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有些牢笼,不需要铁栏。它由血缘编织,以传统为名,用“理所应当”四个字锁住一个人的尊严。
三十三年,我以为努力就能换来认可,以为付出就能赢得尊重。
直到那个除夕夜,我才明白:有些枷锁,唯有自己打碎,才能获得自由。
窗外是连绵的喜庆。
红灯笼挂满了高速服务区的檐角,小孩子拿着糖葫芦追逐嬉闹,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戴着新年的红围巾,笑容洋溢。车载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贺岁歌曲,歌词无非是团圆、幸福、阖家欢乐那一套。
可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来越紧。
导航显示:离家还有50公里。
五十公里。这个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我把过去一年的疲惫重新梳理一遍,也足够让我为即将面对的一切做好心理准备——尽管我知道,再多的准备都是徒劳。
我叫林晓,今年三十三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担任运营总监。听起来光鲜亮丽,实则每天都在走钢丝。上个月我刚主导完成了一个千万级的项目,凌晨三点的视频会议、连轴转的数据分析、与投资方的唇枪舌剑......当项目成功落地时,老板在全体大会上说:“林总监的执行力和专业度,是我们公司的标杆。”
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
可现在,车子每向前开一公里,那些掌声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虚幻。
手机震动,我瞥了一眼屏幕。是母亲。
“喂,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到哪儿了?你弟说想吃帝王蟹,你记得在市里那家海鲜店买两只,要大的。还有,买点你侄子爱吃的车厘子,要智利的,别买便宜货。哦对了,你爸的酒喝完了,顺便带两瓶......”
我看着导航上显示的路线,那家海鲜店在完全相反的方向,绕过去至少要多花一个小时。
“妈,我已经在高速上了,那家店......”
“那你下高速再去嘛!都快到家了还磨磨蹭蹭的。你弟难得回来一次,你当姐姐的就不能上点心?”母亲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就这样,我去给你侄子热奶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页面。三十三秒,她用三十三秒安排了我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行程,却没有问一句:女儿,你累不累?路上还顺利吗?
我深吸一口气,切换了导航路线。
车窗外,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掠过:“回家过年,就是团圆的味道。”画面上,一家三代人围坐在餐桌前,笑容温馨而美满。
我苦笑。团圆的味道?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劫难。
路过一家大型商场时,橱窗里的新年装饰刺眼地明亮。我想起去年除夕前,我特地请假提前回来,在这家商场给弟弟买了一双限量款球鞋,六千八。那时候我想,他刚结婚,手头紧,做姐姐的送份体面的礼物也算尽心意。
结果呢?
弟弟收到鞋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哦”,然后继续玩手机。倒是母亲看到价签后,劈头盖脸教训了我半天:“一双破鞋六千多!你是不是疯了?有这钱不如给家里换台冰箱!你就是乱花钱,难怪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
这四个字,是母亲这些年对我最高频的评价。
我考上重点大学时,她说:“女孩子读太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升职加薪时,她说:“工作再好也是给别人打工,女人最后还是要靠男人。”
我买了房时,她说:“一个女人买什么房,以后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仿佛在她眼里,我所有的成就都是虚妄,只有嫁人生子才是女人的正途。而弟弟呢?他大学挂科,母亲说“男孩子晚熟”;他工作不顺频繁跳槽,母亲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结婚买房首付不够,母亲二话不说就拿出了家里全部积蓄,还回头问我能不能“支援一下”。
我支援了。十万块,是我两年的奖金。
转账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突然很想哭。不是心疼钱,而是心疼自己——为什么我要这么拼命地讨好,才能在这个家里占据一席之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下属小张发来一份方案:“林总,春节后的推广预算需要您过目,初步预估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指出方案中的几个漏洞,调整了预算分配。不到十分钟,一份完整的修改意见发了过去。小张秒回:“林总您太厉害了!过年还这么敬业!”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敬业?不,我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要面对那个让我窒息的家。在公司,我是运营总监,是领导信任的骨干,是下属敬佩的榜样;可在家里,我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没有——只是“晓晓”“你姐”“那个她”。
导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转,进入海鲜市场。
我打起精神,把车停在市场门口。冷风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我裹紧了羽绒服,走进喧闹的市场。
“小姐,看看我们家的帝王蟹,刚到的货,新鲜着呢!”
“要多大的?”
“两只,最大的。”
老板娘眼睛一亮,麻利地挑了两只巨蟹,放在电子秤上:“八斤三两,一共两千六。”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时,老板娘笑眯眯地说:“姑娘真孝顺,给家里买这么好的东西。”
孝顺。
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是啊,在外人看来,我花两千多给家里买海鲜,确实很孝顺。可他们不知道,这两只蟹不是给父母的,而是给弟弟的。他们更不知道,我的孝顺从来没有换来过一句真心的肯定。
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到车上,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十五分。原计划六点到家,现在要延迟至少一个半小时。
又是母亲的电话。
“怎么还没到?你弟他们都饿了!”
“我在买你让我买的东西。”我努力压制着语气里的疲惫。
“那你快点!对了,今年的年夜饭你来做,我和你弟妈带孩子累,你爸腰疼不能久站。就你一个人闲着,多做几个你弟爱吃的菜。”
我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妈,我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还绕路去买东西,你不能让外卖......”
“大过年的吃什么外卖!再说了,你一年就回来这一次,做顿饭怎么了?别矫情!”
啪。
电话又被挂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热,但我强迫自己把泪水憋回去。哭有什么用?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
车窗外,有对母女从海鲜市场走出来,女儿提着大包小包,母亲挽着她的胳膊,笑容满面。我听见那位母亲说:“闺女,累了吧?回家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女儿撒娇:“妈,我要吃两碗饭!”
“好好好,做三碗都行!”
她们的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
而我,启动了车子,驶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晚上八点四十分,我终于到家。
还没推开门,就听见客厅里的欢声笑语。电视开得很大声,是春晚的重播,主持人激情澎湃地说着吉祥话。孩子咯咯的笑声,母亲哄逗的声音,父亲偶尔的附和,还有弟弟和弟媳的说笑——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温馨。
只是,没有人在等我。
我打开门,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抱着三岁的侄子逗乐,弟弟林强和弟媳王丽各自玩着手机,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
“回来了。”父亲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把视线移回电视。
就这样。没有“路上辛苦了”,没有“快坐下歇歇”,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对视。
“可算回来了!”母亲把侄子递给王丽,起身走向我,“东西买了吗?快拿来,我看看新不新鲜。”
我提着两大袋东西,还没放下,母亲已经接过去检查起来。她打开装帝王蟹的袋子,满意地点点头:“嗯,还行,够大。车厘子呢?哎呀,你怎么买这么点?不够吃的!”
“妈,这已经是特级的了,五百块钱一斤......”
“你就是会花钱。”母亲没等我说完就转身走向厨房,“快把行李放好,来厨房搭把手。你弟他们饿了一下午,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拖着的行李箱。是的,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放进房间。
“姐,辛苦了啊。”弟弟林强终于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今年又要麻烦你了。我跟丽丽这段时间照顾孩子,累得不行,做饭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我看着他。二十八岁的男人,穿着我去年买的那双球鞋,靠在沙发里,手里捧着最新款的游戏机。他结婚三年,工作换了四份,每份都干不长久,最近又辞职在家,说是要“寻找方向”。而他的妻子王丽,则坐在一旁抱着孩子,冲我礼貌地笑了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
“行李我来帮你拿吧。”王丽把孩子递给林强,起身要接我的箱子。
“不用,我自己来。”我拒绝了她的好意,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因为我知道,只要她一起身,林强就会说“孩子离不开妈”,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不懂事,在大过年的给弟妹添麻烦。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房间——准确地说,是我的“前”房间。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杂物间兼婴儿房。床上堆着纸箱,墙角放着婴儿车和玩具,空气里有股奶粉和尿不湿的混合味道。
我的书桌不见了,衣柜里塞满了弟弟和侄子的衣服。唯一属于我的,只有墙上那张泛黄的高考喜报——“热烈祝贺林晓同学考入XX大学”。
我盯着那张喜报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很大,是去年父母重新装修的。母亲说,要让林强和王丽住得舒服。花岗岩的台面,崭新的油烟机,双开门的冰箱——一切都是我出钱买的,但从未有人提起这件事。
“来,把这些菜都洗了。”母亲指着水池里堆积如山的食材,“今年咱们做十八道菜,一定要体面。你弟他们同事明天可能来拜年,可不能让人笑话。”
我看着那些食材:鸡鸭鱼肉,海鲜河鲜,各种蔬菜,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干货。十八道菜,意味着至少要忙四五个小时。
“妈,要不咱们简单点,做十道就行......”
“简单?你看看人家王丽娘家,三十道菜!咱们做十八道已经够寒酸的了。”母亲一边说一边把围裙递给我,“少废话,快干活。我去看孙子了,他离不开我。”
就这样,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背。我开始机械地清洗食材:摘菜、洗菜、切菜。芹菜要去筋,菠菜要去根,豆芽要掐头去尾。鱼要去鳞剖肚,鸡要焯水,排骨要腌制。每一样都是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小品,演员夸张的表演引来阵阵笑声。我听见母亲说:“哎呀,这个小品真好笑!”侄子咯咯地笑,父亲也难得地哈哈大笑。
而我,站在厨房里,手被冷水泡得发红,后背开始发酸。
“丽丽,来来来,你也坐过来看。”母亲热情地招呼着儿媳,“孩子让你爸抱一会儿,你歇歇。”
我透过厨房的门看出去。王丽坐在沙发上,母亲给她倒了茶,还剥了几颗松子放在她手里。那份殷勤和关照,是我从未享受过的。
“妈,我来帮忙吧。”王丽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要往厨房走。
“不用不用!”母亲拉住她,“你照顾孩子够累的了,哪能再让你干活?有晓晓呢,她一个人习惯了。”
一个人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的心脏。
是啊,我一个人习惯了。从小到大,家里的活都是我干,因为“女孩子要勤快”;弟弟可以什么都不做,因为“男孩子要专心学习”。后来我工作了,回家还是要干活,因为“你一个人也不累”;而弟弟结婚后,更不能让他做家务了,因为“男人在外面辛苦,回家就该休息”。
我低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土豆被切成均匀的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眨眼,不让它掉下来。哭有什么用?只会显得我矫情,只会让他们说“回个家还摆脸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九点,我终于洗完所有的菜,开始进入烹饪环节。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鸡、蒜蓉粉丝蒸扇贝、麻辣小龙虾、水煮牛肉......每一道菜都需要精准的火候和调味。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嗡嗡作响,但仍然挡不住扑面而来的油烟。我的眼睛被熏得流泪,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厨房里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客厅里,家人的欢声笑语从未停止。
“爸,这局你又输了!”林强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
“臭小子,再来一局!”父亲不服气。
“宝宝,叫奶奶,叫奶奶!”母亲哄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一个温馨和乐的家庭场景,只是,我不在其中。
手机震动了。我腾出一只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打开屏幕。是大学闺蜜群里的消息。
晓敏发了一张全家福:“除夕快乐!我妈今天做了一桌子菜,还说要留一份给我带回去吃。”
佳佳发了个红包:“姐妹们抢红包啊!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小雨发语音:“我在我爸妈家躺尸呢,我妈说今天不许我进厨房,让我好好休息。你们呢?”
我盯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默默地关掉了手机。
我能说什么?说我正在厨房里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说我一个人做十八道菜,而家人在客厅里其乐融融?说一句吗?她们会同情我,会愤怒地说“你家人太过分了”,然后呢?然后我还是要继续做完这顿饭,还是要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晓晓,鱼好了没?你弟想吃鱼!”母亲在客厅里喊。
“快了!”我回应道,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红烧鱼出锅,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盛进盘子里,浇上汤汁,撒上葱花。这是一道需要耐心和技巧的菜,火候稍有不当,鱼肉就会发柴。我做得很成功,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卖相也漂亮。
如果是在公司的团建餐桌上,这道菜一定会引来一片赞叹。但在这里,它只是“晓晓做的那条鱼”。
晚上十点,第十二道菜完成。我的腿已经站得发麻,手腕也开始酸痛。
“妈,能不能先吃了?我有点饿。”客厅里传来林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快了快了,你姐快做完了。”母亲安抚道,“你先吃点水果垫垫。”
我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深呼吸。还有六道菜,还有六道菜就结束了。
这时,母亲走进厨房,拿起筷子尝了尝我刚做好的一道汤。她皱了皱眉:“这个盐放多了,你弟口淡,不爱吃太咸的。”
我看着那锅汤。盐的分量是严格按照菜谱来的,味道恰到好处。
“还有啊,你这个糖醋排骨的糖放少了,不够甜。”母亲继续点评,“你说你都三十多了,怎么做个菜还这么马虎?”
马虎。
我做了三个小时的菜,每一道都精心调配,每一步都严格把关,到头来得到的评价是“马虎”。
“还有啊,”母亲看了看我,突然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孩子,把自己弄得这么能干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没成家?你看看人家王丽,虽然做菜不如你,但人家会打扮,会说话,讨男人喜欢。你再能干,也不过是个老姑娘。”
老姑娘。
这个词,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我脸上。
我转过身,继续做最后几道菜。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进了正在翻炒的菜里。
没关系,反正都要被吃掉。
晚上十一点,十八道菜终于全部完成。
我看着灶台上、台面上摆满的菜肴,突然有种恍惚的感觉。这像是一场盛大的献祭仪式,而我是那个卑微的祭司,用尽全力,只为取悦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好了吗?那快端出来吧!”母亲探头进来,“我去叫你爸他们准备吃饭。”
我端起第一盘菜,走向餐厅。
餐厅里,那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已经被擦得锃亮。
我一趟趟地把菜端上桌。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鸡、蒜蓉粉丝蒸扇贝、麻辣小龙虾、水煮牛肉、干锅花菜、酸辣土豆丝、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蚝油生菜、清炒时蔬、老鸭汤、排骨玉米汤、帝王蟹、白灼虾、四喜丸子......
十八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色香味俱全,像是一场华丽的盛宴。
家人们陆续落座。
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坐在他旁边,林强和王丽带着孩子坐在另一侧。他们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位置,就像这是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
只剩下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靠近客厅和餐厅连接处的角落,既不在圆桌的中心,也不在任何人身边。从那个位置站起来,可以最快地到达厨房;坐在那个位置上,可以随时起身给别人添饭、拿碗筷、照看孩子。
那是一个“服务员”的位置。
“晓晓,快坐下吃饭!”母亲招呼道,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欢快,“就等你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位。
王丽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林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便低下头,继续逗孩子。
“愣着干什么?快坐啊。”父亲也开口了,拿起筷子,“菜都要凉了。”
我慢慢走向那个位置,但没有坐下。
“对了,碗筷还没拿呢。”母亲突然想起来,“晓晓,你去拿一下,顺便把酒也拿来。哦,还有纸巾,多拿几包,孩子吃饭要用。”
我转身,默默地走向厨房。
拿碗筷,拿酒,拿纸巾。我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就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执行着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当我再次回到餐厅时,家人已经开始夹菜了。
“哎呀,这个鱼真不错!”林强夹了一大块鱼肉,“还是姐做的菜好吃。”
“那可不,你姐从小就会做饭。”母亲笑眯眯地说,给孙子夹了一块排骨,“来,宝宝吃排骨。”
“这个虾也新鲜。”父亲难得地赞美了一句。
我站在那个角落的位置旁边,看着他们吃我做的菜,听着他们赞美我做的菜。那些赞美听起来是那么美好,却又那么虚假——因为没有人问我:你累不累?你饿不饿?你要不要也坐下来好好吃一顿?
“晓晓,你就站那儿,方便随时给大家添饭。”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你弟饭量大,一会儿肯定不够吃。还有,孩子要是打翻了碗,你也好马上收拾。”
站着。
她让我站着。
在这张摆满了我亲手做的十八道菜的餐桌前,在这个我花了五个小时准备的年夜饭上,她让我像个服务员一样,站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父亲埋头吃饭,偶尔和林强说两句话;母亲忙着照顾孙子,不时给林强夹菜;林强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王丽低着头,眼神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人觉得,让一个开了五个小时车、绕路买食材、在厨房里忙碌了五个小时的女人站着服务他们,有什么不对。
整个世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我听不见他们的说笑,听不见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听不见电视里春晚的歌声。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响。
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努力让这个家为我骄傲。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就能换来认可;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赢得尊重。
可现在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提款机,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随叫随到的服务员。
我的学历、我的职位、我的成就、我的付出——这一切在“你是个女儿”这个事实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姐,再去拿瓶饮料。”林强头也不抬地说,嘴里还嚼着肉。
那一刻,某种东西在我心里彻底碎裂了。
那是三十三年来一直支撑着我的东西——对家庭的期待,对亲情的渴望,对“只要我做得够好,他们就会爱我”的幻想。
啪嗒。
碎了。
我没有去拿饮料。
我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餐桌上的每一张脸。
父亲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我慢慢地走到餐桌边,目光扫过那十八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扫过那些理所当然地享用着这一切的家人。
“所以,”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忙了一天,在你们眼里,还是个丫鬟,对吗?”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呢?”母亲皱起眉,“大过年的,发什么神经?”
“发神经?”我笑了,那笑容一定很难看,“是啊,我确实该发神经了。我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回家,路上你让我绕路去买海鲜,我去了;你让我做十八道菜,我做了;你让我站着服务你们,我......”
我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
“林晓!”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想造反吗?!”
造反。
这个词用得真好。因为在她眼里,我本就该是那个俯首帖耳、任劳任怨的奴仆,而任何反抗,都是大逆不道的“造反”。
“你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吗?”我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我处理完价值一百五十万的项目预算,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花了两千多块钱买你们要吃的东西,在厨房里站了五个小时,做了十八道菜。”
“然后呢?”我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你让我站着,像个服务员一样站着,随时准备给你们添饭倒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做顿饭怎么了?让你站一会儿怎么了?你弟他们带孩子多累,你体谅一下不行吗?”
“体谅?”我盯着她,“那谁来体谅我?”
“你一个大姑娘,要什么体谅!”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理直气壮的愤怒,“你看看人家王丽,嫁到咱家从来不说累!你呢?就知道摆脸色!我真是白养你了!”
白养。
又是这个词。
“是啊,你白养我了。”我点点头,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我也白孝顺你们这么多年了。”
“你——”
我没有再听她说话。
我走到餐桌边,双手按在桌沿上。十八道菜,就在我面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是我用五个小时的辛劳换来的成果,是我的心血,是我的尊严。
可在他们眼里,这只是“晓晓应该做的”。
“你要干什么?”林强终于感觉到不对劲,放下了筷子。
我没有回答。
下一秒,我双手猛地用力——
哗啦——
整张餐桌被我掀翻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碗碟飞起,汤汁四溅,十八道菜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而华丽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红烧鱼的汤汁溅在雪白的墙上,糖醋排骨滚落一地,帝王蟹四分五裂,精美的瓷碟碎成无数片......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我看见母亲惊恐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看见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看见林强惊慌地抱起孩子,躲开飞溅的汤汁;看见王丽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
然后,世界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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