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老张 文：雨打芭蕉）
我今年66岁。
14年前，52岁那年，我被确诊肺癌晚期。
医生当时跟我老婆说，准备后事吧，最多一年。
现在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写这些字。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已经十四回了。
肿瘤还在我肺里，但几乎看不见了。医生说，这叫“带瘤长期生存”，是每个晚期病人最想要的结果。
我运气好。但也不全是运气。
2012年3月，我开始咳嗽。
那时候我在建筑工地当工长，天天跑现场，身体一直挺好。咳嗽没当回事，以为是抽烟抽的。我抽了三十年烟，一天两包，咳几声正常。
后来开始疼，后背疼，晚上躺不平。老婆说你去查查。我说查啥，没空。
再后来，我吐了一口血。不多，但能看见。
那天我自己去了医院，没敢跟老婆说。
拍完CT，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指着屏幕上的东西说：右肺占位，考虑恶性肿瘤，已经纵隔淋巴结转移。肺癌，晚期。
我问，还能活多久？
他说，这个不好说，但晚期肺癌平均生存期，大概一年左右。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我问了一句话：
“那我还能抽烟不？”
医生愣了一下，说，你先把烟戒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天黑，走到脚疼，走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我买了两条烟，坐在河边，抽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剩下的烟扔进河里，回家跟老婆说了实话。
2012年4月，我开始化疗。
方案是培美曲塞联合顺铂，21天一个周期。第一个周期，反应不大。第二个周期，开始掉头发。第三个周期，开始吐。
最难受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吐得胃都抽筋。老婆在旁边，一边给我擦嘴一边哭。我说哭啥，死不了。
她说不许瞎说。
化疗做了六个周期，肿瘤缩小了一点点。医生说效果不错，可以试试靶向药。
2012年10月，我开始吃靶向药。
做了基因检测，有EGFR突变。医生说是运气好，有靶点就有药。那时候靶向药刚进医保，一个月自付两千多，能承受。
吃药之后，反应小多了。有点皮疹，有点腹泻，但不影响生活。我开始能吃饭了，能下床走走了，能跟老婆吵架了。
2013年3月，复查CT，肿瘤明显缩小。
医生说，效果很好，继续吃。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晴，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的感觉。
2014年，2015年，2016年，药一直吃，复查一直做。肿瘤一直在缩小，从鸡蛋变成核桃，从核桃变成枣，从枣变成花生米。
医生说，你这是奇迹。
我说，是运气好。
2017年，我开始耐药。
CT显示肿瘤又长大了一点。医生说，耐药是正常的，换二线方案吧。
二线方案是化疗加抗血管生成药物。又做了六个周期，吐，掉头发，白细胞掉，感染，住院。熬过去之后，换了另一种靶向药。
2018年，第二个靶向药也开始耐药。
医生说，你这都八年了，已经很不容易了。三线方案有效率不高，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试。
三线方案是免疫治疗。那时候免疫药刚出来，贵，医保不报。一个月两万多，我算了算账，够呛。
我儿子说，爸，我出钱。
我说，你刚买房，哪有钱？
他说，我贷款。
我说不行。
他说，你活着，我就有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后来我跟医生说，试。
免疫治疗用了三个月，复查，肿瘤又缩小了。
医生说，你是那20%有效的人。
我说，是运气好。
2019年，2020年，2021年，免疫治疗一直用，肿瘤一直稳定。不大不小，就在那儿待着，像一颗不发芽的种子。
我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吃药，定期复查，偶尔不舒服，但大部分时候正常。能干活，能遛弯，能陪孙子玩。
2022年，孙子问我，爷爷，你肺里那个东西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那它怎么不把你弄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它在，我也在，咱俩和平共处。
2023年，2024年，还是那样。
2025年复查，医生指着屏幕说，肿瘤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点点痕迹。
我说，那我能算好了吗？
他说，不能算治愈，但可以算长期稳定。你这种情况，我们叫“带瘤长期生存”，是晚期病人最好的结果。
那天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14年前那个晚上，我在河边抽烟，想着怎么跟老婆说。
14年。从52岁到66岁。
孙子从没出生，到现在上小学。
我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学走路，看着他背书包上学。我陪他过了14个生日，给他买了14个蛋糕。
14年前医生说我最多一年。
现在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在屋里写作业。写完作业会跑出来喊，爷爷，陪我玩。
我就起来，陪他玩。
14年，我把欠他的，都补回来了。
有人问我，你有什么经验？
我说，没什么特别的。该治治，该吃吃，该睡睡。听医生的话，但别全听。该花钱的时候别心疼，但别把自己搞破产。
有人说，你是运气好。
我说，对，是运气好。但运气来的时候，你得接着。该复查的时候别拖，该换药的时候别犹豫，该坚持的时候别放弃。
14年，我做了无数次复查，用过七八种方案，吐过无数次，疼过无数次，想过放弃无数次。但每次想着孙子，想着老婆，想着还没活够，就又撑下来了。
14年，肿瘤还在，但几乎看不见了。
我也还在。
这就够了。
现在我把这些写下来，给那些刚确诊的人看。
晚期不等于没救。一年不等于最后一天。医生说“准备后事”的时候，不一定就是最后的时候。
我活了14年，就是个例子。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14年前我在河边抽烟，想着怎么面对。
14年后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孙子写作业。
那天晚上的河，已经离我很远了。
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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