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的提示音在深夜突兀地响起。
我摸过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发疼。
堂哥马伟祺发的众筹链接静静躺在聊天框最上方。
目标金额八十万。
文字悲切,说大伯肝癌晚期,家底已空,求各位亲人救命。
群里已经炸了锅。
三姑转了五千,二舅妈转了两千,表哥表姐们的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没说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点开红包。
输入金额:0.66。
发送。
然后我从相册里找出两张截图。
一张是上周他朋友圈晒的跑车方向盘,那个标志性的车标在阳光下反着光。
另一张是他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背后是整面落地窗,配文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我把这两张图发进群里。
屏幕忽然安静了。
所有滚动的消息都停了下来。
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寂静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伯母的60秒语音条弹了出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当时还不知道。
01
父亲是在凌晨两点咳醒的。
那种咳嗽声我熟悉,像破风箱在拉,每一声都扯着肺叶。
我翻身下床时,妻子诗雯也醒了。
她撑着坐起来,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爸又难受了?”
我没答话,已经冲进隔壁房间。
父亲侧躺在床上,脸憋得发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床头柜上的药瓶倒了,白色药片撒了一地。
“爸,药呢?”
他指指喉咙,说不出话。
我捡起药瓶,空的。
上星期才买的,一瓶六十片,这就吃完了。
诗雯跟了进来,看见父亲的样子,脸白了。
“叫救护车吧。”
她声音在抖。
我摸出手机,手也在抖。
按了三次才拨对120。
等救护车的时候,父亲缓过来一点。
他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不去……医院……”
每个字都喘得厉害。
“得去。”
我声音硬邦邦的,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担架上来时,父亲已经昏昏沉沉。
楼下聚集了几个被吵醒的邻居,穿着睡衣,站在晨雾里看。
诗雯回屋拿了件外套给我。
“钱够吗?”
她问得很轻。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钱包。
银行卡都在里面。
“够。”
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
到医院是凌晨三点一刻。
急诊室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灌满鼻腔。
父亲被推进去抢救,我和诗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她靠着我,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宝宝刚才踢我了。”
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
冰凉。
护士出来让我去办手续。
缴费窗口的姑娘睡眼惺忪,敲键盘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
“先交五千押金。”
我抽出那张工资卡。
插进机器,输入密码。
余额显示:3248.76。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能先交三千吗?”
我问。
护士抬头看我一眼。
“最少五千。”
诗雯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打开,里面是她的金镯子。
结婚时买的,她一直舍不得戴。
“先押这个。”
她把镯子推过去。
护士愣了愣。
“我们这不收……”
“收着吧。”
诗雯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明天我拿钱来赎。”
护士犹豫了一下,接过镯子,开了张临时收据。
我看着她把镯子锁进抽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紧了。
诗雯挽住我的胳膊。
“先救爸。”
回到急诊室外,天已经开始泛灰。
医生出来说,父亲是急性心衰发作,暂时稳住了,但得住院。
“病人这情况,得考虑装心脏起搏器。”
医生说得很委婉。
“多少钱?”
“进口的八万左右,国产便宜些,六万。”
我点点头,没说话。
诗雯的手在我胳膊上紧了紧。
办好住院手续,父亲被推进病房。
他睡着了,脸色蜡黄,呼吸很浅。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诗雯去楼下买早餐。
回来时带了两个包子,一碗粥。
“你吃。”
她把包子递给我。
我摇头。
“不饿。”
“你得吃。”
她坚持。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主管发的消息。
“小林,今天能来上班吗?项目方案急着要。”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诗雯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去吧,我在这守着。”
我打字回复:“家里有急事,请假一天。”
主管很快回过来:“最近你请假有点多啊。”
我没再回复。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我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
父亲生病,钱不够用,工作压力,诗雯怀孕。
所有这些像一张网,把我越缠越紧。
我有时候会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母亲去世那年我十六岁。
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从那以后,他就没真正健康过。
我从大学开始打工,毕业后拼命工作,可工资永远追不上医药费。
诗雯嫁给我时,她家里是反对的。
她爸说,嫁给我这种家庭,是要吃苦的。
诗雯说,她不怕。
现在她怀孕五个月,还在替我操心钱的事。
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端起粥喝。
粥已经凉了。
02
父亲住的是三人间。
靠窗那床是个老爷子,鼾声如雷。
中间床空着。
父亲在靠门这张。
上午九点多,护士来换药。
我帮着把父亲扶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弘文……”
“我在。”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医保能报。”
我撒了谎。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诗雯去打开水,我在床边坐着。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停在我们病房门口。
我抬头,看见伯母韩冬梅站在那儿。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探头往病房里看。
“弘文?”
她叫了一声。
我起身出去。
伯母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皱巴巴的衬衫上扫过。
“你爸怎么了?”
“心脏不好,住院观察几天。”
“哎哟,这年头生病可真是……”
她摇头叹气,把水果递给我。
“给你爸的。”
“谢谢伯母。”
我接过。
她往病房里又看了一眼。
诗雯正好打水回来,看见伯母,打招呼。
“伯母来了。”
“诗雯啊,肚子这么大了。”
伯母伸手想摸诗雯的肚子,诗雯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
“五个月了。”
“真好,真好。”
伯母笑着,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她拉我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
“弘文,伯母正好有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她。
她眼圈忽然红了。
“你大伯……查出来了。”
“什么?”
“肝癌。”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发颤。
“晚期。”
我怔住。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体检查出来的,一直瞒着,怕你大伯受不了。”
她抹了抹眼角,其实没有眼泪。
“医生说,得尽快手术,还要化疗,靶向药……”
她停下来,看着我。
“得五十万。”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你堂哥现在也难。”
伯母继续说,“他刚升了中层,压力大,车贷房贷……”
“大伯有医保吗?”
“有是有,但好多药不进医保,手术器材也报不了多少。”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
“还是你家轻松。”
我看向她。
“我是说,你爸这病,虽然也磨人,但好歹……不像是癌那么要命。”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表情。
“你们家负担轻,没我们这么大压力。”
我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
苹果和橙子,沉甸甸的。
“伯母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等的就是这句。
“你堂哥在想办法筹钱,但你也知道,现在借钱多难。”
她凑近一点,身上有股浓郁的香水味。
“你们亲戚一场,能帮多少是多少。”
“我……”
“当然,伯母知道你家也困难。”
她打断我,“但总比我们强点,是不是?”
我没接话。
诗雯从病房出来,看见我们还在说话,走了过来。
“伯母,进来坐吧。”
“不坐了不坐了,我还得回去给你大伯做饭。”
伯母拍拍我的手背。
“弘文,伯母的话你想想。”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诗雯走到我身边。
“她说什么?”
“大伯肝癌,要五十万手术费。”
诗雯沉默了一会儿。
“她来要钱?”
“差不多这个意思。”
我把水果袋递给诗雯。
她接过去,看了看里面。
“苹果还挺新鲜。”
回到病房,父亲醒了。
“谁来了?”
“伯母,来看您。”
“冬梅啊……”
父亲顿了顿,“她是不是跟你说你大伯的事了?”
“您知道?”
“你大伯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父亲想坐起来,我扶他。
“他说检查结果不好,但没说具体。”
父亲看着我,“冬梅是不是跟你提钱了?”
我没否认。
父亲摇摇头。
“别理她。”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你大伯有病,该治,但你堂哥马伟祺不是没钱。”
“爸……”
“我知道。”
父亲摆摆手,“你堂哥那孩子,爱面子,爱排场,钱都花在表面上了。”
护士进来量血压,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量完血压,父亲累了,又睡过去。
诗雯坐在床边削苹果。
水果刀在她手里稳稳的,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弘文。”
她叫我。
“嗯?”
“咱们还有多少钱?”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工资卡里三千二。
另一张卡是存着生孩子的钱,两万。
信用卡还能刷三万。
加起来五万出头。
这是全部家当。
诗雯看着那个数字,继续削苹果。
皮断了,掉进垃圾桶。
“爸的起搏器,得装。”
“钱不够,我去跟我爸妈借。”
“不行。”
我声音有点急,“当初他们就不赞成你嫁给我,现在……”
“现在我是你妻子,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诗雯放下苹果和刀,看着我,“这是一家人该做的事。”
我还想说什么,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家族群的消息。
堂哥马伟祺发了一张聚餐照片。
一大桌子菜,中间是火锅,热气腾腾。
照片边缘,一只手腕上戴着名表的手正举杯。
配文:“周末小聚,感恩生活。”
下面立刻有亲戚点赞。
小舅评论:“伟祺现在混得不错啊,这表不便宜吧?”
堂哥回了个憨笑的表情:“贷款买的,压力大。”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诗雯。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继续削苹果。
这次皮没断,完整地削完了。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父亲床头的柜子上。
然后拿起自己的包。
“我回家一趟。”
“去干嘛?”
“拿点东西。”
她没具体说,但我知道。
她是回去拿那些她嫁妆里的金饰。
我拉住她的手。
“再等等。”
“等什么?”
她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奇迹?
等天上掉钱?
还是等我自己忽然有能力解决所有问题?
诗雯把手抽出来。
“弘文,有些事等不起。”
她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父亲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03
父亲下午的精神好了些。
能吃下小半碗粥。
诗雯回来时,带了个饭盒,里面是她炖的鸡汤。
“趁热喝。”
她盛了一碗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些。
我接过碗,一勺一勺喂他。
父亲喝了几口就摇头。
“够了。”
“再喝点。”
“饱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诗雯把饭盒盖好,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她的金项链、金耳环,还有一枚金戒指。
都是结婚时买的。
“我下午去金店问了。”
她说,“这些能折四万左右。”
“诗雯……”
“加上咱们自己的五万,够爸的起搏器了。”
她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那些金饰在病房的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孩子出生还要钱。”
“先顾眼前。”
诗雯的声音很平静,“孩子还有五个月,咱们还能攒。”
她说“咱们”,说“攒”,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这世上所有难题,都能靠省吃俭用解决一样。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薄薄的茧。
“委屈你了。”
“不委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快就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
家族群里又热闹了。
堂哥发了新照片。
这次是一辆跑车的方向盘,车标醒目,背景是地下车库的灯光。
配文:“终于把她接回家了,以后请多关照。”
下面一片惊叹。
二姑评论:“伟祺买新车了?这车看着不便宜。”
堂哥回:“还行,贷款买的,每月还两万多。”
三舅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有出息。”
堂嫂也跟着评论:“老公辛苦了,以后接我和宝宝就靠你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往上翻,翻到昨天伯母在群里发的消息。
“各位亲人,长江确诊肝癌晚期,医生说还有希望,但治疗费用高昂,我们实在承担不起,恳请各位伸出援手。”
下面是她发的病历照片,诊断书,化验单。
当时群里沉默了一阵。
然后三姑转了五千。
接着是二舅妈,表哥,表姐……
每个人都在表达同情和支持。
而现在,堂哥在晒他的新车。
一百八十万的跑车。
他说是贷款买的。
可首付呢?
首付至少也要五六十万吧。
“看什么呢?”
诗雯问。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我。
“人各有活法。”
是啊,人各有活法。
我收起手机,帮父亲掖了掖被角。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诗雯靠在我肩上。
“累了?”
她点头。
“你睡会儿,我看着。”
“嗯。”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怀孕后她总是容易累。
我坐着不动,让她靠得舒服点。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病人低声的呻吟。
医院永远是这样,生死病痛都挤在一个空间里。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麻木地等待。
下午四点,医生来查房。
说父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起搏器还是要尽快装。
“你们商量好了吗?”
医生问。
“装。”
“那明天安排术前检查,没问题的话,后天手术。”
医生在病历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地响。
“费用方面……”
“我们准备好了。”
医生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
“那行,明天护士会来通知。”
他走了。
诗雯醒了,揉着眼睛。
“医生怎么说?”
“后天手术。”
她松了口气。
“钱够了就好。”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我回去给爸拿几件换洗衣服,晚上再来。”
“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陪着爸。”
她拎起包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才五十八岁,看起来像七十。
手机又震了。
是堂哥马伟祺的私信。
“弘文,在吗?”
我盯着那行字,没立刻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听说叔叔住院了,严重吗?”
我打字回复:“心衰,要装起搏器。”
他很快回过来:“哎,这年头生病真是……需要帮忙吗?”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需要帮忙吗?
当然需要。
可我打出来的却是:“暂时不用,谢谢哥。”
“客气什么,一家人。”
他说。
接着他又发:“对了,我爸的事你知道了吧?”
“伯母跟我说了。”
“唉,我也是没办法了,家里积蓄全掏空了,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差一大截。”
“堂哥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新车都买了。”
我发过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车是公司配的,我只是个司机。”
他回。
“哦。”
我没再说什么。
他又发过来一条:“弘文,你手头要是宽裕,能不能……”
消息没打完,撤回了。
换成:“算了,你家也困难,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嗯。”
对话到此结束。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个病人在家属搀扶下慢慢走着。
走得很慢,一步一停。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诗雯说得对,人各有活法。
堂哥有堂哥的活法,我有我的。
可为什么他的活法,总是需要别人来买单呢?
父亲动了动,醒了。
“爸,我在。”
“你大伯……是不是病了?”
我转过身。
“伯母说是肝癌。”
父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长江这辈子,不容易。”
他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伯年轻时能干,跑运输赚了不少钱。
后来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是父亲拿出积蓄帮他还了一部分。
那笔钱,到现在也没还。
伯母不提,堂哥不提,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父亲也不提。
他说兄弟之间,算得太清伤感情。
可感情这东西,有时候经不起算计。
“爸,起搏器的事定了,后天手术。”
父亲睁开眼。
“八万。”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诗雯把她的金饰卖了。”
父亲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面朝墙壁。
“我对不起你们。”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的事。”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肤松松地裹着骨头。
“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没说话,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在哭。
父亲一辈子要强,很少在人前流泪。
母亲去世时,他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
我听见了,但没进去。
有些悲伤,只能一个人扛。
就像现在。
我看着他颤抖的背影,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握着他的手,让他知道我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又一个夜晚来了。
04
第二天一大早,护士来抽血。
父亲迷迷糊糊伸出手臂,血管细,扎了两次才抽出来。
他皱皱眉,没吭声。
诗雯带了早饭来,小米粥,煮鸡蛋。
父亲吃了半个鸡蛋,几口粥。
术前检查安排在上午九点。
我推着轮椅送他去检查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检查室门口排着队。
大多是老人,有家属陪着,一个个面色凝重。
等待的时候,父亲小声问我。
“钱……真的够了?”
“诗雯那些金饰……”
“等以后宽裕了,再给她买新的。”
父亲点点头,又摇头。
“我这把老骨头,不值这么多钱。”
“爸!”
我声音大了些。
前面排队的人回头看我们。
我压低声音。
“您别这么说。”
父亲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都是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检查做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时,父亲很疲惫。
我推他回病房,路上经过缴费处。
电子屏上滚动着患者的欠费信息。
红色的字,很刺眼。
我把父亲安顿好,让诗雯陪着。
自己去了楼梯间。
那里没人,安静。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
最后停在“马伟祺”上。
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喂,弘文?”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店。
“堂哥,方便说话吗?”
“你说,你说。”
“我爸后天手术,装起搏器,费用八万。”
我顿了顿,“我手里钱不够,想跟你借两万。”
那边安静了一下。
背景音也小了,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弘文,不是哥不帮你。”
他开口,语气很为难,“你也知道,我爸这边……”
“我知道大伯生病需要钱,我就借两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两个月……”
他拉长声音,“弘文,实话跟你说,我爸这边手术费还差三十多万,我现在到处凑钱,自己的信用卡都刷爆了。”
“你那车……”
“那车是公司的!”
他打断我,声音有点急,“我只是个司机,真的,不信你去问。”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弘文,这样,你先想想别的办法,我这边要是宽裕了,肯定帮你。”
他说得很快,“我现在正谈一个项目,成了的话……”
“好。”
我打断他,“那不打扰了。”
“弘文,你别多想,哥实在是……”
我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一片黑暗。
我跺跺脚,灯又亮了。
白色的光,冷冷的。
回到病房,诗雯看我的脸色,没问。
她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水。”
我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下午,医生来说检查结果。
父亲的心脏功能比预想的还差。
“手术风险会比一般情况高一些。”
医生说得很谨慎,“但如果不做,下次再发作,可能就……”
“做。”
父亲突然开口。
我和医生都看向他。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坚定。
医生点点头。
“那好,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
医生走后,父亲拉住我的手。
“弘文,爸要是下不了手术台……”
“你听我说完。”
他握得很紧,“爸没什么留给你的,就这套老房子,虽然旧,但地段还行,能卖点钱。”
“我不要。”
“你得要。”
他看着我,“诗雯马上要生孩子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你不能全指着那点工资。”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大伯那边……”
他顿了顿,“要是他们再找你借钱,别借。”
“你不知道。”
父亲摇头,“你大伯的病,是真的,但钱……不一定全花在治病上。”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你堂哥那孩子,心大。”
父亲说得很慢,“他想要的太多,挣的又跟不上,只能从别处想办法。”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父亲松开我的手,躺回去,“你自己多长个心眼。”
他还想说什么,但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他拍背。
咳了一阵,他喘着气,脸憋得通红。
护士进来,给了雾化器。
吸了药,他才慢慢平复。
诗雯去打晚饭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窗外的天又黑了。
城市的夜景亮起来,远远看去,一片璀璨。
父亲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家族群里,伯母又发了一条消息。
是水滴筹的链接。
点进去,是大伯的筹款页面。
目标金额五十万。
已经筹了三万多。
描述写得很感人,说大伯辛苦一辈子,不该这么早离开。
下面有几百个陌生人的捐款。
五块,十块,二十块。
还有留言:“加油,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关掉页面。
回到群聊。
堂哥发了个感谢的表情。
“谢谢各位亲人的支持,每一分钱都是救命钱。”
下面又是一波转账。
三姑转了三千。
二舅妈转了两千。
表哥表姐们,五百,一千。
像是比赛一样,金额一个比一个大。
静静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诗雯回来了,带了两份盒饭。
“爸吃了没?”
“吃了点粥。”
“你呢?”
“不饿也得吃。”
她把盒饭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是青椒肉丝和米饭。
肉很少,青椒很多。
我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是公司主管。
“小林,明天能来上班吗?项目不能再拖了。”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我爸明天手术,再请一天假。”
主管没回。
大概是生气了。
诗雯看着我。
“工作要紧吗?”
“不要紧。”
其实要紧。
这个月已经请了三天假,全勤没了,项目奖金可能也没了。
下个月的房贷,还得还。
父亲的手术费,还得交。
孩子出生的钱,还得攒。
所有事都挤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诗雯伸手,握住我的手。
“会好的。”
我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等爸手术完了,我就去找兼职。”
“我也可以接点手工活,在家做。”
“你别累着。”
“不累。”
她笑,“动动手而已。”
我们没再说话,静静吃着饭。
隔壁床的老爷子醒了,吵着要喝水。
他的女儿赶紧倒水,喂他。
老爷子喝了一口,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
护士冲进来,一阵忙乱。
医院就是这样。
每时每刻都有人痛苦,有人挣扎,有人拼命想活下去。
吃完饭,诗雯让我回家休息。
“我在这守着,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还得陪爸手术。”
“你怀孕,不能熬夜。”
“我白天睡过了。”
我拗不过她,答应了。
走之前,我去护士站问了费用。
已经花了八千多。
卡里还剩两万四。
起搏器的八万,还没交。
我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
有点冷。
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末班车还没来。
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次是堂哥。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在病房里,大伯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堂哥站在床边,握着大伯的手。
配文:“爸,儿子一定救你。”
下面很多亲戚点赞。
说他孝顺,说他有担当。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屏幕。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投币,找座位坐下。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我和司机。
车开动了,窗外的夜景向后滑去。
灯火阑珊。
05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
七点半,护士就来推床了。
父亲已经换了手术服,躺上去,很平静。
我和诗雯跟着推床走。
手术室在五楼。
电梯里很挤,有别的病人和家属。
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让我们止步。
“家属在外面等。”
父亲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点头。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在门后。
手术室的门关上。
红灯亮起。
我和诗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诗雯靠着我,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宝宝今天很安静。”
“大概知道爷爷在手术,不敢闹。”
她笑了笑,没说话。
走廊里陆续来了其他等待的家属。
有个中年女人一直在哭,她丈夫进了手术室,肝癌切除。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的人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
我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
天阴着,可能要下雨。
手机震了。
是家族群。
堂哥发了一条长消息。
我点开看。
“各位亲人,父亲的病情恶化,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需要八十万。我们家已经倾尽所有,实在无力承担。在此恳请各位亲人伸出援手,救救我父亲。每一分钱都是救命钱,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下面是他发的水滴筹链接。
这次目标金额是八十万。
点进去,页面做得更详细了。
有大伯的照片,病历,还有堂哥手写的求助信。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接着是二舅妈,转了三千。
表哥转了两千。
表姐转了一千。
像打开了闸门,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还有人把链接转发到自己的朋友圈。
配文:“这是我舅舅,请大家帮帮忙。”
“八十万?”
她小声说。
“大伯的病……需要这么多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装个起搏器要八万,我们已经掏空家底。
而堂哥一开口,就是八十万。
群里还在刷屏。
亲戚们一边转账,一边安慰堂哥。
“伟祺别急,大家一起想办法。”
“是啊,人多力量大。”
“大伯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挺过去的。”
堂哥发了个哭泣的表情。
“谢谢各位亲人,你们的恩情,我马伟祺永世不忘。”
我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往上翻,翻到他上周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
新家的客厅,餐厅,卧室,书房。
宽敞明亮,装修精致。
配文:“奋斗十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下面很多人点赞。
他公司的同事评论:“马总豪宅啊!”
他回复:“贷款买的,压力山大。”
当时我还点了个赞。
现在看着那条朋友圈,再看看群里的众筹链接。
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诗雯碰了碰我的手。
“你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
手术还在进行中。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手术顺利,让家属放心。
我们稍微松了口气。
但心还是悬着。
诗雯去打开水,我留在原地。
这次是私信。
堂哥发来的。
“弘文,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叔叔今天手术是吗?顺利吗?”
“还在手术中。”
“哦哦,那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弘文,那个……筹款的事,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没回。
他又发:“你手头要是方便,多少帮一点,等以后哥宽裕了,一定还你。”
我看着这句话。
想起昨天打电话借钱时,他说的话。
“弘文,不是哥不帮你……”
“哥实在是没办法……”
“你先想想别的办法……”
我打字回复:“哥,我爸手术还差六万,你能先借我吗?”
那边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
他的声音很无奈:“弘文,不是哥不借,是真的没有。我爸这边八十万都凑不齐,我自己的信用卡都刷爆了,车贷房贷……”
语音断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结束。
诗雯回来了,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没喝。
握在手里,瓶子外壁凝着水珠,湿湿的。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口罩。
我和诗雯立刻站起来。
“手术顺利,病人已经送复苏室了。”
医生说,“观察两小时,没问题就回病房。”
我们松了口气。
“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走了。
诗雯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太好了。”
我也觉得,太好了。
父亲能挺过来,太好了。
钱的事,再想办法吧。
总会有办法的。
两小时后,父亲被推回病房。
他还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要我们注意观察。
诗雯留在病房,我去办缴费手续。
八万,刷卡。
机器吐出长长的凭条。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空了一块。
卡里还剩不到一万。
下个月的房贷,生活费,产检费……
所有事都挤在脑子里,乱糟糟的。
很虚弱,但意识清醒。
他看看我,又看看诗雯。
嘴唇动了动。
诗雯凑过去听。
“爸说……谢谢。”
她翻译。
我握住父亲的手。
“您好好的就行。”
父亲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诗雯让我回家休息。
“我在这守着,你回去睡一觉,晚上来替我。”
我确实累了。
连续几天没睡好,眼睛发涩。
我走出医院。
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感觉不到暖。
只觉得累。
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昏昏欲睡。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亲戚们还在讨论筹款的事。
已经筹到二十多万了。
堂哥发了个鞠躬的表情。
“谢谢各位亲人,谢谢你们给我爸活下去的希望。”
我关掉群消息。
打开朋友圈。
刷新了一下。
第一条就是堂哥发的。
三张照片。
一张是跑车的仪表盘,速度指针指在很高的位置。
一张是高档餐厅的菜品,摆盘精致。
还有一张是他的自拍,戴着墨镜,笑得灿烂。
配文:“生活再难,也要微笑面对。”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车到站了。
我下车,往家走。
老小区,楼道里很暗。
声控灯坏了,没人修。
我摸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桌子上还放着昨天的剩菜。
我没胃口,直接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黄的,像地图。
以前母亲在时,总会念叨要找人来修。
母亲去世后,没人再提了。
房子越来越旧,就像我们的生活。
我躺着,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父亲的医药费,孩子的出生费,下个月的房贷……
还有堂哥的众筹。
八十万。
他开口就是八十万。
好像钱是大风刮来的一样。
我摸过来看。
“小林,项目不能再拖了,明天必须来上班。”
我看着那行字。
然后打字回复:“好。”
还能怎么办呢?
班得上,钱得挣。
日子还得过。
我放下手机,坐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的难处,大概只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点。
微不足道。
却又真实地压在身上。
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
憔悴,疲惫,眼睛里有血丝。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没笑出来。
算了。
去洗把脸吧。
冷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三十八。
诗雯嫁给我时,我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父亲能好起来,孩子能平安出生。
其他的,不敢多想。
擦干脸,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发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黄色。
光里有灰尘在飞舞。
慢悠悠的,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06
晚上去医院替诗雯。
父亲已经醒了,能喝点水。
诗雯看起来很疲惫。
“你回去好好休息。”
“嗯,爸晚上要是有事,随时叫我。”
“知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
父亲睡了,隔壁床的老爷子也睡了。
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滴滴地响。
手术很成功,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但还是很瘦,很虚弱。
我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窗外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一片璀璨。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堂哥又发了一条消息。
“感谢各位亲人的支持,目前已经筹到三十五万了,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下面是他发的截图,筹款页面的进度条。
三分之一的位置。
亲戚们又开始新一轮的鼓励和转账。
三姑转了八千。
二舅妈转了五千。
表哥转了三千。
金额一个比一个大。
好像在进行某种慈善比赛。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三十五万。
很多人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么多钱。
而堂哥轻轻松松,几天就筹到了。
因为他有一个生病的父亲。
因为他会写感人的求助信。
因为他会在朋友圈晒跑车和新家,然后在群里哭穷。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新家的装修细节。
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嵌入式家电。
配文:“家的温度,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下面很多点赞和评论。
“马总家真豪华。”
“这装修得花不少钱吧?”
他回复:“贷款装修的,压力大。”
压力大。
他总是说压力大。
可他的压力,是用跑车和新房来缓解的。
而我的压力,是卖妻子的金饰,是刷爆信用卡,是求人借钱。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群里的转账记录还在增加。
三十八万。
四十万。
四十二万。
数字跳动得很快。
亲戚们好像被某种情绪感染了,一个比一个慷慨。
堂哥不停地说谢谢。
发哭泣的表情。
说等父亲好了,一定登门拜谢。
我看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红包。
红包很快被领了。
是堂哥领的。
他发了个问号。
然后又是一条消息:“弘文,你这是?”
点开相册。
找到那两张截图。
一张是跑车方向盘,车标醒目。
一张是新家客厅,宽敞明亮。
这两张图,我都存了。
当时只是随手存的,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我选中这两张图。
点击发送。
图片出现在聊天框里。
很大,很清晰。
然后群里忽然安静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没人说话。
没人转账。
只有那两张图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跑车的方向盘。
新家的客厅。
和堂哥刚刚在群里哭穷的文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五分钟后。
伯母发了一条60秒的语音。
我点开。
尖锐的哭骂声冲出听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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