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宗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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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11月,陕西省铜川市人民法院,以鼓动工潮、破坏生产罪,判处庄生祥无期徒刑。随后,他被押送到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南山煤矿劳动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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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石河子南山煤矿(摄影王建军)

庄生祥出生于1915年,22岁毕业于北洋工学院采矿专业,26岁考取国民党伪中央矿冶研究所采煤研究生。

他先后在江西、广东、湖南、甘肃和陕西等省的煤矿担任过工程师。正当他春风得意时,意想不到成了囚犯。

囚车过了嘉峪关,越往西走越荒凉,无边无际的戈壁寸草不生,看不到人间炊烟,望不见天空飞鸟。

“唉,我这一生完了,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他流下了悔恨悲观的泪水。

1952年他和其他犯人一起,被押到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南山挖煤。

当时,开矿挖煤的有干部、战士,也有劳改犯人。

一天,矿上来了一位穿军大衣的年轻军官,这位军官径直走到庄生祥跟前,问:“你就是庄生祥?”

说着,竟伸出有力的双手跟他握手,庄生祥不知所措地连声说:“我就是庄生祥。”

军官还认真地询问了他的情况,一些战士看到这种情景,当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我看这个人立场有问题。”

“对,他的阶级立场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么不和我们握手,倒和劳改犯打得火热。”

“奇怪,我不认识他,他怎么会跟我握手?”庄生祥好长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五月份,南山煤矿春意盎然。一天矿上开大会,那位年轻军官又来了,他一进入会场,矿政治指导员孙家富赶忙迎上去,并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们师的鱼政委。”

谁也没想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老红军、鱼正东政委,庄生祥搓着双手,心里念叨着:“啊,师里的鱼政委跟我握了手。”他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

鱼正东政委在会上讲了话,重点阐述了经济建设的重要性,随后又宣布了矿领导的分工。

他说:“我们的煤矿就要在这块土地上兴建了,我宣布今后矿上的工作由矿长董汉滨全权负责,政治思想教育工作由孙家富指导员负责,矿上的技术工作就由劳改队员庄生祥负责。”许多人听到这项任命,连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了。

“是我听错了,还是这位政委搞错了?怎么会让我这个囚犯去负责技术工作呢?”庄生祥也这样想。

鱼政委看很多人惊得瞪大了眼睛,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人们这才从惊愕中恢复了知觉,相信刚才听到的都是真的。

接着,他又在讲话中要求干部、战士和犯人在技术上要向庄生祥学习,听他的指挥,又再三嘱咐矿长和指导员,要支持庄生祥的工作,要好好地向庄生祥学习采矿技术。

“共产党真叫人佩服,想不到我这个劳改犯还能人尽其才,还叫我负责煤矿的采矿技术工作。士为知己者死,我豁出命也要把煤矿建设好!"庄生祥暗暗下了决心。

当时,部队实行供给制,干部、战士每月只发四块钱的津贴。师党委让庄生祥负责技术工作,不仅使他有职、有权,而且在生活上也给予特殊的待遇,每月津贴定五十二元,比其余干部、战士高出十多倍。

第一个月发津贴时,庄生祥领了一大把票子,认定是发津贴的同志搞错了,马上找去退款。发津贴的同志问:“你退的是啥钱?

“你多给我发了四十八块钱的津贴。

‘我总共发给你多少?

“五十二块。

‘数字是对的,我没发错,你的津贴是鱼政委专门作了交待的,他说,给你发五十二块钱是师党委的决定。”

庄生祥拿这么高的津贴,干部、战士想不通,犯人不服气,在技术上不但不听他的指挥,还当面质问他:“你这个劳改犯,在我们面前有什么权力指手划脚?”

“你到怪清闲,一天不劳动,津贴高,吃得好,这不是搞颠倒了吗?”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走,找矿长去!”

矿长董汉滨给他们讲了半天道理也讲不通,只好以行政命令的口吻严肃地说:“你们在技术上不听庄生祥的不行,这是师里鱼政委的命令。”

一天,战士们找到鱼政委说:“报告鱼政委,我们对您有意见。”“好啊,有什么意见就提吧,我欢迎。”

“您为什么不让庄生祥这个劳改犯背煤,为啥让这个劳改犯来指挥我们?”

“好,提得好!现在我也向你们提个问题,你们中间哪一位同志懂得煤炭开采学,懂得安全作业、安全生产的?懂得的都请站出来。”

等了半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有一个出列的。

鱼政委扫了战士们一眼,说:“你们谁能干,我马上任命谁去接管庄生祥的工作,让庄生祥去和你们一块下井背煤,每月拿同样的津贴。”

鱼政委看大家谁也不吭声,又接着说:“如果我们要庄生祥来背煤,就不让他到煤矿来了。过去,我们都是扛枪杆子的,破坏旧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当务之急的任务是如何建设一个新世界。搞经济建设要靠知识,靠先进的科学技术。我们用庄生祥是用他的科学技术,让他的科学技术为我们社会主义建设服务,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鱼政委的一席话,解开了干部、战士心中的疙瘩。从此,大家都叫庄生祥“技术指导”,虚心向庄生祥学习,服从他的技术指挥,同时,全矿还掀起了学文化、学科学技术的高潮。

2

吃饭、穿衣不要钱,每月还额外发给庄生祥五十二元生活津贴,这是多么优厚的待遇啊!

五十二元钱,包含着党对他这个囚犯的极大信任和期望。党的信任和期望是不能用金钱的筹码来计算的,再多的金钱也是无法买得到的,它是人世间最珍贵的无价之宝。庄生祥把党的关怀和信任化作无穷的精神力量。

他白天翻山越岭搞勘测,夜晚在油灯下搞设计,忘记了疲劳,把自己的精力和科学专业知识,全部献给了煤矿的建设事业,用实际行动立功赎罪。

在旧社会,庄生祥在不少煤矿当过工程师,那时他只不过是资本家和大老板手中的工具,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真正的工程师对待过,干什么事都得看人家的眼色行事。

到新社会,虽然他成了人民的囚犯,但是,党和人民没有歧视他,还向他提供了发挥知识才能的用武之地。

他的意见,他的技术方案只要对社会主义建设有好处,就按他的意见办。

红沟、小沟等煤矿的主井、副井的位置,通风口和煤底的安全作业等,矿长、书记都十分尊重和支持他的意见。

科学技术就是金钱,就是经济效益。南山煤矿在开发中,由于农八师党委重用了庄生祥这个专业人才,使煤矿当年勘测,当年投产,当年受益,年产煤四百吨,盈利一万三千元。

到一九五六年,南山煤矿年产煤量增加到二万八千四百三十四吨,利润二十万零一千元,产量、利润分别比一九五二年增长二十多倍。

一九五六年,国家煤炭工业部和西北煤炭管理局技术检查团,对庄生祥设计的南山煤矿,进行了全面考核检查,考核结果是,安全生产好,事故少,经济效益高,被评为全国煤矿系统先进单位。

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专门拍了电影在全国放映,庄生祥也获得煤炭部的奖旗和奖状。同年六月,他又受到公安部召开的全国劳动改造积极分子大会的表彰。

同年,农八师作出决定:庄生祥的月工资由原来的五十二元增加到一百元。

当时的一百元,算是很高的工资了。一些人想不通,一个无期徒刑的囚犯竟给一百元的生活费,我们还不如一个囚犯?这些议论,传到了师里主管财务工作的副政委刘丙正同志那里。

刘丙正同志严肃地说:“在工资问题上,我们不能搞平均主义。对庄生祥这样的工程技术人员,我们不能把他同没有技术专长的一般工人划等号,我们要按对社会的贡献大小定工资。按庄生祥对煤矿所作的贡献,依我看,给他一百元的工资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就是吃馍,也应该比别人多吃两个。”

“庄生祥,从下月起你的工资增加到一百元,你不要辜负党对你的信任和期望,要努力工作,立功赎罪。”

庄生祥听了刘丙正副政委的谈话,连忙说:“太多了,我不要这么多。

“不多,这一百元钱是你应该得的。”

“多谢刘副政委的关怀。""你不要搞错了,这钱是党给的,是党的政策,不是哪个人的小恩小惠。

“记住了,我一定听党的话,好好工作,努力改造思想,用实际行动报答党的恩情。”

3

随着煤矿的开发,庄生祥的社交活动也多了起来。

一次,庄生祥要去内地参加一个煤炭开采学术讨论会,在穿什么样的服装上发生了分歧。

五十年代劳改犯的着装标志,是上下一身黑色的囚衣。有的说,庄生祥到内地开会可以,但必须得穿劳改犯人的衣服。师政委鱼正东对那些同志说:“庄生祥外出开会,不一定非要穿劳改犯人的囚衣。改造犯人的工作,不在于穿什么衣着,而在于内心世界,在于思想。改造罪犯,重要的是让他们转变反动思想,重新做人,而不是外表的服装。”

每次庄生祥外出开会,虽说穿的是国家机关普通工作人员的服装,但他时刻牢记自己是一个囚犯,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使自己早日脱胎换骨为一个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民的人。

师里领导经常到煤矿去看望劳改犯人,关心他们的思想改造。有一天,鱼政委又一次来到煤矿,看到庄生祥工作很忙,临走时对他说:“你有啥困难就给我讲,不方便可以直接给我写信。”

庄生祥劳改进疆前,已是儿女成群的人了。他劳改后,妻子儿女都留在陕西铜川,他不知他们生活怎样,常为妻子儿女的事牵肠挂肚,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自古以来劳改犯人是不允许带家眷的,这个规定是个普通的常识,人人皆知。他不敢有任何非分的奢望。

鱼政委的一席话,像一块石子在庄生祥平静的心田里激起层层浪花。政委说有困难给他讲,我最大的困难就是夫妻分居两地,生活十分不便,这个困难能给政委讲吗?我接家的要求,是不是太幼稚可笑了。

世界上的事很难说,行不行先试试看。想来想去,他还是下决心给鱼政委写了要求接家的信。

信写好了,怕自己吃不准,再犯政治错误。于是,又专门把信交给一位搞政工的干部,让他先在政治上给把把关,看有没有什么错误。

谁知,那个干部看后冷冷地说:“你这个人真是异想天开,人家师政委不过随便说说,鼓励你一下罢了,你竟当起真的来了,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庄生祥碰了个钉子,觉得这位政工干部讲得有道理:“我毕竟是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

想到这,他把信悄悄地压了下来,“算了,不要自找麻烦了。”可是,晚上一躺在床上,鱼政委的亲切温暖的话语又在他的耳旁回响:“你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讲。”

我要求接家这件事能跟他讲吗?共产党员说一不二,鱼政委又是老红军,他不会随便说着玩的,庄生祥终于鼓足勇气,把给鱼政委的信发了出去。

信发出后,他又惊又怕,心神不宁,坐卧不安。过了几天,他看没灾没祸,一切还和以往一样,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一天,他在井上井下忙活到晚上十二点多钟才回到宿舍,确实太累了,脸也没顾得上洗,就躺下休息了。

他刚躺下,就听到一阵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不好,肯定出事了。”他一骨碌翻身起来,随着敲门声,传来了煤矿政委赵来祯的声音:“快起来,师里鱼政委打电话找你说话。”

是不是我写信得罪了师政委?从煤矿政委的声音里,他听不出来师政委找他是祸还是福。一时间,庄生祥心里七上八下。刚到办公室,矿政委马上拿起电话就说:“鱼政委,庄生祥给你叫来了!”

一听“给你叫来了”这几个字,他顿时感到五雷击顶,这下完了!

他颤抖地拿起电话机:“政委......”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你是庄生祥吗?"话筒里传来了鱼政委的声音。

“是,我是庄生祥。

“我这些日子外出开会去了,今天才回来。你听着,你可以把家里的爱人和孩子全接来,你听清了没有?"

“对,把你家属接来,听清了没有,听清了叫你们政委接电话。”庄生祥把电话又交给了矿政委。

“你是赵来祯吗?你听着,明天派一个人到师政治部来,给庄生祥办接家手续,接家的路费由矿上给出,你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听清了,再给我复述一遍。"

赵来祯像执行军事命令似的,又重复了一遍鱼政委的话。

这时,鱼政委才放了心,又让庄生祥接电话。

“庄生祥,你听清了,要马上写信通知你家属,叫他们早做准备到边疆来,共同建设边疆,路费不要你操心,我已经给你们赵政委交代了,由煤矿负责寄,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只说了三个字,庄生祥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第二天,煤矿机关干部沈泊泉,到师政治部给他办了盖着朱红四方大印的接家手续,手续寄到当地政府很吃香,政府把他家属和孩子们的户粮关系很快就给办好了。

1957年庄生祥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这不是梦吧?”庄生祥看着老伴和孩子们。“生祥,这是真的。”

“我是在做梦,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真的......"庄生祥喃喃自语地说。

4

从1952年到1965年的十四年间,经庄生祥一手亲自勘测、开采的就有红沟、小沟、水沟、大西河等六个煤矿。产煤量由1952年的四百吨,增长了八十倍。

从1952年到1966年的15年中,南山煤矿经营年年盈利,最多的1963年,一年盈利二百二十四万四千九百元。

南山煤矿的开发和建设,在短时期内就基本解决了石河子垦区的工业用煤和生活用煤,为石河子垦区工农业生产建设和人民群众生活作出了贡献。

在南山煤矿的建设中,庄生祥也由囚犯改造成新人,他先后八次立功,八次减刑,1965年12月12日他被提前释放,终于获得了新生。

他激动地说:“共产党说得到办得到,是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要加倍努力工作,用实际行动报答党的恩情。”

可是,他要好好报答党的恩情的愿望还没能够实现,竟遭到莫名其妙的批判。

在特殊时期,他被赶出了机关,下放煤矿工地劳动改造,每月只发给生活费,他又成了不是囚犯的囚犯。

使用庄生祥也成了鱼正东、刘丙正同志包庇重用坏人的罪状,

对他们加以无情地游斗和批判。

煤矿一些干部也受到株连。“四人帮”粉碎之后,煤矿原来的干部心有余悸,使庄生祥的政策迟迟得不到落实。

1978年7月的一天晚上,刚调石河子地区任革委会主任的刘丙正同志,在散步时碰到了庄生祥:“老庄,你好吧。”

“好,还好。”

庄生祥知道,刘丙正同志刚上任,多少拨乱反正的事急待他去处理,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你的情况我知道了,落实政策的事,你不要发愁,我来给你办。”

原来,刘丙正同志一到石河子工作,就了解了庄生祥的全部情况。庄生祥不敢想的事,刘丙正同志已给他想到了,办到了。

在刘丙正主任的亲自过问下,庄生祥的政策很快得到了落实,扣发的工资补发了,月工资二百一十多元。是党把他教育成新人,是党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1980年,国务院科技干部局授予庄生祥中华人民共和国工程师职称。他把党的关怀当成巨大的前进动力,把过去取得的成绩、所作的贡献当作新的起点。

1981年,六十六岁高龄的庄生祥更是老骥伏枥,又向四化建设的新目标奋力冲刺。

这一年的5月中旬,南山煤矿水沟分矿发生重大火灾,四名灭火队员到矿井抢险救灾,也葬身井底,尸体无法弄到地面。四名队员的三十多名家眷和亲属日夜等着要人,哭叫声响成一片,急坏了矿领导。

一天夜晚,矿党委书记段景贤登门拜访庄生祥,请他出面设法恢复水沟矿的生产,庄生祥看到党委书记这样礼贤下士,下决心拼上老命也要为党分忧解愁。

他对段书记表态说:“党这样器重我,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保证在短期内把火灭了,把封在井底的救火队员的尸体找到,10月1日矿井恢复正常生产。”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真要是这样,你可为我们煤矿解决了大问题,我们矿党委一定给你立大功。”段景贤表了态。

第三天,他同死者家属见了面。家属们看到庄生祥便一下静了下来。

“他就是我们矿上的老工程师,由庄工出面,人是肯定可以找到的。这事我们就放心了。”人们这样悄声地议论着。

庄生祥向大家说:“你们要人的事包在我庄生祥身上,到时间

找不到,就向我要好了。”

人们看着他两鬓白霜和慈祥的长者面孔,向他投去了信任的目光。

为了尽快使死矿复活,他不顾年老力衰,住在工地现场指挥。他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提出蒸气灭火,分段围攻的综合治理的措施,组织抢险救灾,很快就把灭火队员的尸体找倒了,大火也扑灭了。

只花了十多万元钱,就把死矿变成了活矿,保住了国家四百万吨煤炭的宝贵资源,为国家节约资金一百多万元,煤矿10月1日正式投产。

望着一车车乌金似的煤炭,水沟的干部职工激动地说:“庄工又为我们煤矿立了一大功。"

矿党委书记说话算数,给庄生祥立三等功一次。

1983年,六十八岁的庄生祥终于又回到了煤矿,担任了南山煤矿工程师办公室主任。

5

自从让庄生祥负责煤矿技术工作的那天起,他事事按科学办事,制定了安全生产的一整套规章制度,做到安全生产第一。从1952年到1966年的十多年中,南山煤矿一直是国家煤炭部和自治区煤炭系统安全生产的先进单位。

在十年动乱中,庄生祥被迫离开了煤矿的技术岗位,安全生产的规章制度遭到批判和破坏。

1975年小沟煤矿四号井失火,当时救灾措施不力,直接影响到三号主井,导致了1976年2月24日的瓦斯大爆炸,造成了65人死亡的大事故,三号井烈火熊熊,不能生产,只好忍痛封闭。从此,三号井成了禁区,谁也不敢动。

庄生祥担任了南山煤矿工程师办公室主任后,他的心再也静不下去了。

他常常一个人来到小沟煤矿报废的三号井,一转就是一天,他望着封闭的井口,想起往日生产的欢乐。这口井煤的质量最好,许多驾驶员都想拉这口井生产出来的煤,小家小户只要一听说煤是从小沟三号井拉的,脸上就挂满了满意的笑容。

他白天想,晚上想:“我非摸一摸三号井的老虎屁股不可,一定使三号井复活。”

修复一个死井谈何容易,一要破除迷信,二要一大笔资金。他一提出修复三号井,人们就摇头。

已经封了快十个年头了,井下到处是火,如果能整治好还会等到今天?

向领导上反映,领导以没有资金为借口给予否定,原因并不是领导不支持,而是没把握,搞不好国家的几十万元资金就会白白扔掉。

为了促使领导下决心修复三号井,1984年7月,年近七十岁高龄的庄生祥,向南山煤矿党委和农八师党委递交了军令状:个人承包修复三号井,修复不了三号井,不能按期完成任务,甘愿受法律约束。

上级党委表扬了庄生祥这种为四化建设勇于献身的革命精神,并批准了他的军令状。上级拨款二十九万元,实行投资包干,超资不补,所有工程1985年10月完工,1986年正式产。

庄生祥把铺盖卷儿一拿住到了工地上,和工人一起亲自到现场指挥灭火。

1985年6月,三号井的灭火工程已全部完成。他满有把握地对矿和师里的领导同志说:“整个工程进展情况,要比原计划快得多,顺利得多,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到9月份,整个维修和恢复工程将全部竣工。1986年1月,就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生产。”

“我们相信你会把死井搞活,所以才同意了你的军令状,到三号井正式投产时,我一定前来向你祝贺。”农八师师长陈冰高兴地说。

谈到1986年的煤炭生产,庄生祥说:“明年南山煤矿的原煤产量,将由现在的二十六万吨,增加到五十万吨。”

说到煤矿将来的远景规划,七十岁的庄生祥老人更是容光焕发,仿佛变成了精力充沛的青年。

从囚犯到工程师,庄生祥经历了在劳改犯人历史上闻所未闻的奇遇。他的奇遇已被载入南山煤矿的历史。

【后记】

庄生祥的一生,是一部跨越桎梏、以才报国的传奇,更是共产党人知人善任、以德化人的生动佐证。

从北洋工学院高材生沦为无期徒刑囚犯,从戈壁矿场的劳改犯到备受尊崇的工程师,他的逆袭不是偶然,而是“才被珍视、心被安放”的必然。

鱼正东政委的一握、一纸任命,刘丙正副政委的“按贡献定薪”,打破了身份的桎梏,让专业人才得以挣脱标签束缚。这份信任,不是无原则的宽容,而是共产党人“唯才是举、以功赎罪”的胸襟——不看过往身份,只看实干担当;不搞平均主义,只论贡献大小。

庄生祥的坚守,更让这份信任有了最动人的回响。他以油灯为伴、以山野为岗,将专业所长化作建矿实绩,十四年间勘建六矿,让死矿复活、让乌金喷涌;即便历经波折,初心不改,古稀之年仍立军令状,用智慧与担当回馈知遇之恩。

这份双向奔赴,藏着最朴素的真理:人才从无身份之别,信任可破偏见之墙。庄生祥的传奇,不仅是个人的救赎,更是共产党人用人之道的胜利,是“尊重知识、善待人才”最鲜活的时代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