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第三次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家庭账本。
他说有五个挺沉的箱子,必须验货后付一笔不小的尾款。
收货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和地址。
联系人的号码,却是程丽娜的。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绿色的快递车就停在楼下。
车厢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码放的木箱轮廓。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些潮。
电话那头,快递小伙还在耐心等待我的指示。
楼下花园里,几个老人正带着孩子散步,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说,送错了。
买主填的地址不对。
她婆婆家在城东枫林苑。
那五瓶酒,该由她公公傅武祥先生签收验货。
01
下班的地铁总是格外拥挤。
我被夹在车门和人墙之间,闻着各种气味混杂的空气。
包里手机震动了好几次,我才勉强腾出手掏出来。
是程煜城。
我按了接听,把手机贴紧耳朵,才能听清他的声音。
“慕青,你到哪儿了?”
“刚上地铁,还得四十分钟吧。”
“那个……晚上多做两个菜行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略带讨好的为难。
“丽娜说要过来吃晚饭,她说最近食堂油水少,想改善改善。”
我心里沉了一下。
这个月的水电费账单比上个月高了近百块。
上周末刚给婆婆买了件毛衣,花了三百多。
昨天程煜城说车子该保养了,估摸着又要八百。
“冰箱里还有排骨吗?”我听见自己问。
“好像没了,你路上看看买点?丽娜爱吃糖醋的。”
地铁钻进隧道,信号断了。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映出自己疲惫的脸。
到站时,我又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程煜城没有问我方不方便,也没有问我想不想。
他只是通知我,妹妹要来,得多做菜。
出地铁口时,天已经暗透了。
路边的生鲜超市还亮着灯,我拐进去,在冷鲜柜前站了一会儿。
肋排四十二一斤。
我挑了最小的一盒,又拿了几个西红柿,一把小葱。
结账时,收银员报了数:“八十七块三。”
我扫码付款,看着余额减少的数字。
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碰见程煜城从公交车上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快走几步接过了我手里的菜。
“重吧?我来拿。”
“还好。”我说。
我们并排往家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侧过头看我,犹豫了一下。
“丽娜最近心情不太好,跟她婆婆闹了点矛盾。”
“嗯。”
“咱们就当……安慰安慰她。”
我没有接话。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沉默的样子。
他伸手过来想拉我的手,我正好去按楼层键,错过了。
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我掏出钥匙,听见屋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
门一开,程丽娜从沙发上转过身,笑得很甜。
“嫂子回来啦!我都等饿了。”
她穿着新买的羊绒连衣裙,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沙发边,是她刚拆开的、某个知名品牌的鞋盒。
02
程丽娜吃饭的样子,总让我想起某种被精心饲养的小动物。
她专挑排骨上的精肉,一块接一块。
糖醋汁沾在嘴角,她也不急着擦,等吃完一块,才慢悠悠抽张纸巾。
“还是嫂子做的饭好吃。”她鼓着腮帮子说。
程煜城给她夹了块最大的:“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能不瘦吗?”程丽娜放下筷子,眉毛拧起来,“天天跟我婆婆斗智斗勇的。”
她又开始说那些我已经听过很多遍的牢骚。
婆婆买菜总挑最便宜的,水果只买当季最贱的。
婆婆洗衣服舍不得放柔顺剂,晾干了硬邦邦的。
婆婆晚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影响她休息。
“最过分的是上周,”程丽娜的声音拔高了些,“我看中一个包,就小几千块钱,跟我老公提了一嘴。你猜怎么着?我婆婆在旁边听见了,拐着弯说我现在用的包还好好的,别乱花钱。”
她撇撇嘴:“那包她都背了三年了,边角都磨白了,还好意思说我。”
程煜城往她碗里舀了勺汤汁:“妈也是为你们好,想帮你们攒点钱。”
“攒钱攒钱,活着不就是为了过得舒服点吗?”程丽娜翻了个白眼,“哥,你可得说说我老公,让他有点主见,别什么都听他妈的。”
我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
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饭,有点酸,有点甜。
程煜城应和着妹妹的话,时不时点点头。
他碗里的米饭很快就见了底,又起身去添了半碗。
我起来收拾空盘子,端着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挤了点洗洁精,开始刷锅。
客厅里,程丽娜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她在讲公司里的八卦,哪个同事买了新车,哪个领导出国旅游了。
程煜城偶尔插句话,兄妹俩聊得很热闹。
我洗完锅,正要擦灶台,客厅里的手机响了。
是程煜城的。
他接起来,喊了声“妈”。
声音立刻变得柔和,甚至有些谨慎。
厨房离客厅不远,我能听见婆婆的大嗓门从听筒里漏出来。
“……又去你那儿吃了?这个月第几回了?”
“她就是想你们了,过来坐坐。”程煜城的声音有点虚。
“坐坐就坐坐,别老惯着她。你俩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钱得省着点花。慕青工作也辛苦,别总让人家伺候。”
我擦灶台的动作顿了顿。
婆婆很少说这样的话。
程煜城含糊地应了几声。
“对了,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理疗仪……”
“妈,我知道了,我再看看。”
“贵是贵了点,但效果好。你爸辛苦一辈子……”
“好,好,我想办法。”
电话挂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程丽娜小声问:“妈又跟你要钱?”
“没有,就问点事。”程煜城说。
我走出厨房,看见程煜城靠在沙发上,手按着额头。
程丽娜凑过去,搂住他胳膊:“哥,你别有压力,那个理疗仪等我发奖金了,我出一半。”
程煜城拍拍她的手:“没事,哥有数。”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屏幕上正在播一部家庭剧,里面的夫妻在为孩子的补习班费用吵架。
03
周六上午,程丽娜的电话又来了。
“嫂子,陪我逛街去吧?我看中几件衣服,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正蹲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开着免提放在地上。
程煜城在书房里加班,对着电脑敲键盘。
“我上午还有点事……”我说。
“哎呀,就一会儿嘛。我老公出差了,一个人逛没意思。”
程煜城从书房探出头,对我做了个“去吧”的口型。
他无声地说:“她心情不好,散散心。”
我看了看盆里还没晾的床单,又看了看程煜城带着请求的眼神。
“几点?”
“十点半,万达门口见!”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
程丽娜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新烫了卷,看上去很精致。
她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往女装区走,在一家专柜前停下。
“就是这几件。”
她从架上取了三条裙子,两条裤子,一股脑塞进我怀里。
“嫂子你帮我拿一下,我去试试。”
试衣间的门开了又关。
每次出来,她都在镜子前转好几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都挺好的。
她说嫂子你真敷衍。
最后她只买了一条最便宜的半身裙,打完折三百七。
柜员包装的时候,程丽娜拉着我小声说:“其实那条真丝的连衣裙最好看,就是太贵了,一千二呢。等我下个月发了绩效再说。”
从商场出来,已经快一点了。
程丽娜说饿了,拉着我进了家茶餐厅。
她点了份招牌炒饭,一杯水果茶。
我只要了杯柠檬水。
等餐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时不时勾起笑容。
“嫂子你看,”她把手机递过来,“这款包,正品要两万多,这个代购说只要五千,还是海外直邮。”
图片上的包确实好看,皮质光滑,金属件闪亮。
“差这么多,靠谱吗?”
“评价都挺好的,说是特殊渠道。”程丽娜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我再看看。”
炒饭上来了,她吃了几口,又放下勺子。
“对了嫂子,你上周做的那个酸汤肥牛真好吃,怎么做的?教教我呗。”
“就买的调料包,照着说明煮就行。”
“那不行,调料包哪有自己做的好。你下次做的时候录个小视频发我。”
她说着,又舀了勺炒饭送进嘴里。
饭吃完了,她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一共九十八。”
程丽娜低头在包里翻找,动作慢悠悠的。
“咦,我钱包呢?”
她翻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嫂子,我好像忘带钱包了。手机里钱也不够,刚还了点信用卡。你先帮我垫一下呗,回去转你。”
我看着她放在桌边的、鼓鼓囊囊的包。
那款包她上个月刚买的,说是打折也要八百多。
我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走出餐厅,阳光有些刺眼。
程丽娜挽住我的胳膊,语气轻快:“嫂子最好了。下次我请你吃大餐。”
我们往地铁站走,她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突然,她“啊”了一声,眼睛亮起来。
“嫂子,我找到了!”
“什么?”
“性价比超高的好东西!”她把手机屏幕凑到我眼前,“你看,法国原瓶进口的,价格只有专卖店的三分之一!”
屏幕上,是几瓶红酒的图片。
深色的瓶子,精致的标签。
价格确实不算贵,一瓶标价三百多。
“买来送人特别好,看着有档次,实际又不贵。”程丽娜自顾自说着,手指在屏幕上点着,“我公公下个月生日,正好送这个,又体面又省钱。”
地铁进站了,人潮涌出来。
我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时,看见程丽娜还站在原地,专注地盯着手机。
她手指飞快地打着字,像是在跟谁咨询。
阳光从地铁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新烫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
04
晚饭后,程煜城坐到我旁边。
我正在记账本上写今天的花销:奶茶二十八,午餐九十八,地铁八块。
他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等我把账本合上,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
“慕青,跟你商量个事。”
“我有个朋友,做小生意的,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
“想跟我借点钱,不多,就两万。说好了下个月就还。”
我没吭声。
“我知道咱们在攒首付,但这朋友以前帮过我,现在开口了,我不好拒绝。”
“哪个朋友?”我问。
“就……老赵,你见过的,上次吃饭那个。”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个人。
但我和老赵不熟,连他全名都不知道。
“两万不是小数目。”我说。
“他说了,肯定还。还答应给利息,比银行理财高。”
“我们那点存款,是留着应急的。”
“这不就是应急吗?帮朋友渡过难关。”程煜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急切,“慕青,咱们不能太死板,人情往来也得顾。”
我转头看他。
他眼神有点闪躲,不太敢跟我对视。
“真的是老赵借?”
程煜城愣了下:“当然是他,不然还能有谁?”
我没再追问。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光线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暗影。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程煜城,”我说,“那笔钱,我们存了快一年了。”
“我知道。”
“每次想动,都说服自己再等等。”
“就这一次,下个月肯定回来。”
“上个月丽娜说想报个烘焙班,你给了三千。再上个月,她说电脑坏了,你给换了台新的,五千多。这些钱,她提过还吗?”
程煜城的脸色变了变。
“那不一样,丽娜是我妹妹。”
“所以老赵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我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沉下去。
“是丽娜老公想换车,差点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丽娜不敢跟公婆要,就找我。我说咱们也没钱,她说可以借,打欠条。”
“所以不是老赵,是她老公。不是短期周转,是换车。”
“慕青……”
“程煜城,”我打断他,“我们结婚三年了。”
“这三年,我们没出去旅游过一次。”
“以后……”
“我们连孩子都不敢要,因为算过,养不起。”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程煜城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你爸妈那边,每个月我们给一千五生活费。我爸妈从来没要过我们的钱。”
“丽娜结婚,我们包了八千的红包。我弟结婚,我们给了五千,我妈还退回来两千。”
“这些我从来没计较过。”
“但应急基金不能动。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程煜城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难堪和恼怒的情绪。
“谢慕青,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我给点钱不应该吗?丽娜是我亲妹妹,我能看着她为难不管吗?”
“所以你就看着我们为难?”
“我们哪里为难了?不就两万块钱吗?下个月就还了!”
“如果还不呢?如果下个月又有别的事呢?程煜城,我们不是开银行的。”
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在你眼里,我家人都是累赘,都是来占便宜的。”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传来邻居咳嗽的声音。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我说:“这钱,我不同意借。”
程煜城盯着我,胸口起伏着。
“好,好。”他点着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谢慕青,你今天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摔门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被打开的声音,音量调得很大。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的记账本。
本子摊开着,最新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我上周写的:“首付还差十八万七千。”
我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今天,他说要借两万给妹夫换车。”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地响。
05
周二的办公室,空调总是开得太冷。
我披了件外套,还是觉得膝盖发凉。
手头的工作是做不完的报表,数字看久了,眼前有点花。
同事小张凑过来,递了块巧克力。
“吃点甜的,补充能量。”
我道了谢,剥开包装纸。
黑巧,有点苦,但很快就有回甘。
“慕青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小张小声说,“家里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也是,这年头谁不累啊。”她叹了口气,回自己工位去了。
我和程煜城已经冷战三天了。
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每天早上我起来时,他已经出门了。
晚上我睡下了,他才回来。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共享一个空间,却不再交谈。
昨晚我起夜,看见沙发上蜷缩的身影。
他个子高,沙发短,腿只能曲着。
身上盖着条薄毯,还是我去年打折时买的。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去拿床上的被子。
中午休息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推销电话,随手按了接听。
“您好,是谢慕青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速达快递的,您有一个到付件,五箱红酒,需要您验货后支付尾款。我现在在您家楼下,您方便下来一趟吗?”
我愣住了。
“红酒?我没买过红酒。”
“收货人写的是您的名字和地址,电话也是您的。但下单的联系人是程丽娜女士。她备注说让您帮忙验货付款,尾款一万九千六百元。”
一万九千六。
这个数字像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
“您说什么?多少?”
“一万九千六百元。单据上写的是五瓶法国拉菲,货到付款,您已经预付了两千定金,尾款需要收货时结清。”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麻。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谢女士?您在听吗?”
“在。”我的声音有点飘。
“那您方便下来吗?还是我放快递柜?”
“不,别放快递柜。”
我站了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生疼。
“您稍等,我……我现在不在家。您能等我一会儿吗?”
“大概多久?我这边还有别的件要送。”
“半小时,半小时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
程丽娜。
拉菲。
五瓶。
同事探过头:“慕青姐,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没事,家里有点急事,我请个假。”
我抓起包往外冲,电梯下得特别慢。
每一层都停,每一层都有人进出。
他们说着笑着,讨论中午吃什么,晚上看什么电影。
没有人知道,我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小型地震。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那辆绿色的快递车了。
车厢门敞开着,里面堆着不少包裹。
最显眼的是五个深色的木箱,用泡沫和胶带固定得很好。
一个年轻小伙站在车边,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
“谢女士?”
“是我。”
他递过来一张单据:“您看一下,确认无误就可以验货付款了。”
我接过那张纸。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收货人:谢慕青。
地址:我家的小区门牌号。
联系电话:我的手机号。
下单人:程丽娜。
商品:法国拉菲红酒,五瓶。
预付定金:2000元。
到付尾款:19600元。
总计:21600元。
我的视线在最后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两万一千六百块。
相当于我两个多月的工资。
相当于我们应急基金的十分之一。
相当于程丽娜想让我帮忙垫付的那顿午餐的二百倍。
“谢女士?”快递员提醒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学生的稚气。
工作服有点大,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他也在为生活奔波,送一个件赚几块钱。
“我能……先验货吗?”
“可以的,您开箱验货,确认无误再付款。”
他转身从车里搬下一个箱子。
箱子很沉,他搬得有点吃力。
木箱打开,里面是厚厚的泡沫填充物。
扒开泡沫,露出一瓶深色的红酒。
瓶身精致,标签烫金。
我虽然不懂酒,但也知道拉菲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三百多一瓶的“法国原瓶进口”,和眼前这个,显然不是同一个东西。
“您要都打开吗?”快递员问。
“不用了。”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深色的瓶子上,反射出暗红的光。
楼下花园里,那几个老人还在带孩子。
笑声飘过来,那么轻松,那么遥远。
快递员在等我说话,等我做决定。
是签收,付款,然后打电话质问程丽娜。
还是……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退出通讯录,打开地图,输入了一个小区名字。
枫林苑。
城东,高档小区,程丽娜婆家在那儿。
她结婚时,公公婆婆全款买的房,一百四十平。
她经常抱怨婆婆抠门,但从不提房子的事。
“谢女士?”快递员又喊了一声。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地图上,枫林苑的位置被标记出来。
“你送错地址了。”我说。
快递员愣住了,低头看看单据,又看看我。
“没错啊,这写的……”
“买主填错了。”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她的地址,是她嫂子的地址。她自己的家,在城东枫林苑。”
快递员皱起眉:“可是下单人留的收货地址就是这儿……”
“她弄混了。”我打断他,“她经常网购,地址太多,可能点错了。真正的收货地址,是她婆家,枫林苑X栋X单元。”
我说出一个具体的门牌号。
那个号码,程丽娜在我面前提过很多次。
每次抱怨婆婆时,都会带出这个地址。
快递员犹豫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单据,再看看车上的五个木箱。
“这样,您给下单人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提议。
“不用了,你直接送过去就行。”我说,“她公公傅武祥先生在家,让他签收验货。”
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告诉他,是货到付款,尾款一万九千六。”
快递员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大概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收货人说送错了,但又不让联系下单人。
“这……不合规矩啊。”他为难道。
“规矩是货到付款,收货人验货签收。”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收货人,我只是她嫂子。真正的收货人,是枫林苑的那位傅先生。”
风吹过来,带着点初夏的燥热。
快递员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翻找什么。
最终,他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还是得给下单人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不然我这工作……”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的手机已经拨了出去。
铃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响着,一声,两声,三声。
06
电话接通了。
快递员按了免提。
“喂?哪位?”程丽娜的声音传出来,背景有点吵,像是在商场里。
“您好,是程丽娜女士吗?我是速达快递的,您有一个到付件……”
“哦哦,送到了是吧?让我嫂子签收就行,钱她会给的。”
程丽娜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雀跃。
我站在快递员身边,能清楚地听见她的每一个字。
快递员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可是谢女士说地址送错了,这不是她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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