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志明

有一次遇到阿来,他迎面第一句话就是:“你老家的烧麦好吃!”

我说:“你去了?”

他说:“刚回来。”

我家在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四子王旗政府所在地是乌兰花镇,距呼和浩特90多公里,中间隔着一座大青山。

乌兰花的人把烧麦当早餐、烧卖铺子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是这几年的事儿。先有烧麦铺子后有吃客?还是先有吃客后有铺子?我没有研究过。

以前,老家包子店、馅饼店、莜面店、羊杂店多。我从成都回去,家人、同学、朋友带我吃早餐,不是吃蒙餐就是喝羊杂。蒙餐是大餐,很丰盛,有奶茶、牛肉、羊肉、骆驼肉、鸡蛋,有包子、饺子、馅饼、油炸糕,还有干羊肉。牛羊肉等泡到铜锅熬制的糙米奶茶里,无论是香气、口感、营养都极佳。品类多、上讲究,令人大开眼界,大饱口福。吃着吃着,有时候酒也悄悄上来了,这就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喝早酒”。

相比之下,烧麦、羊杂是纯粹的小吃。乌兰花的羊杂以东梁街上的最好,早6点到8点家家人满。羊杂碎选用羊肚、羊肝、羊肠等内脏,羊肝香糯、羊肚香脆、羊肠香腻,不同食材带来不同口感与味道,再辅以秘制调料慢火熬煮,加入当地的土豆条,便魅力无穷了。

现在的东梁这条美食街于20世纪80年代出现雏形,随着人们生活水平提高逐年发展,如今已成为美食天堂。吃羊杂的“标配”是一碗羊杂、一个焙子、一碟咸菜、一壶砖茶。羊杂虽然是大锅熬制好的,但口味可以根据喜好自己调配,香菜、葱花、味精、咸盐、胡椒面、辣椒油、蒜泥随便加,直至加出自己满意的味道。不管春夏秋冬,一碗羊杂下肚,暖心饱腹,上下通气,食客直呼过瘾。

烧麦的历史不能跟羊杂比,但势头也很猛。不管大店小店,早晨一律满员。许多店中午晚上都在卖,而喝羊杂只在早晨。烧麦是吃,羊杂是喝,一吃一喝就有了区分,有了区分就有了不同。

吃烧麦必配的是山西老陈醋、芥菜疙瘩腌的咸菜和浓浓的砖茶,少一样顾客都不答应。烧麦是现点现蒸,不像包子馒头是蒸好了,一点就能上。烧麦按斤两卖,我第一次去吃,店家问一两够不,我在平时饭量基础上打了九折,克制又克制地说:“一两不够,来四两”。

店家当时就笑了,说:“先给你来二两吧,不够再加。”好家伙,一上来我才发现,整整两笼屉,每笼屉8只,每只都有一两重。结果我只吃了6只,其余10只只能打包。一边打包,我一边问:“你们这‘两’怎么算得,为何这么多?”店家告诉我,烧麦的“两”,指的是烧麦皮的分量,烧麦皮特别薄,不压秤,一两皮能包出8个烧麦。

自此我爱上了烧麦,以后便常去。懂得了卖法,也慢慢懂了一点儿做法。

乌兰花的烧麦很是讲究,肉一定是选当地最好的。在最好的羊身上选最好的后腿肉,切成比豌豆粒小一点儿的丁。羊肉要保留些许纤维,有肉感、有嚼劲,像草原的风掠过草尖时留下的痕迹。然后把羊油与葱在铁锅里炒,炒出葱油倒进羊肉馅里。再加其它调味品,香喷喷的烧麦馅儿就做好了。

烧麦皮儿是另一重玄机。高筋面粉里要掺入一点儿土豆淀粉和盐,揉面时还得加一点儿羊油,醒发的面团便有了韧性。擀面杖滚过面剂子,皮子中央厚如铜钱,边缘薄似蝉翼,再在边缘用碗滚出褶子。讲究的烧麦褶子是有数的,不多不少12道,匀称如花瓣。褶子数也有寓意,代表一年12个月,代表了对天地的敬畏。

蒸烧麦也讲究,须用竹笼,冷水上锅,先开大火,水开后转中火,蒸10多分钟即可,蒸熟后的烧麦透出内里的肉色。热烧麦在陈醋里一裹就不烫了,放进嘴里满口皆香。咽下烧麦,夹一两根咸菜清清口,再喝一口浓浓的砖茶清肠道,为下一只烧麦的到来做好准备。

烧麦还有一种吃法是在平底锅里用油煎。煎好的烧麦黄澄澄的,煞是诱人,吃到嘴里,外焦里嫩,香气四溢。有的人喜欢吃煎的,我却更喜欢蒸的。

烧麦是能吃上瘾的。在老家吃过几次后,我便对它念念不忘。知道做法,也有从老家带回来的羊肉,在家里也尝试着做过,但终究觉得不一样,后来就没再做了。再后来,我发现成都开了几家以羊肉为主打的餐馆,不少是内蒙古人开的,餐馆里也卖烧麦。我去吃过几家,味道和家乡接近,但还是觉得比家乡的差了点鲜香,觉得还是不过瘾、不解馋,缺点什么。

成都南边有一家店,店面很大,我慕名而去。按老家规矩要了“一两”,没想到把服务员弄得一头雾水,告诉我他们是按个数卖的。我立刻想到“入乡随俗”一词,但还是按家乡的标准,点了8只。可是端上来一看,发现每只都很小,比普通的水饺大不了多少,不得不又点了4只。

更主要的是,当服务员端来红油蘸水时,我忽然想起家乡铺子里那碗浓浓的砖茶,立即询问有没有。服务员吃惊地摇了摇头,然后补充说有冰激凌。烧麦配冰激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烧麦各地都有,但做法吃法不同。

四川的烧麦也是一种比较普遍的食物,城里乡下、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宾馆饭店都有。但和我老家的完全不一样。四川烧卖大抵是糯米裹着腊肠腊肉香菇等,被蒸成晶莹的玉团,团得紧绷绷的,蒸好了放在热锅上等人来点。

四川烧麦的蘸水是红油与蒜末。四川人喜欢腌腊制品,在任何美食里都不缺,即使特别现代的外表下,也有传统的元素,最后用麻辣将这现代和传统化解调和。而老家的烧卖是带刺的玫瑰,羊肉的膻香与葱油的辛辣在口中炸开,仿佛听见马鞍上的银铃在风中叮当;前者的蘸水是点睛之笔,后者的陈醋只是陪衬——草原的滋味本就浓烈,无需过多修饰。就像蒙古长调与川江号子,一个在马背上延展,一个在峡谷间回荡。

烧麦的起源众说纷纭,但有一点算得上众口一词——它是中国比较大众的食品包子和饺子的变种,源于它们又晚于它们。家乡的烧麦,据说是诞生于元大都的茶肆里,商人们用面皮裹住马奶与羊肉,当作行路时的干粮。真正让其名扬四海的,则是清代归化城(位于今呼和浩特市境内)的茶马互市——驼队将塞外的羊肉与中原的面艺结合,在茶砖与马奶酒的香气里,诞生了这道美食。

我老家的烧麦应该与归化城的是一脉。而四川的烧麦却是漕运船工的“裹腹妙物”。

除了内蒙古、四川,江苏、广东的烧麦我也吃过,也很有名。苏州的“三鲜烧卖”藏着江南的精致,蟹黄与笋丁在薄皮里若隐若现,看着就想吃。广州的“虾饺烧卖”裹着透亮的皮,宛如水晶宫里的珍珠,喜欢吃早晚茶的人少不了要点它。但若论褶皱里的动人,还得看草原上的烧卖——那蒸笼掀开的瞬间,腾起的热气里分明混着马头琴的悠扬,讲述着敕勒川的故事,或许也有无数游子的故事。

烧麦,于我而言,到底是存在于美食里?还是存在于乡思里呢?我实在说不清楚。

老家烧麦的褶皱,分明是游子用乡愁打下的结。

我真是怀念那鲜香的烧麦。

写到此,忽然有些遗憾。当时终于还是忘了问阿来一句,我老家的烧麦到底好吃在哪里?如果听他说上那么几句,恐怕这篇短文会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