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代的酒,是纯粮食做的,喝下去能把人的魂都烧出来,也能把人的魂烧没了。

高远去给老战友林大军贺喜,本想在酒桌上显摆一下退伍兵的量,结果把自己显摆到了新娘妹妹的床上。

天亮的时候,人家姑娘的亲哥就站在床头了,手里那把剁骨头的菜刀,在清晨的微光里晃得人眼晕。

他没骂人,也没动手,就冷冰冰地问了一句,一句让高远记了一辈子的话...

一九九三年的秋风,刮过北方的平原,带着一股子刚收割完的玉米秸秆的味道。

高远骑着他那辆飞鸽牌的二八大杠,车身擦得锃亮。这车是他攒了快一年的工资买的,在县城的罐头厂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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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后座的铁架子上,用红绳结结实实地绑着一对崭新的牡丹图案暖水瓶,还有一个印着鸳鸯戏水的搪瓷脸盆。

礼物外面包着一层大红纸,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提前在为他喝彩。

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有些软,车轮子碾过去,压出两道深沟,溅起的泥点子甩在他的裤腿上,像撒了一把芝麻。

他不甚在意。今天是他的老战友林大军结婚的好日子,再远再难走的路,他也得赶到。

车子拐进林家村的村口,一股子热闹气就扑面而来。

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有大铁锅里炖肉的霸道香气,有柴火燎出来的烟火味,还有孩子们跑来跑去带起的一溜烟尘。

院子门口,两棵老槐树上挂着红绸子。院子里更是人声鼎沸,十几张用门板和长条凳临时搭起来的饭桌,从堂屋门口一直摆到了院墙根。

桌上堆着廉价的水果糖、炒得焦香的瓜子和花生。一台红色的双卡录音机摆在窗台上,用最大的音量放着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纤夫的爱》,吼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高远!你小子可算来了!”

一个黑塔似的壮实汉子从堂屋里冲了出来,一把勒住高远的脖子,差点把他从自行车上拽下来。

是新郎官林大军,胸口别着一朵俗气的大红花,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牙不见眼。

“狗日的大军,我还以为你小子要打一辈子光棍,结婚也不提前打个电报!”

高远笑骂着,捶了林大军的后背一拳,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利索地打下车梯子,解下后座的贺礼。

“这不是事儿急嘛!快,路上累了吧?里边坐,主桌,专门给你留的位子!”林大军接过那沉甸甸的礼物,咧着嘴,不由分说地就拉着高远往里走。

屋里比院子里更挤,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高远被林大军按在了正对门口的主桌上。

桌子是八仙桌,刷着红漆,边角都磨掉了。他刚坐下,屁股底下的长凳还热乎着,一个姑娘就端着个茶盘过来了。

“叔,喝茶。”

声音很脆,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黄瓜。

高远抬起头,看到一张干净清秀的脸。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一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涤良衬衫,在灰扑扑的屋里显得格外亮眼。她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带着点山里姑娘特有的大方和野性。

“这是我堂妹,林小燕。刚高中毕业。”林大军在旁边拍着高远的肩膀介绍,“小燕,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在部队里睡我上铺的兄弟,高远。”

“哥好。”林小燕把一个盛着热水的搪瓷缸子放在高远面前,水汽氤氲,她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然后又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高远看着她麻利的背影,在心里咂了咂嘴。这姑娘,真精神,跟城里那些扭扭捏捏的女孩不一样。

随即,他就没工夫想这些了。

林大军的爹,一个满脸褶子、腰杆挺得笔直的老头,端着酒杯过来了。

“是高远吧?大军在部队的时候,信里老提你,说你处处照顾他。这孩子实诚,多亏你了。来,孩子,这杯酒,叔敬你。”

高远是退伍兵,骨子里最重这个。长辈敬酒,那就是天大的面子。

他赶紧站起来,双手端起面前那二两半的玻璃杯,里面是满满的、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高度白酒。

“叔,你太客气了,我和大军是过命的兄弟,应该的。”

说完,脖子一仰,一杯火辣的液体就顺着喉咙烧了下去。

“好!痛快!”桌上的人齐声叫好。林大军的爹满意地抿了一小口,笑呵呵地坐下了。

这一下,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闸门开了。

先是林大军的几个舅舅、叔伯,排着队过来,说辞大同小异,核心思想就是一个:感谢你照顾我们家大军,干了这杯。

高远来者不拒,杯到酒干。

接着,是林大军那帮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一个个吊儿郎当,勾肩搭背地围了上来。“哥们儿,听大军说你酒量是拿盆算的?来,是兄弟不是?是兄弟就碰一个!”

高远已经有点上头,脸颊发烫,但当着战友的面,不能怂。他梗着脖子,又是一杯接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那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同样是退伍兵的庄稼汉子也找到了组织。他们端着大碗,里面倒满了白酒,挤到主桌来,拉着高远忆苦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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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哪个部队的?炮兵?哎呀老哥我是步兵团的!咱们都是当过兵的人,感情不一样!”

“来来来,为了咱们这身军装,干了!”

高远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眼前晃动的都是一张张涨红的、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喝酒,像是在执行任务。他只知道,不能给自己的老部队丢人,不能给林大军丢脸。

席间,林小燕像只勤快的蝴蝶,在桌子间穿梭。她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放到桌子中间,又顺手把高远面前空了的茶缸续满水。

她看到高远脸红得像庙里的关公,眼神都有点发直,还在跟一个不认识的胖子勾着脖子喊兄弟。

她凑近了些,小声提醒:“哥,你少喝点吧,脸都白了。喝点茶水解解酒。”

高远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觉得她的脸和新娘秀娟的脸晃来晃去,一会儿是粉衬衫,一会儿是大红袄,在他眼前变成了重影。他咧开嘴,想冲她笑一下,结果只是含糊不清地喷出一股酒气。

“没……没事……今儿高兴……”

这场混乱的酒席,从中午太阳正当中,一直闹到了月亮挂上树梢。

院子里拉起了几只昏黄的灯泡,光线下,人影幢幢。菜凉了,就端回厨房热一热再端上来。酒喝完了,林大军就从屋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高远最后是怎么倒下的,他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只依稀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林大军那张因为喝多了而显得有点浮肿的脸,在他耳边大着舌头说:“兄弟……你真够意思……没给我掉链子……”

然后,世界就黑了。

夜深了,喧嚣退去,只剩下杯盘狼藉。

宾客们散得七七八八,还有些远道来的亲戚朋友,喝得东倒西歪,走不了了,就被林家人安排着住下。

院子里的几间厢房、偏房,甚至堂屋的地上,都铺上了临时的铺盖。鼾声此起彼伏,像是开了个养猪场。

林大军半拖半抱着烂醉如泥的高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到西边一间收拾出来的空房间里。

这屋子是林小燕她哥林强的,林强在镇上给人开货车跑运输,今晚有趟活儿,不在家,屋子正好空了出来。

“高远,你小子……就在这屋睡,踏实睡。”林大军把高远像扔一袋面粉一样扔在土炕上,扯过一床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薄被,胡乱给他盖上。

他喘着粗气,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我媳妇她妹,小燕……就睡隔壁那间,有事……有事你叫一声。”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怕高远半夜喝多了有啥事找不到人。

说完,他就带上门,摇摇晃晃地回自己的新房去了。

高远什么也没听见。他的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满了酒精的棉花,沉重、滚烫,又乱糟糟。他一沾到枕头,就彻底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

半夜,不知道是凌晨几点,高远被一股汹涌澎湃的尿意给活活憋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透进一丝惨白的月光。

头痛得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里面敲,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一阵阵地往上涌。

他扶着冰凉的土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摸索着,凭着本能,找到了门,推开走了出去。

九十年代农村的院子,厕所都在院子的角落,一个简陋的茅坑。高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一路上踢到了一个倒地的板凳,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靠着墙根解决完,夜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哆嗦。那点因为憋尿而带来的清醒,瞬间又被重新涌上来的酒意给冲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站在空旷的院子当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哪间屋是我的?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几间黑漆漆的、长得都差不多的土坯房,犯了难。他只模糊地记得,林大军把他扶进了一间屋子,还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隔壁?

对,好像是“隔壁”。这个词像个救命稻草,在他混乱的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到底是从哪间屋里出来的,只死死记住了“隔壁”这两个字。他凭着感觉,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自己房间的“隔壁”——也就是林小燕睡的那间屋子。

门没有从里面闩上,只是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屋里比外面更黑,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孩子家才有的香皂味,混着新被褥的棉花气息。月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像一条白色的布,刚好铺在土炕上。

炕上,影影绰绰地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身形很纤细。

高远那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在此刻进行了一次极其荒唐的、毫无逻辑的联想。他模糊地觉得,可能是新郎新娘闹别扭了。大喜的日子,新娘秀娟一生气,跑到妹妹这里来睡了。

他,作为林大军最好的兄弟,有义务、有责任去调解一下家庭矛盾。

他往前凑了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倒在炕边。

“嫂子……”他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舌头大得像块抹布,“别……别跟大军置气……快……快回屋睡去……”

他想把这个“嫂子”扶起来,送回新房去。

可他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他伸出手,不是去扶,更像是去推。

他把炕上的人往里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了一块能躺下的位置,然后就跟一根被砍倒的烂木头似的,一头栽倒在炕沿上。

他身上的外套没脱,脚上的解放鞋也没脱。

几乎是倒下的瞬间,雷鸣般的鼾声就在这间安静的小屋子里响了起来,震得窗户纸都仿佛在微微发抖。

林小燕是被热醒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睡在一个大火炉旁边,后背烙得慌,汗水把贴身的衬衣都浸湿了。

空气里,除了她自己熟悉的被褥味道,还多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臭和汗臭,呛得她想打喷嚏。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准备离那个“火炉”远一点。胳膊肘却碰到一个硬邦邦、热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墙。墙是冰的。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刚蒙蒙亮,屋里还很暗,是一种灰蒙蒙的、混沌的颜色。但这点光线,已经足以让她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张男人的脸,离她不到一尺远。

脸颊通红,嘴巴微微张着,正随着沉重的鼾声有节奏地喷出热气。那张脸,她认得。正是昨天在酒席上喝得不省人事、哥哥的那个战友,高远。

林小燕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瞬间一片空白,停止了运转。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又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看到了他没脱的鞋,看到了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沾着油渍的褂子,看到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粗壮的胳膊。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她穿着睡觉的秋衣秋裤,头发散乱。

“啊——!”

一声划破清晨宁静的、夹杂着无边恐惧和巨大羞愤的尖叫,从西厢房里猛地爆发出来。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把院子里几只还在打盹的老母鸡都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

林小燕的亲哥林强,昨晚半夜才从镇上跑运输回来,累得像条死狗,就睡在院子另一头的东屋。他觉本来就浅,妹妹那一声惨叫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裤子都来不及穿好,赤着上身,抓起一件搭在床头的褂子胡乱套上,就往外冲。

“小燕!怎么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步就横穿了院子,冲到了西厢房门口。他听到妹妹在屋里哭,那种哭声,不是摔了碰了的哭,是天塌下来了的、绝望的哭。

林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发冷。他想也没想,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一脚就踹在了房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本就虚掩的木门被整个踹开,狠狠地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屋里的景象,让林强的血“嗡”的一声,全部涌上了头顶。

他的宝贝妹妹,那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正缩在土炕的最里面,抱着被子,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树叶。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一片泪痕,身上的秋衣扣子还崩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而在炕的外侧,那个叫高远的男人,正从宿醉中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茫然地坐了起来。

林强什么都没说。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猛地一转身,像一阵黑色的旋风似的刮进了院子另一头的厨房。

这边的巨大动静,已经惊动了院子里所有的人。

新郎官林大军和他爹娘,还有几个没走的亲戚,全都睡眼惺忪地从各自的屋里跑了出来。

“出啥事了?”

“谁在喊?”

他们刚聚到院里,就看到林强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就是那把昨天下午用来剁猪大骨,刀刃上还泛着一层油光的沉重菜刀。

“强子!你拿刀干啥!”林大军他爹吓得脸都白了,伸手想去拦。

林强根本不理会,一把将他爹扒拉到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再次冲进了西屋,直奔炕上那个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男人。

高远被那声尖叫和随后的踹门声震得头痛欲裂。

他刚坐起来,就看见一个姑娘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门口还围了一堆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表情各异。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这姑娘是谁?

他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想不明白。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道黑影就挟着一股风扑到了他的床前。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金属触感,猛地拍在了他的脸上。那股刺骨的凉意,像是瞬间能钻进骨头缝里,激得他一个哆嗦,浑身的酒意立马醒了大半。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林小燕的哥哥林强,那个昨天在酒席上还豪爽地跟他碰过杯的年轻人。此刻,他满脸杀气,眼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牙齿因为愤怒而咬得咯咯作响。

那把冰冷的菜刀,就贴在高远的脖子上。他甚至能闻到上面残留的生铁和肉腥味。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手腕稍微一用力,自己的脖子就会被割开。

林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要把人嚼碎了的狠劲。

他没看高远,眼神越过高远的头顶,死死地、怨毒地盯着门口那个已经吓傻了的、他的堂哥林大军。

“兄弟,俺不问别的!我只问你,是我这把刀快,还是你给的彩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