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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十八岁那年,才真正明白了“贫穷”究竟是什么。

它不只是父亲皲裂的手掌,母亲夜里为学费发愁的叹息,也不只是饭桌上经年不变的白菜豆腐。它是一种空气,稠密、沉默,充斥着我整个成长的空间。我浸泡在里面呼吸,它就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的父母是那种最普通的工人。父亲是沉默的,下班后,电视里永远响着嘈杂的抗战剧,他靠在褪色的沙发里,像是被一天的工作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的工具箱总是擦得锃亮,他告诉我,手艺是铁饭碗。母亲的话题永远围绕着一家人的“安稳”打转:谁谁家的孩子进了哪个厂,工资虽然不高,但“交五险一金”;菜市场哪里的鸡蛋又便宜了一毛钱。他们最大的期望,是我读完那个学费不贵的大专,然后托人,能进一个和他们差不多的单位。

我的世界很小,以一个老旧的厂区家属院为圆心。张叔家的儿子去南方打工,据说“一个月能挣五千”,这成了邻里间好一阵子的美谈;对门的王哥读了中专,在汽修厂当师傅,是公认的“有出息”。我的初中老师们,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你们要是不好好学,以后就只能进厂!”好像那是人生唯一的、注定的去处。我身边的大多数同学,也确实沿着这条轨迹滑行,我们谈论的未来,是具体的、短促的,下个月,下学期,最多是三年后。

那时候,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我模仿着父亲的沉默,模仿着母亲对一分一厘的计较,模仿着周围人对“安稳”近乎本能的追求。我以为,这就是生活全部的样子,踏实,也沉重。

改变发生得很偶然。高三那年,学校为了“冲刺本科率”,从市里最好的高中请了一位老师来做经验分享。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不疾不徐。她没怎么讲答题技巧,反而讲起她带过的学生,讲他们在大学里参加的“离谱”的项目——有人用代码模拟星云,有人在暑假骑车穿越西藏,有人在大二就拿到了国外实验室的邀请。她嘴里蹦出的那些词,什么“交叉学科”、“认知边界”、“信息差”,我闻所未闻。

更让我震动的是她说话时的眼神和语气。那里面有一种我极为陌生的东西,一种轻盈的、理所当然的、看向远方的确信。那是我父母眼中,我的张叔、王哥眼中,甚至我大多数老师眼中,都未曾有过的神色。那一刻,我像在昏暗的房间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强光刺了一下眼睛,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眩晕般的恐慌。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我和她,以及她所描述的那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壁。我能看见那里,但我从未被教导该如何走过去,甚至,我从未被告诉,那里存在。

那次分享会后,我像得了热病。我开始疯狂地往学校的计算机房跑,在嗡嗡作响的老旧机器上,试图弄懂周老师随口提到的每一个陌生名词。我笨拙地搜索,囫囵吞枣地阅读,像在黑暗中摸索一堵墙上可能存在的缝隙。这个过程痛苦而羞耻,我时刻感到自己的无知像一件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周围没有一个人能解答我的疑问,我的问题在他们听来,大概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癔语”。我模仿了十八年的那个“环境样本”,第一次失灵了。

后来,我勉强考上了一所二本大学,学计算机。离家那天,父母很高兴,觉得我终于走上了“正轨”。只有我知道,我心里揣着的那点被周老师点燃的火苗,和我即将踏入的、更广阔却也更复杂的环境,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逃离,更像是一次笨拙的、自我驱动的“重新投胎”。

大学里,我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像我一样,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和吃力的;也有那种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的人,他们谈论实习、谈论创业、谈论出国交换,如同呼吸般自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再仅仅“模仿”如何完成作业、通过考试,而是开始偷偷“模仿”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如何获取信息,如何规划时间,甚至在小组讨论时,如何清晰有力地表达一个反对意见。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给自己重新安装一套操作系统。旧系统的指令依然会在深夜里响起:“找个安稳工作”、“别冒险”、“差不多就行了”。而新系统的代码,还在艰难地一行行敲入,伴随着无数的报错和死机。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我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我常常会想起十八岁那年,那个在昏暗礼堂里感到“眩晕”的少年。

我终于懂了,穷人为什么难。难的不是起跑线落后,甚至不全是资源的匮乏。最难的是,你从小所浸染、所模仿、所以为是天经地义的那个“世界”,它的运行逻辑、它对成功的定义、它为你划定的可能性的边界,与真实世界里那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径,常常是两套截然不同的系统。你被困在第一个系统的代码里,却要破解第二个系统的谜题。

成功,或许始于一次偶然的“系统冲突”,始于你看见一束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并下定决心,忍受着所有的不兼容与排异反应,开始一场笨拙的、漫长的自我重装。你要先意识到那堵透明的墙存在,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它,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