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五十八,在镇上干了三十多年的瓦匠,手艺说不上多精,但周围几个村子谁家盖房垒墙,也都能凑合着干。老伴走了三年多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接我去住过几回,住不惯,那楼高得晃眼,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是回来好,守着三间老屋,接点零活儿,日子过得慢,但也清净。

眼瞅着年根底下了,活儿也少了。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窝在屋里看电视,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村东头的陈寡妇,叫桂芳,跟我同岁,男人前两年在工地上出事儿没了,留下她一个人单过。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手里攥着个红塑料袋,里头露出一卷春联纸。

“他大哥,家里有梯子没有?想贴个对子,够不着上头的横批。”她说话声音不大,眼神往旁边飘,不咋看我。

我说有,进屋给她搬梯子

农村有老规矩,寡妇门前是非多。虽说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了,但我心里还是有个坎儿。我跟她男人当年一块干过活儿,也算有点交情。她一个人,我更得避着点嫌。搁以前,帮这点忙不算啥,可这几年,村里那些碎嘴婆娘没事都能编排出事儿来。

可大过年的,人家张嘴了,也不能说不去。

我扛着梯子跟她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她家门口,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利索,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连根草刺儿都没有。我支好梯子,让她扶着,自己上去把旧的春联撕干净,再用笤帚扫掉灰,这才把她新买的春联展开。

“福”字得正着贴,她不懂,非说要倒着贴,说是“福到了”。我说大门上的福字得正着贴,是迎福,里头水缸、箱子上的才能倒着贴,是福气到家了。她听了,点点头,也不争,就按我说的办。

上联、下联、横批,一张张贴好。我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说行了。

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红艳艳的春联,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院子里光秃秃的,就那一抹红,看着倒是添了点喜气。

我把梯子扛起来,说那我回了,过年好。

刚转过身,迈出去一步,就听见身后“咣当”一声。

是院门关上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站在门里头,手还搭在门栓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外头的风灌进来,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响。

“他大哥……今晚别回去了。”她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手一抖,梯子差点没扛住。

活了快六十岁,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阵仗还真没经过。我脑子里“嗡”的一下,第一反应是这要是让人看见了,往后还怎么做人?第二反应是,她这是咋了?大过年的,发什么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一个人……冷得慌。”她说,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个字我都听清了,“三年了,这院子里头,就我一个人。白天还好,做做饭,喂喂鸡,忙起来就忘了。可一到晚上,一到这大年三十的晚上,外头鞭炮一响,我就不知道往哪儿躲。”

“我不是想干啥……我就是想有个人,能在这屋里坐一坐,说说话。不用多,就一会儿,等到十二点过了,鞭炮响完,就行。”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一条缝。

“你要怕人说,从后门走,没人看见。”

我扛着梯子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顾不上拢一拢。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老伴刚走那年的除夕。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来城里过年吧,我说不去,城里不让放鞭炮,没意思。其实是不想给儿媳妇添麻烦。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煮了十几个,吃不完,剩下的冻起来。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可屋里没一点声响。外头鞭炮炸得震天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上自己贴的福字,也不知道在想啥。

那种冷,不是身上冷,是从心里往外透的那种冷。你看得见热闹,听得见声响,可那些热闹都不是你的,都跟你没关系。

我把梯子放下来,靠在墙上。

“那……就坐一会儿。”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我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中间是堂屋。她掀开帘子让我进去,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桌子上放着面板,盖着笼布,底下是刚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摆得齐齐整整,像列队的兵。

“韭菜鸡蛋馅的,他以前……爱吃这个。”她说,又觉得说错了话,低下头去掀炉子上的水壶。

我在凳子上坐下来,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她去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也坐下,离我隔着张桌子

外头的风还在刮,窗户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

“春联贴得真齐整。”她说,“往年都是他贴,他手笨,每次都贴歪,我还老说他。现在想让他贴,也没人了。”

我没接话,不知道咋接。

“你一个人,咋过年?”她问。

我说包饺子,看会儿电视,睡觉,跟平常一样。

她点点头,说我也是。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听见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说要不……我帮你把那福字再挪挪?

她摇摇头,说不用,就这样,挺好看的。

我又坐回去。

外头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是村里哪家孩子等不及,提前放了起来。她听到这声音,身子微微一颤,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见了面都不咋说话的女人,这会儿就像一个被遗落在荒野里的孩子。

“要不……”我开口,她抬起头看我。

“要不我帮你把那横批再整整?好像有点歪。”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真的笑了,眼里带着泪花,却又亮亮的。

“好。”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坐到快十点。帮她修了修松动的门栓,又把她院子里那盏不亮的灯换了灯泡。最后,还是从后门走的。

她站在门口,说,他大哥,谢谢。

我说,谢啥,又不是啥大事。

走出去老远,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身后那盏新换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把她家门口那副红春联照得暖暖的。

我一个人往回走,风还是凉的,但心里头,好像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