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块,25道菜,20个人吃,人均65元还管饱”——这串数字在消费膨胀的当下,简直如梦幻泡影。1300元,或许换不来一瓶名酒,一只网红蛋糕,但在徐州这座城市的年关宴席上,却足够铺陈开一座城池的厚重滋味,炖煮出一整锅浓酽如羊脂的乡愁。
徐州人对食材本源近乎固执的追寻,是整桌风味的底色。那锅滚烫上桌的羊肉汤,浓白如雪浪翻腾,蒸腾的氤氲里饱含青草与羔羊的鲜膻气息,掺着胡椒的霸道香气,瞬间令人精神一振。熬汤师傅轻描淡写地道出玄机:铜山农户清晨牵来的小公羊,骨头须细心敲开,以甘冽井水反复冲净血沫,再用文火慢煨八小时。
水分毫不可添,直熬到汤汁浓稠挂勺,方显真功。这口汤,只需撒上一撮碧绿香菜,凛冬的徐州便在这碗中化为三伏炽热,暖意由舌尖直抵心尖。
凉菜亦非俗物。蒜泥捆蹄外表如寻常卤味,夹起方见其“变形”筋骨——猪蹄被白布紧束,历经三昼夜腌制、十二小时重压、再经两小时卤制,胶质被牢牢锁于方寸之间。切片后薄如蝉翼,透光可见,蘸上蒜泥酱油送入口中,脆弹得能清晰听见“咯吱”声响。酱牛肉更显匠心倔强,只取铜山黄牛腱子,筋络间浸润玫瑰露酒幽香,卤透后再经烟熏,切面呈现出令人沉醉的大理石花纹,咸甜在齿间缠绵,确是下酒无双妙品。
从田野到餐桌的旅程,最终凝练于厨房中炉火纯青的传统技艺。席间热菜的魂魄,被“地锅鸡”牢牢占据。黑铁大锅中央是裹着浓稠酱汁的鸡块,干辣椒与青花椒在热油中翻腾跳跃,释放出灼人的热烈。锅沿贴着一圈死面饼子,一半浸在沸腾的红油汤汁里贪婪吸吮,一半被火舌吻出焦黄酥壳。一口浸润辣汁的饼,一口滚烫鲜香的肉,纵使辣得跺脚,筷子却自有主张。这道源于矿工智慧——面团贴锅,菜熟饼成,免去洗碗之劳——如今已升华为家家户户除夕夜的团圆图腾,无此一锅,仿佛年味都淡薄了三分。
那看似乖巧的主食,冰花虾仁煎饺,在入口瞬间惊艳四座。
骆马湖的青虾现剥现用,虾线剔除得不染纤尘,与三七分肥瘦的猪前腿肉默契相拥。薄皮之下,一层冰花脆膜如琉璃般覆盖,轻轻一咬,“咔啦”脆响仿佛惊破席间笑语,虾肉的鲜甜弹牙,几乎要从唇齿间跃入邻座碗中。厨房秘传,那勺赋予冰花魔力的淀粉水,比例由老板岳父亲笔写于半张烟盒纸上,珍藏如宝,从不示人。
徐州饮食文化之浩瀚,恰在于它吞吐山河、熔铸百味的磅礴气魄。席间最令人拍案的“魔改”,莫过于那坛徐州版佛跳墙——花胶、鲍鱼等矜贵食材虽在,却豪迈地撒入一把微山湖银鱼干,更以本地羊骨汤为汤胆。
坛盖掀开,酒香、蒜香、胡椒香层层叠叠翻涌而出,气势如虹。一位老徐州眯眼细品后叹道:“福建佛跳墙香得是文雅,咱这版香得是鲁莽,有劲!”这份近乎粗粝的自信,正是徐州将异乡珍馐掰碎、重组、彻底“徐”化的豪情写照。
盛宴的终点,是一碗彭城米醋点化的酸辣汤。此醋承袭南北朝古法,麦、豌豆与大麦皮,在三伏骄阳下曝晒,又于三九严寒中沉淀,酸味温润如玉。本地红尖椒磨成的辣粉,辛香却不灼胃。汤中浮沉着细巧蛋皮、笋丝、木耳,呼噜喝下一口,前面二十多道浓墨重彩的滋味瞬间被温柔收束,宛如为饱胀的肠胃按下一次清爽的“归零”键。
账单上数字清晰:25道菜,1300元整。问老板所图为何?他憨厚一笑:“羊自己养,卤味自己熬,帮厨是亲戚,年节房租还能商量……图个热闹欢喜。”继而目光深沉补充道:“更要紧的,是让那些天南海北回来的孩子,一口就吃透——这,就是徐州味。任你走多远,胃里总留着它的地方。”
这一席菜,哪里仅是满足口腹?它分明是一部以舌尖翻阅的鲜活方志:汉代先祖驯养的羊群在汤锅里奔腾,南北朝的醋香在酸辣汤中萦绕千年,煤矿地火曾催生出的地锅鸡,已是万家灯火的团圆信物,捆蹄的精湛技艺悄然步入非遗殿堂……更有那海纳百川的“徐化”野性,将天南地北的滋味都驯服成彭城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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