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南海怒涛
万历二十年深秋,广州城的潮热尚未散尽,水师衙门的大堂里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案几上摊开的巨幅海图,被海风卷得微微颤动,一支朱红狼毫笔,在朝鲜半岛南端的巨济岛位置,重重落下,墨迹晕开,如同一团亟待熄灭的战火。
“倭舰千余艘,横行朝鲜海峡,朝鲜王庭告急,遣使八次入明求援。”两广总兵陈璘缓缓放下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满堂垂首的将领,声音沉如惊雷,“此獠不除,大明海疆永无宁日,华夏危矣!”
堂下忽有一将领出列,拱手进言,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总镇,朝鲜远在数千里外,隔着重洋险阻,倭寇未尝一兵一卒犯我广东海疆,我等何必劳师远征,耗损两广兵力?”
“糊涂!”陈璘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震得哐当作响,花白的胡须因怒色而微微颤动,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翻涌着四十年未熄的怒火,“今日倭寇占朝鲜,明日便会窥辽东,后日必南下闽粤、侵扰我南海水域!当年倭寇焚我村落、掠我百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诸位都忘了么?”
他大步推开堂窗,咸湿凛冽的海风瞬间灌入,卷起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五十九岁的老将,脊背依旧挺拔如松,他抬眼望向遥远的北方,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仿佛能看见那片被战火吞噬的海域——那里,有他等待了四十年的战场,有他毕生执念要荡平的寇患,有他身为大明将领,不可推卸的家国责任。
第一章 山匪之子
嘉靖二十三年,广东翁源县的群山深处,草木萧索,瘴气弥漫。十四岁的陈璘,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虽带着少年人的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侄儿愿代父从军,戴罪立功,只求官府能赦免家父,给陈家一条活路。”
陈家本是翁源当地的大族,世代耕读传家,却因无意间卷入瑶民叛乱,被官府冠以“通匪”之名,满门抄家,父亲陈舜充被囚于狱中,生死未卜。一夜之间,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沦为颠沛流离的亡命之徒,陈璘带着三个年幼的弟弟,躲入深山老林,为了活下去,他凭着一身过人的胆识和自幼习得的武艺,拉起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
不同于山中其他烧杀抢掠的匪寇,陈璘为自己的队伍立下铁律:不劫百姓分毫,不扰乡邻安宁,专抢那些欺压百姓、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和恶霸劣绅。他们居无定所,以山林为家,以野菜野果为食,却始终坚守着心底的底线,久而久之,竟赢得了山中百姓的暗中相助。
这份特殊的“匪患”,很快引起了南赣巡抚吴百朋的注意。这位以刚正不阿、善于识人闻名的官员,不顾下属劝阻,亲自带着几名随从,深入深山,寻访陈璘。当他见到这支队伍时,不禁暗自惊叹: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个个精神抖擞,队列整齐,眼神中没有匪寇的戾气,只有少年人的坚毅和对生存的渴望。
“少年郎,”吴百朋走到陈璘面前,目光温和却带着威严,“可知朝廷正在全力剿匪,你这般聚集人手,形同叛乱,一旦被大军围剿,唯有死路一条?”
陈璘缓缓抬头,目光直视吴百朋,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畏惧:“大人,我等并非真心为匪。若官府能体恤民情,轻徭薄赋,给山里的百姓一条活路,给陈家一个清白,谁愿背井离乡、落草为寇,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吴百朋沉吟良久,看着眼前这个虽年少却有担当、有风骨的少年,心中暗暗赏识。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给出了两个选择:“本官念你年幼,且心怀善念,给你两条路可走:一是顽抗到底,本官即刻调兵围剿,覆灭你部;二是你率部归顺朝廷,随我平定粤北匪患,戴罪立功,若能立下功绩,本官便奏请朝廷,赦免你父亲的罪责。”
陈璘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跪地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侄儿愿归顺朝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此,这个曾经的山匪之子,成了大明官军的一名哨官。他自幼生长在山林,熟悉山川地形,善于利用奇兵突袭,再加上治军严明、体恤下属,麾下士兵个个甘愿为他效命。短短三年间,他率领部队,转战粤北各地,平定了十余股烧杀抢掠的匪患,收复了数十座被匪寇占据的城池,战功赫赫。万历元年,因功升任广东守备,终于为陈家洗清了冤屈,救出了父亲。
第二章 两广治盗
万历五年,两广地区烽烟再起,局势愈发混乱。海盗与山匪相互勾结,聚众数万,盘踞在两广交界的深山与近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破数十座州县,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震怒,调任凌云翼为两广总督,督办剿匪事宜,而凌云翼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召见了素有“剿匪能手”之称的陈璘。
总督府的大堂上,凌云翼看着眼前这位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的将领,开门见山:“陈守备,如今两广匪患猖獗,海匪上岸劫掠,山匪下海逃窜,行踪诡秘,难以围剿,本官听闻你擅山地战,且颇有谋略,可有破敌之策?”
陈璘躬身行礼,随后走到案前,指着两广地形图,从容献策:“大人,匪患难平,症结在于海匪与山匪相互勾结,互通消息、互为依托,若只攻其一,必难根除。臣献上‘水陆并剿’之策:陆匪依山而居,熟悉山地地形,我可征调广西土司的‘狼兵’,他们擅长攀援、识毒瘴、善山地战,是围剿陆匪的精锐;海匪凭船而据,擅长海战,我可在珠江口组建精锐水师,仿造倭船的优点,改进我方战船,提升水师战力。关键在于,派轻骑截断海匪与山匪的联络通道,使其孤立无援,再分而歼之。”
凌云翼闻言,眼前一亮,当即采纳了陈璘的计策,任命他为两广剿匪先锋,全权负责招募狼兵、组建水师、制定剿匪计划。陈璘不负重托,亲自深入广西深山,拜见土司,以诚意打动对方,招募了一支数千人的狼兵部队。这些壮族山民,自幼在山林中长大,身手矫健,擅长攀援峭壁、追踪猎物,且民风剽悍,作战勇猛,很快便成为了围剿陆匪的主力。
与此同时,陈璘在珠江口亲自督造战船,他借鉴倭船“轻便灵活、火力集中”的优点,结合大明战船“坚固耐撞”的特点,改进出一种新型战船,船体坚固,速度快捷,且配备了大量火炮和弓箭,战力大幅提升。他还亲自训练水师,严明军纪,传授海战技巧,短短数月,一支精锐的两广水师便组建完成。
其中,最经典的一战,便是罗旁山之战。罗旁山地处两广交界,山势险峻,悬崖峭壁林立,瑶匪盘踞于此,凭借天险固守,修建了坚固的堡垒和防御工事,官军多次派兵围剿,均因地形险恶、匪寇凶悍而惨败,伤亡惨重。
陈璘抵达罗旁山后,没有急于进攻,而是亲自带着几名亲信,乔装成百姓,绕山而行,仔细勘察地形,寻找破敌之机。几日后,他终于发现了一处隐蔽的绝壁——此处地势险要,匪寇认为官军绝不可能从这里进攻,因此只派了少量士兵防守。
深夜,月黑风高,陈璘命狼兵悄悄出发,这些壮族勇士,背着绳索,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攀援绝壁,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山顶,随后放下绳索,将山下的精锐官军一一拉上山顶。黎明时分,当第一缕曙光划破天际,匪众还在睡梦中,山顶的官军突然发起进攻,喊杀声震天动地。
匪众惊慌失措,纷纷起身抵抗,却发现官军竟从“不可能”的绝壁处杀来,军心瞬间大乱,溃不成军。陈璘率领主力部队,从正面发起猛攻,内外夹击,匪寇腹背受敌,死伤惨重。此战,共斩首一万六千级,俘获匪寇数千人,彻底平定了罗旁山匪患,两广震动。
万历帝听闻捷报,龙颜大悦,特赐蟒衣玉带,升陈璘为都督佥事,赏赐无数。庆功宴上,文武百官举杯相庆,唯有陈璘闷闷不乐,独自坐在角落,举杯沉思。副将见状,上前询问缘由:“将军立下旷世奇功,陛下赏赐丰厚,为何闷闷不乐?”
陈璘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月色,一声长叹,语气中满是悲悯:“斩首虽多,终究是我大明的子民啊。他们之所以为匪,并非天生恶人,多是被生活所迫,被贪官污吏所逼。若朝廷能轻徭薄赋,体恤民情,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可走,谁又愿意铤而走险,沦为匪寇,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第三章 杨应龙的野心
万历二十七年,西南大地再起烽火,播州土司杨应龙拥兵十万,割据一方,势力日渐庞大。此人野心勃勃,早已不满朝廷的管辖,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打造兵器,甚至僭号称王,修建宫殿,不断攻掠四川、贵州交界的州县,残害百姓,掠夺财物,朝廷多次遣使斥责、安抚,均被杨应龙无视,反而变本加厉,公然反叛。
朝廷震怒,万历帝下旨,调集大军,会剿播州,任命陈璘为湖广总兵,率领湖广、贵州等地的官军,出征播州,与其他四路大军汇合,共同围剿杨应龙。
入川途中,陈璘丝毫不敢懈怠,他搜集了大量关于杨应龙的资料,仔细研究其用兵战法,日夜操劳,常常秉烛夜读至深夜。他对麾下将领说:“杨应龙此人,阴险狡诈,用兵诡诈,擅长利用山地地形、毒箭、暗道等手段,且麾下士兵多为当地土著,熟悉地形,作战勇猛。若我们贸然正面强攻,必伤亡惨重,难以取胜。”
经过多日的深思熟虑,结合播州的地形特点和杨应龙的战法,陈璘提出了“分进合击、断粮困敌”的计策:将五路大军分为三路,缓缓推进,每攻占一地,便立即修筑堡垒,屯田驻守,逐步压缩叛军的活动空间,切断其粮草运输通道;同时,派轻骑深入叛军腹地,骚扰其粮道,烧毁其粮草囤积点,让叛军陷入缺粮少食的困境,待其军心涣散、战力大减时,再集中兵力,发起总攻。
诸将闻言,纷纷表示赞同,随后按照陈璘的计策,兵分三路,缓缓向播州腹地推进。叛军多次出兵偷袭、阻击,均被陈璘率领的官军击退。陈璘治军严明,赏罚分明,体恤下属,士兵们个个奋勇争先,士气高昂,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占了叛军的数十座堡垒,逼近杨应龙的老巢——海龙屯。
海龙屯地处群山之巅,地势险要,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道可上山,号称“飞鸟难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杨应龙在此经营多年,修建了坚固的城墙、堡垒和防御工事,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兵器,还在通道两侧设置了大量的陷阱、毒箭,决心在此与官军决一死战。
陈璘率领大军,围困海龙屯三个月,多次发起进攻,均因地势险要、叛军防守严密而未能攻克,官军伤亡惨重。面对困境,陈璘没有急躁,反而冷静下来,思索破敌之策。他发现,杨应龙虽然防守严密,但叛军被困三月,粮草日渐匮乏,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且杨应龙生性多疑,骄傲自大,容易中计。
于是,陈璘决定采用“诱敌深入”之计,佯装粮尽,下令撤军,故意留下一些粮草和兵器,引诱杨应龙出兵追击。杨应龙果然中计,见官军撤军,又看到留下的粮草和兵器,以为官军真的粮尽溃逃,大喜过望,立即派主力部队,大举追击。
谁知,陈璘早已在叛军追击的山道两侧,埋伏了大量的火炮和伏兵。当叛军进入狭窄的峡谷后,陈璘一声令下,火炮齐发,伏兵四起,喊杀声震天动地。叛军猝不及防,陷入重围,进退两难,死伤惨重。
但真正决定战局的,是陈璘的秘密武器——他从广东带来的二百名矿工。这些矿工,常年在井下作业,擅长挖掘、爆破,陈璘得知海龙屯的城墙是用巨石砌成,正面强攻难以攻破,便暗中命令这些矿工,在海龙屯下日夜挖掘地道,准备用炸药炸塌城墙。
矿工们不负重托,顶着地下的潮湿、黑暗和危险,日夜奋战,终于在海龙屯的城墙下,挖通了一条地道,并埋下了大量的炸药。总攻那日,陈璘亲自擂战鼓,鼓声震天,官军士气大振。随着一声巨响,炸药引爆,海龙屯的一段城墙轰然倒塌,缺口瞬间打开。
“全军进攻!”陈璘手持长剑,高声呐喊,率先冲了出去。官军如潮水般涌入海龙屯,与叛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叛军失去了城墙的依托,军心彻底涣散,节节败退。杨应龙见大势已去,不愿被官军俘获,在宫中自焚而亡。
播州之乱,终被平定。此战,陈璘展现出了全面的军事才能,山地战、攻坚战、心理战运用自如,用兵如神。兵部在奏折中,对陈璘给予了高度评价:“陈璘用兵,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乃大明难得的将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