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
投影光柱里浮动的数据图表,此刻像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部门经理沈磊的手指,重重戳在幕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转过头,目光没有看向正在汇报、脸色已经煞白的赵越泽。
那目光越过半张桌子,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赵越泽的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
我看着他额角迅速聚集起来的冷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程永福。”
他叫了我的名字。
“这数据,怎么回事?”
我迎着他的目光,身体往后,轻轻靠在了椅背上。
椅背发出一点轻微的、令人安实的声响。
然后,我抬起眼,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赵越泽,又看回沈磊。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经理。”
我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置身事外的疑惑。
“这份东西,可能……”
我停顿了半秒,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有些人,过于心急,反而处理不好这么细致的活儿吧。”
01
季度业务会议开得人心里发闷。
空调开得很足,但沈磊讲话时,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还在往下掉。
他站在前面,身后是惨白的投影,上面列着几个触目惊心的下滑箭头。
“这个季度的指标,还差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
沈磊的手撑在讲台边缘,骨节分明。
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带着小钩子。
“公司不是养老院。”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我和赵越泽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
“新项目,‘鼎峰’那个单子,必须拿下。”
“老程。”
他忽然点名。
我抬起头,应了一声。
“你经验足,底子厚,这个方案你先牵头弄个框架。”
沈磊说着,又转向另一边。
“小赵,你脑子活,点子新,你也出一份。”
“时间紧,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具体的东西。”
“你们两个,各自准备,到时候一起上会讨论。”
他说“讨论”两个字时,语气很平淡。
但我听出了里面那点不容置疑的竞争意味。
散会时,人潮往外涌。
赵越泽几步就赶了上来,和我并肩走。
“程哥,压力山大啊。”
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年轻的脸庞上找不出一丝阴霾。
“沈总这是把咱俩架火上烤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跟程哥你一起做,我正好多学习学习。”
他语气诚恳,拍了拍我的肩膀。
“您可是咱部门的技术定海神针,到时候还得请您多指点。”
我点点头,说了句“互相学习”,便拐向自己的工位。
坐下时,才感到后背一层薄薄的汗,黏在衬衫上。
定海神针?
我心里掠过一丝自嘲。
儿子上周的家长会我又没去成,老师在电话里的语气已经有点不好看了。
妻子最近总是睡不踏实,半夜醒来望着天花板发呆。
药瓶就放在床头柜上,她总说没事,老毛病。
可我看见她悄悄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很紧。
精力这东西,像攥在手里的沙。
你越想抓紧,它漏得越快。
赵越泽的工位在我斜对面。
他正接着电话,声音不高,但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放心,放心,这次是个机会……”
“我心里有数。”
他挂了电话,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碰上我的目光,他立刻又露出那种无懈可击的、充满朝气的笑容。
还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扯动嘴角,算是回应。
然后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像在倒计时。
02
熬夜成了这几天的常态。
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常常只剩下我这一角还亮着。
“鼎峰”的需求刁钻,几个关键技术节点的处理需要反复推敲。
我戴着老花镜,在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间来回核对。
眼睛又酸又涩。
赵越泽的工位早就空了。
但白天的时候,他来得格外勤。
“程哥,忙呢?”
他总是不请自来,拉过旁边的椅子就坐下。
手里有时端着杯咖啡,有时拿着个笔记本。
“这个参数设定,我有点拿不准,您帮看看?”
“客户上次提的那个附加要求,从技术实现上,您觉得走哪条路径更优?”
问题都很具体,都踩在方案的关键处。
我起初并没多想。
老员工带新人,答疑解惑是分内的事。
我尽量讲得仔细,把背后的逻辑、可能的陷阱、替代的方案都摊开来说。
赵越泽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原来是这样,豁然开朗啊程哥!”
“您这一说,比我自个儿琢磨三天都管用。”
他的恭维话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肉麻,又显得真心实意。
但次数多了,我心里那点异样感,慢慢浮了上来。
他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入到方案的核心逻辑。
有些甚至是我昨天半夜才最后敲定的思路。
今天一早,他就能捧着类似的疑问过来“请教”。
太巧了。
有一次,他问到一个非常细节的算法优化问题。
那是我压在手里,准备作为方案最终亮点的杀手锏之一。
还没在任何公开讨论里提过。
我看着他年轻又求知若渴的脸,停顿了几秒。
“这个啊,”
我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也还在摸索,有几个方向,都不太成熟。”
“等我想清楚点,再和你讨论。”
赵越泽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随即又笑起来。
“没事没事,程哥您先忙,我就是瞎琢磨。”
他起身离开,步伐轻快。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我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旧资料和私人物品。
我的动作停住了。
抽屉里东西的摆放,似乎和记忆里有点细微的差别。
一摞旧文件的边缘,没有完全对齐。
一支很少用的备用钢笔,笔帽朝的方向变了。
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能是我自己什么时候动过,忘了。
我慢慢关上抽屉,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我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03
技术顾问叶学礼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很安静。
他年底就要正式退休了,手里没什么具体事务,清闲得很。
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泡茶。
紫砂壶,小茶杯,水汽袅袅。
“永福啊,来得正好。”
他招招手,示意我坐下。
“尝尝这个,朋友送的凤凰单丛,还行。”
茶汤金黄清亮,入口是浓郁的花蜜香,后味有点淡淡的苦。
我捧着杯子,没怎么说话。
叶学礼慢悠悠地洗茶,冲水,分杯。
他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还是很清亮,看人时有种穿透感。
“最近气色不大好。”
他看了我一眼,直接说道。
“家里事?还是工作上?”
我苦笑一下。
“都有点吧,老毛病。”
叶学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吹了吹热气。
“‘鼎峰’那个项目,落到你们一部了?”
我点点头。
“沈磊把这活儿,分给我和赵越泽了,各做一份,到时候比。”
叶工捻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小赵那个人,挺活络。”
他评价了一句,不咸不淡。
“年轻人,想上进,不是坏事。”
“就是有时候,心思太活络了,步子容易踩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永福,你是个实在人,技术也硬。”
“但这年头啊,光有实在和技术,不一定够。”
他又给我续上茶。
“我年轻那会儿,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
“组里有个能人,活儿干得漂亮,但嘴笨,不爱争。”
“另一个呢,本事只有他一半,但会来事,会说话。”
“后来有个大项目,两人都交了方案。”
叶学礼顿了顿,喝了口茶。
“你猜怎么着?”
我看着他。
“开会的时候,那个会说话的,讲的思路和亮点,跟那个能人私下琢磨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能人当场脸就白了,又说不清楚。”
“项目自然给了会说话的那个。”
茶水有点烫,我握紧了杯子。
“后来呢?”我问。
“后来?”
叶学礼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会说话的那个,项目搞砸了,因为他只偷了形,没偷到神,关键地方根本玩不转。”
“公司损失不小。”
“但那个能人呢?心灰意冷,没多久也走了。”
“两败俱伤。”
办公室里只有煮水壶轻微的嗡嗡声。
“叶工,您是说……”
叶学礼摆摆手,打断了我。
“我什么也没说,就是闲聊,讲个古早的故事。”
他拿起壶,又给我倒茶,水线稳稳的。
“不过啊,有句老话。”
“锋刃太利,容易折断。”
“有时候,藏一藏,不是为了永远不见光。”
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却深沉。
“是为了在真正该亮出来的时候,能一击即中,让人无话可说。”
离开叶学礼办公室时,那杯茶的暖意还留在胃里。
但我心里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已经成型的方案文件。
它加密了,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移动鼠标,点开了文件属性的高级设置。
在不起眼的角落,勾选了一个选项。
“记录所有访问者及其时间戳。”
04
小组内部的碰头会,气氛有点微妙。
沈磊坐在主位,听着几个组员汇报各自手头工作的进展。
轮到赵越泽时,他显得成竹在胸。
“关于‘鼎峰’项目的初步构思,我最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他打开自己的平板,连接到投影仪。
几页简洁的PPT跳了出来。
“针对客户最在意的能耗问题,我认为可以从优化底层算法架构入手。”
“这里,我设计了一个动态负载调节模块。”
他侃侃而谈,手势有力。
沈磊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听得挺认真。
我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安静地听着。
赵越泽讲的那个“动态负载调节模块”的核心思路。
还有他后面提到的两个关于数据冗余处理的“创新点”。
每一个,都和我熬了那几个大夜、反复修改才确定的方案核心章节,有着惊人的神似。
不是完全照搬,措辞改了,顺序调了,外头包了一层他自己的壳。
但里面的筋骨,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沈磊点了点头,难得地给了句评价。
“嗯,这个思路有点意思,抓到了痛点。”
“具体实现细节,再深化一下。”
赵越泽脸上浮起一层光,连连称是。
坐下时,他目光扫过我这边,很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
我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空白的一页。
拿起笔,在上面随意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沈磊的目光转了过来。
“老程,你呢?有什么初步想法?”
我合上笔帽,抬起头。
“我还在梳理几个技术节点的可行性。”
“小赵刚才提的那几个方向,确实值得深入。”
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这边,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沈磊看了我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抓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散会后,赵越泽又凑了过来。
“程哥,我班门弄斧了,您可别笑话。”
“就是些粗浅的想法,还得请您这大神给把把关。”
我收拾着东西,摇摇头。
“挺好的,想法很活。”
他笑着,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转身离开。
背影都透着轻快。
那天晚上,我又留到很晚。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才打开电脑。
调出了那份加密方案的访问日志。
记录一条条列在那里。
我的访问记录都在正常的工作时间段。
而在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有一条陌生的访问记录。
访问终端代码不是公司常规分配的序列。
耗时三分十二秒。
恰好够浏览一遍方案的核心部分,并完成某些操作。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然后,我关掉了日志窗口。
打开方案原件,开始移动鼠标。
05
第二天,我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一些。
接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低,眉头一直皱着。
跟旁边同事说话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老程?脸色这么差。”有同事问。
我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
“家里有点事,爱人身体不太舒服,昨晚没睡好。”
我说得含糊,但忧心忡忡的样子做不了假。
赵越泽坐在对面,似乎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中午吃饭时,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程哥,听说嫂子身体不好?严重吗?”
我摇摇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菜,没什么胃口。
“老毛病了,就是得有人盯着,烦心。”
“那是,家里的事最牵绊人。”
赵越泽附和着,语气颇为同情。
“您也别太焦虑,身体要紧,工作上的事……唉,沈总催得是紧,但也得量力而行。”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开始“赶工”那份方案。
键盘敲得比平时响,不时停下来,对着屏幕发呆,揉太阳穴。
显得焦虑又匆忙。
快下班时,我像是终于完成了重要一步,长舒一口气。
将一份命名为“鼎峰项目方案_程永福_最终版”的文件,保存到了电脑桌面上。
没有放进加密文件夹。
就那样,赤裸裸地放在那里,图标醒目。
然后,我拿起手机和杯子,站起身。
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显得有点虚浮。
路过赵越泽工位时,他正戴着耳机,似乎在听什么。
目光低垂,看着手机屏幕。
我走过他身边,没有停留。
茶水间在走廊另一头,有点距离。
我慢慢接着热水,看着水柱注入杯子,热气升腾。
心里默数着。
大约过了两分钟,我端起杯子,往回走。
办公室门口的视角很好。
我的工位在里面,从门口望过去,需要一点角度。
我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
赵越泽还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
但姿势变了。
他身体微微侧向我工位的方向,一只手放在自己键盘上,另一只手……
我看不太清,但他的视线,分明是落在我那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他的手指,似乎在鼠标上快速点击了几下。
动作很轻,很快。
然后,他迅速转回身,恢复了之前戴着耳机看手机的姿态。
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端着杯子,走了进去。
热气模糊了我的镜片。
我坐回工位,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屏幕上的文件图标,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移动鼠标,点开了文件的“最近修改时间”。
显示就在几分钟前。
我关掉提示框,端起茶杯,吹了吹。
喝了一口。
水还很烫,沿着食道一路滚下去。
有点疼。
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06
我没有立刻动桌面那份“最终版”文件。
让它在那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下班。
关机前,我才将它拖进一个临时文件夹,然后清空了回收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真正的方案,另一份加密的、完善的、没有任何问题的版本,在我随身携带的移动硬盘里。
还有家里电脑的备份。
现在,又多了一件事要做。
晚上,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
我在一份空白的文档上,开始逐条罗列。
“一、03第二节,能耗模拟基准数据。”
“原正确值:0.78-1.23kW·h/cycle(依据国标XXX实测)”
“现文件错误值:7.8-12.3kW·h/cycle(小数点误移一位)”
“后果:模拟结果放大十倍,完全脱离实际,方案根本前提错误。”
“二、05核心算法流程图,逻辑判断节点。”
“原正确逻辑:若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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