻的餐桌旁。

1992年厨房里的那顿晚饭,早已随岁月飘散。而今天,我能清晰地认出那个藏在儿子身影里、惊慌失措的少女,然后轻轻对她说:
“你看,如今的餐桌旁,有温热的饭菜,有家人的陪伴。你可以安全地、慢慢地,品尝这人间烟火真实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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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评语

认出,就是松绑的开始。当我们在当下的光影中,看见旧日自己的模样,无意识的循环便打破了——我们终于可以,从重复的剧本中走出,成为此刻生活的主角。

| 插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