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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董文

编辑|李薇

三台人形机器人身姿挺拔、通体银亮立于舞台中央。他们舒展双臂,步伐平稳、动作连贯,舞姿流畅且富有节奏感,面向观众挥手致意互动。

这不是特斯拉的发布会现场,也不是宇树科技的展示中心,而是贾跃亭旗下法拉第未来(以下简称“FF”)突然扔出的一枚重磅炸弹——人形机器人

没错,虽然还没看到FF造的车,但贾会计又要造人形机器人了,而且在下周就可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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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F首批具身智能机器人产品包括:全尺寸职业型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Futurist 系列、运动型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Master 系列、安防和陪伴型专业四足具身智能机器人Aegis 系列。

其中Futurist系列起售价为‌34990美元‌(约合人民币24.3万元),‌Master系列‌起售价为‌19990美元‌(约合人民币13.9万元),‌Aegis系列‌起售价为‌2499美元‌(约合人民币1.73万元)。

贾跃亭2月23日在其官方视频号中公布了机器人进展:下周正式开启首批交付,Futurist和Master销售和交付所需的前期认证及合规工作已经完成,Aegis也将很快完成,有信心按规划完成后续的交付和爬坡计划。

贾跃亭造机器人的消息一发布就冲上热搜。眼尖的网友指出,FF的人形机器人与国内智元人形机器人高度相似,引发“贴牌”质疑。

确实,机器人产业链在国内已相当成熟,涌现出像领益智造这样的机器人代工厂,只要有钱、有PPT,做个机器人可谓轻而易举。

人们一边惊叹赛道之热,一边心头泛起熟悉的疑虑:连贾跃亭这种擅长资本叙事、长期依赖融资输血的玩家都匆匆下场,席卷全球的人形机器人热潮,究竟是未来已来,还是一场空前的科技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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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口是如何吹起来的

人形机器人是融合机械工程、人工智能、传感控制与新材料的尖端产物,被视作AI的物理载体。但人形机器人并非横空出世,它的演进走过了漫长的半个多世纪。

1973年,全球第一个拟人化机器人‌Wabot-1‌,由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加藤一郎领导的研究团队‌成功研发。它拥有双足行走系统、可抓取物体的双手,并配备了视觉和听觉传感器,能够进行简单的对话和环境交互,智力水平被类比为18个月大的幼儿。

此后几十年里,人形机器人在双足平衡、运动控制、机械结构上持续突破。2000年前后,本田ASIMO、波士顿动力Atlas等亮相,实现稳定双足行走、上下楼梯、避障与简单交互,尤其Atlas的后空翻、跑酷一度震撼世界,标志着运动控制技术实现突破。

但这一阶段由于成本极高、依赖外部供电,人形机器人只能用于科研展示,无法量产与商用,他们只是实验室里的明珠、军方与科研的宠儿,和民用市场几乎无关。

真正改变整个行业命运、引爆全球热潮的,是AI大模型与产业链的成熟,尤其离不开马斯克的推波助澜。

2021年,特斯拉正式发布Optimus人形机器人项目,马斯克亲自站台,并给出极具冲击力的判断:人形机器人未来可能比特斯拉汽车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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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低到2万美元左右,进入工厂、家庭,替代人类从事重复、危险、枯燥的工作,成为AI时代的物理载体——马斯克描绘的人形机器人的图景极具诱惑力。

马斯克的入场,瞬间点燃了整个行业,资本彻底疯狂,原本冷门的硬科技赛道一夜之间成为VC/PE必投方向,成立两三年的初创公司估值轻松冲上十亿、百亿元级别。

在资本助力下,全球掀起人形机器人创业潮,不管是科技巨头、跨界创业者,还是刚成立的初创团队,几乎都推出了自己的方案。

产业链集体躁动,汽车厂商、机器人公司、AI大模型企业、零部件厂商纷纷入场人形机器人赛道。“人形机器人就是下一个iPhone”“替代人工”“解放双手”的故事在舆论场中不断发酵。

Crunchbase数据显示,2025年机器人领域融资总额突破85亿美元。仅Figure一家公司就拿到10亿美元的融资,估值达到了惊人的390亿美元,背后不乏微软和OpenAI这样的科技巨头,尽管他们甚至一台机器人也没对外交付。

在这场产业运动中,中国成为人形机器人最活跃的市场,整机企业超150家,核心零部件国产化快速推进。减速器、伺服电机、控制器等关键部件成本大幅下降,使得整机价格从百万元级降至30万~50万元,部分机型目标下探至10万元以内。

IDC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接近‌1.8万台‌,同比增长约‌508%‌‌。摩根士丹利指出,2025年中国人形机器人销量约为‌1.2万台‌。‌‌这意味着全球近80%的人形机器人出自中国市场。

市场调研机构Omdia发布的一份报告证实了这一点。该报告提到,智元在2025年的人形机器人出货量为5168台,登顶全球榜首;宇树科技同期的人形机器人出货量为4200台。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人形机器人是继智能手机、新能源汽车之后,最具颠覆性的未来产业。它正从实验室走向量产,从演示走向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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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很精彩,现实很骨感

当所有人都在追赶浪潮时,若抛开资本故事与舞台表演,回到最朴素的商业逻辑:人形机器人,今天真的用得上吗?

目前,人形机器人落地场景以工业为先,汽车制造、3C电子、能源化工成为首选,机器人可承担物料搬运、精密装配、高危巡检等工作;商用场景逐步拓展,商超、酒店、展厅出现引导、配送、表演类人形机器人;家庭场景仍处于试点,以陪伴、简单照料为主,但尚未普及。

但业内最清醒的一批人发出了质疑,我们离真正可用、可靠、可负担的人形机器人,还隔着漫长的技术黑夜。这个由马斯克打开的风口,或许已经陷入了泡沫之中。

斯坦福大学教授、人工智能领域权威学者李飞飞,多次对人形机器人的发展节奏做出冷静判断——具身智能的大规模日常应用,至少还需要20年甚至更久。

李飞飞看来,人形机器人的难度被严重低估了,它不是简单的“机械+AI”,而是要让机器在真实、开放、不确定的物理世界里稳定工作,这比纯软件AI、甚至比自动驾驶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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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数据极度稀缺,大模型可以用全网文本、图像训练,而人形机器人需要海量真实物理交互数据,目前高度依赖模拟与遥操作,泛化能力极弱;人类随手可做的取物、倒水、擦桌子、应对突发障碍,对机器人都是世界级难题。

此外,硬件成本与产业链远未成熟,高精度关节、高功率密度执行器、高可靠性传感器成本居高不下,马斯克口中的2万美元目标,在当下更像远期愿景。

还有安全与稳定性仍是人形机器人产业的短板,摔倒、卡顿、误操作、环境适应性差,在家庭、工业、公共场景中,机器人一旦出错,代价远高于软件故障。

猎豹移动董事长兼CEO傅盛评价机器人赛道创业氛围火爆的原因是好融钱,“你去深圳花200万搞个机器人,打上自己的logo,找个厂做出来,走两步没问题,你就有可能拿到投资。”

傅盛多次公开警示,人形机器人行业正存在巨大且有害的泡沫,如今我们看到的绝大多数精彩表演,翻跟头、跳舞、精准操作,大多是在受控环境下的预编程展示,一旦进入真实工厂、家庭、街道,稳定性、续航、可靠性立刻大打折扣。

全球科技创新产业专家、海银资本创始合伙人王煜全也直言,别被跳舞机器人骗了,这只是资本泡沫。只有当机器人的上肢能够像人一样灵活、自主地与物理世界交互时,我们才能真正的叫它一句“人形机器人”。

王煜全强调,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尚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因为有效理解物理交互的模型算法架构以及训练方法都还在探索之中,还未得到验证。不少人形机器人的展示更接近“作秀”,距离真正替代人类工作、形成商业化闭环还非常遥远,夸大进度、模糊技术边界、包装概念故事,已经成为行业通病。

上述学者和行业专家戳破了行业速成的幻想:人形机器人不是加快研发就能快速落地的产品,它是一个需要长期、持续、重投入的系统工程。

大洋彼岸开年也传来警钟。美国专注家庭陪伴与人形服务机器人的初创公司Cartwheel Robotics,在烧光数轮融资后宣布倒闭。

Cartwheel Robotics的倒下戳破了一个被资本刻意掩盖的真相:能做出样机,不代表能量产;能上台表演,不代表能商用;能拿到融资,不代表能活下去。

被誉为“机器人教父”的前麻省理工学院(MIT)机器人实验室主任、iRobot联合创始人罗德尼·布鲁克斯(Rodney Brooks)也发出警告,投资机器人领域的数百亿美元很可能是在打水漂。

确实,资本疯狂涌入、估值水涨船高、发布会一场接一场,所有人都在畅谈十年后的未来,但却很少有人能说清,今天的机器人能卖多少、能赚多少、能解决什么真问题。

当贾跃亭这样的玩家都能轻松让机器人莺歌燕舞,并以“全球领先”自居时,这个赛道还值得奔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