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8月下旬的北京,秋雨未到,天气尚闷。中央办公厅值班室里,杨尚昆拆开一封盖着“吴家花园”字样的信件,笔迹刚劲——彭德怀希望回湖南农村做三个月调查。信写得直接,落款只有“德怀”二字。
杨尚昆把信呈给毛泽东。深夜,灯光映着主席的批示:“彭德怀到哪里去都可以。半年也行。”一句“半年也行”,语气平静,却放松了多年绷紧的空气。批示第二天即送回办事处,手续被迅速办妥。
消息传到吴家花园,彭德怀抿了一口茶,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那就动身。”他没有为自己准备行李,依旧穿一件老军装,带两本32开的空白笔记本,《湖南省农业统计简表》塞进上衣兜里。
11月1日傍晚,他与秘书金石、警卫参谋景希珍登上专列,车灯斑驳。列车驶过武昌长江大桥,车厢里短暂亮堂,他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条弧线,说:“这一段河滩,1958年我还下去看过水势,如今不知怎样。”
半夜抵长沙。省里派来一辆苏式吉普,他却执意乘坐长途公共汽车回湘潭县乌石。车上一位女售票员认出他,小声对旁边同事说:“像彭帅。”彭德怀摆手笑:“坐车的都是旅客,同价。”
抵家时天已微亮,堂屋灯未熄。侄子彭康志见他进门,忙迎上前。乡亲们闻讯而来,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喊:“彭元帅回来了!”他伸手压一压,说:“都是乡里乡亲,别喊元帅,喊德怀就行。”
第三天清晨,禾场上站满来访的干部、社员、教师、矿工。二十多里外石潭镇的旅店被挤爆,甚至有人睡在街旁长凳。景希珍起床推门,见人群涌到院墙根。管控根本拦不住,他索性把长板凳搬到场中央,让彭德怀与乡亲们对话。
交谈始终围着“田、水、粮、人”四个字。谁家产量增减、哪条渠道堵塞、劳动力缺口几人,他问得细,记得快。有人提到孩子没书读,他皱眉写下一行字:乡办小学,木料自筹,老师留用。
调查不可能靠“听汇报”,他多半步行。从乌石到景泉公社往返三十多里,路过杉木岭时天飘小雨,随行干部撑伞,他摆手快走,鞋底泥巴一层又一层。当地人惊叹:“六十四岁,还赶得上小伙子。”
一个月里,他走了乌石、黄泥大坪、杉木岭、石塘坳,写下厚厚五本记录。最惦记黄泥大坪的荒地。月夜里,他踏着露水看地形,回到屋里对景希珍说:“两边开了,中间荒着,可惜。”随即提出开荒。生产队长犹豫,他拍桌子:“难事总要有人先干。”
三天后,他带侄子和警卫员拿锄头上山。第一锄下去石多土粘,火星四溅。旁观老人笑问:“枪杆子换锄头行不行?”彭德怀答:“锄头我从小拿到大,不生疏。”一句俏皮,把看客逗乐,十几名年轻社员自发加入,很快荒草被翻开,石块堆成垄。
元帅带头开田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乌石寨的壮年人几乎全下地干活。两个星期,黄泥大坪变成规整梯田,水渠接进楠木冲水库。年底试种小麦,亩产翻番。村民把这块田叫“栋梁田”。
调查不仅在农村。彭德怀抽空去了石塘坳锰矿井下。井口40多米深,闷热混着硫磺味,他执意乘罐笼下井,与工人并肩掘进。矿工递给他湿毛巾,他揩汗,顺口问工钱、伙食、班次,问题直指要害。机修车间的年轻钳工回忆:“那天感觉他不像领导,更像老师傅。”
湖南冬季湿冷,他连着暴走,终于外感风寒,咳嗽不止。工作人员劝他卧床,他失笑:“没出去,就算休息。”说完又翻看统计表,之后补写了“农村四级机构财政负担”一节。药水凉了,他才想起喝一口。
50多天,五份详尽报告完成。内容包括水利、田亩、劳动强度、商品粮供求、工业原料缺口,数据精确到“1.72公斤”。春节前夕,他把报告交给湖南省委,再交中央办公厅。毛泽东收到时,批语只有四个字:“可作参考”。
春节后,彭德怀悄悄回到北京,仍住吴家花园。警卫员问他这趟感觉,他轻声道:“看得多,想得也多。报告有用就好。”随即把那两本空白笔记本塞进抽屉,提笔写下一行:1962年,还得再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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