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米兰冬奥的倒计时悄然开启,全世界的目光都在向那片纯净的冰面聚焦。
从古到今,滑冰都是一项风靡的运动,从一舞动人,靠冰嬉重夺盛宠的安陵容,到冬奥会上吸引人眼球的花样滑冰,人们对冰总是爱恨交织,既怕摔倒,又向往冰上的自由灵动。有人在冰上翩然起舞,有人则即兴解锁一段地板舞。我们享受着滑冰的乐趣,却也恐惧脚底打滑的瞬间。我们总是在说“滑”冰,那你知道,“冰为什么滑”吗?
滑冰图(图片来源[1][2])
教科书里一直流传着关于“压力”和“摩擦”的经典解释。但当我们剥开宏观世界的表象,用现代物理学的微观视角重新审视时,会发现那些被视为常识的理论其实并不完美。真正的答案,隐藏在分子间一场看不见的电荷博弈之中。
被误解百年的“常识“
压融理论
如果我们试图用最直觉的方式解释冰面的光滑,大多数人都会想到“压力”。这就引出了物理学史上最著名的解释之一——“压融理论”[3]。早在19世纪,科学家们就注意到水有一个奇特的性质:结冰时体积会膨胀。根据热力学原理,如果你对冰施加巨大的压力,就应该能迫使它收缩体积,变回液态的水。因此,经典的理论认为:当你站在冰上时,你身体的重量对冰面施加了压力,这层压力把脚下的冰瞬间压成了水,这层水膜就像润滑油一样让你滑倒。
这个理论听起来非常完美,逻辑无懈可击,以至于统治了教科书近两个世纪。但只要我们稍微动用一点数学工具,就会发现其中的破绽。根据描述压力与熔点关系的克劳修斯-克拉佩龙方程[4]:
这个方程精确描述了压强变化(dP)如何影响相变温度(dT)。为了方便估算,我们也常用它的近似形式来计算温度的变化:
叮!一个小问答
Q
“假设一个体重70公斤的成年人站在冰面上,他对冰面产生的压强会让冰面的熔点降低多少?”
根据克劳修斯-克拉佩龙方程计算,这点压强顶多只能让冰的熔点降低约 0.0075 摄氏度。也就是说,如果气温是零下5度,你的体重根本不足以把脚下的冰压成水。除非你是一头大象,并且还要穿上高跟鞋,才有可能通过压力融化冰面。
A
摩擦生热说
既然压力不够,人们又提出了“摩擦生热说”[5]。当你飞速滑行时,冰刀与冰面的剧烈摩擦确实会产生热量化冰。但这依然解释不了一个最简单的生活场景:为什么当你小心翼翼、几乎静止地站在结冰路面上时,依然会感觉到脚底打滑?此时可没有产生足够的摩擦热。
很显然,传统的物理学解释在面对冰的“绝对光滑”时,显得捉襟见肘。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视角,去探索冰面之下更深层的秘密。
传统的融冰理论(图片来源[6])
微观世界的“电荷之舞”
随着超级计算机模拟技术的发展,物理学家们终于有机会深入到肉眼看不见的分子层面。最新的研究结果彻底颠覆了我们的认知:冰之所以滑,不是因为压力把冰压化了,也不是摩擦把冰烫化了,而是冰表面天然就存在一种特殊的“无序层”[7]。要理解这一机制,我们必须先认识一下水分子独特的性格。
水分子(H₂O)在微观世界里就像一个个微小的磁铁,我们称之为“分子偶极子”。虽然水分子整体是电中性的,但在其内部,氧原子一端带有微量的负电荷,而氢原子一端带有微量的正电荷。这种电荷分布的不均匀,赋予了水分子极性。
水分子的偶极子结构图(图片来源[8])
在冰的内部,亿万个水分子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拉手排列成整齐坚固的晶格结构(通常是六边形)。在这种状态下,它们互相锁定,整体表现出一种稳定的构型。然而,当我们把视线移到冰的表面——也就是冰与你的鞋底接触的那一层,情况发生了剧变。无论你的鞋底看起来多么平整,在微观层面,它也是由无数带电荷的原子构成的。当你踏上冰面的那一刻,鞋底材料中的偶极子开始与冰表面的水分子偶极子发生相互作用。这就好比原本整齐列队的方阵,突然闯入了一群方向不定的干扰者。
这种微观层面的电荷干扰,引发了一种奇妙的物理现象,科学家们形象地称之为“受挫状态”。想象一下冰表面的水分子此刻的处境:一方面,底下的冰层试图拉住它们,让它们保持整齐的晶体队形;另一方面,头顶上的鞋底偶极子通过静电力在拉扯它们,迫使它们转向。
在这种“上下夹击”的纠结中,冰表面的晶体结构彻底崩溃了。表层分子无法再维持固定的位置,它们变得杂乱无章、随波逐流。在物理学上,这种从“有序晶体”变成“无序状态”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固体变成了流体。
这就是冰面变滑的终极答案:不是热量融化了冰,而是电荷的相互作用“撕碎”了表面的晶格结构。这层由混乱分子组成的薄膜,本质上是一层“自发形成的液态润滑剂”。它不需要高温,不需要高压,只要有接触,这种微观的结构崩塌就会发生,让你在瞬间失去抓地力。
极境悖论
这一新理论不仅解释了常温下的滑倒,还打破了关于极寒环境的另一个误区。过去,滑冰爱好者普遍认为,如果气温低至零下几十度,冰面就会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因为“太冷了,压不出水来了”。但最新的分子动力学模拟告诉我们:这种偶极子效应在极低温度下依然存在[7]。即便是在接近绝对零度(-273.15℃)的极端环境中,只要存在接触面,冰表面的偶极子就会因为外界干扰而陷入无序。也就是说,那层“液态润滑膜”依然存在。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在极冷的天气里确实感觉冰面变涩了呢?
答案在于黏度。研究发现,随着温度降低,这层由偶极子混乱产生的液态膜会变得越来越黏稠。在极低温度下,它的物理性质更像是一层极高黏度的蜂蜜,甚至是沥青,而不是我们常见的自来水。
所以,并非润滑层消失了,而是它变得太黏了,以至于宏观上产生了较大的阻力,让我们误以为冰面不再光滑。
微观世界的宏观回响
从“压力融化”到“摩擦生热”,人类为了解释脚底下的这一滑,花费了近两百年的时间。最终,我们将目光锁定了微观世界的电荷。
冰面之滑,并非源于宏观力量的暴力破坏,而是源于分子间一场悄无声息的“电磁对话”。当你下次在结冰的路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时,不妨想一想:你脚下那层让你胆战心惊的薄膜,正是微观世界中偶极子相互作用的宏观展现。这种微观层面的“混乱”,恰恰构成了我们宏观世界中原本坚硬冰面上最危险、也最迷人的特性。
参考文献:
[1] http://xhslink.com/o/4Ar1HgKkje7
[2]http://xhslink.com/o/3Y7DY8GaKzj
[3] JIA Hai-liang, WANG Ya-biao, WEI Yao, HU Bin-hua, JIN Long, DONG Yuan-hong, TANG Li-yun, . A resistivity-based study on the pressure melting of pore ice in frozen gravel soil[J]. Rock and Soil Mechanics, 2024, 45(8): 2221-2231.
[4]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克劳修斯-克拉佩龙方程
[5] https://baike.baidu.com/item/摩擦生热/1194305
[6]https://www.doubao.com/chat/36503957435650050
[7]Atila A, Sukhomlinov SV, Müser MH. Cold Self-Lubrication of Sliding Ice. Phys Rev Lett. 2025 Aug 8;135(6):066204. doi: 10.1103/1plj-7p4z. PMID: 40864940.
[8]我们不知道答案的125个科学问题(46)水的微观结构 - 知乎
来源:力学科普
编辑: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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