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即使意识还在混沌的深海里沉浮,这味道也像一根细线,勉强维系着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耳边是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还有远处模糊的、像是隔着水层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我,沈泽,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即将散架的浮木,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无力地飘荡。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天,那股拖拽着我下沉的力量终于减弱了一些,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了眼帘。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冷冽的光。视线缓慢移动,看到挂在床边的透明输液袋,药水正一滴一滴,不疾不徐地注入我手背的血管。我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酸麻传来,伴随着全身各处隐隐的钝痛。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深夜加班后剧烈的头痛,眼前突然发黑,失去平衡倒下去时后脑勺撞击地面的闷响,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看来,我还活着。在连续熬了第三个通宵赶那个该死的项目上线后,我的身体终于用最激烈的方式提出了抗议。脑出血?还是别的什么?我暂时不清楚,也没力气深究。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我艰难地转动脖颈,想找水,或者,想看看有没有人在旁边。
病房里很安静,除了仪器声,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环境不错,看来公司或者医保还算给力。床边椅子上,空无一人。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壶,一个玻璃杯,还有我的手机,屏幕暗着。
一种熟悉的、带着凉意的空落感,慢慢从心底弥漫开来。林薇不在。我的妻子,林薇,不在。
我和林薇结婚七年。人们常说“七年之痒”,我以前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别人婚姻质量不高。我们俩,从大学校园走到现在,有共同的回忆,有还算稳定的工作(我是程序员,她是销售经理),有去年刚搬进去的、贷款三十年买下的新房,一切都符合“幸福家庭”的标准模板。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两年前,或许更早,模板里的某些色彩,悄悄褪色了。
我们的话变少了。以前能抱着电话聊到深夜,现在回家后,常常是她刷着她的短视频,我对着我的电脑屏幕,客厅里只有各种背景音交织。她抱怨我越来越闷,只知道代码,不懂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我觉得她越来越浮躁,热衷于各种聚会、打卡、买买买,谈论的话题离不开哪个同事换了豪车、哪个闺蜜去了马尔代夫。我们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亲密?例行公事而已。交流?更多的是关于水电煤气费、物业通知、周末去哪家父母家吃饭。
我知道婚姻需要经营,也曾试图改变。提议一起去旅行,她说请假麻烦,人又多;想跟她聊聊我工作中的困扰,她听不了两句就说“你们IT男的事情我不懂”;精心准备了结婚纪念日晚餐,她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出门,说是重要客户临时有约。次数多了,我也就倦了。我把更多精力投进工作,至少代码不会背叛你,逻辑清晰,付出就有回报。而她,似乎也更享受她的社交圈和忙碌的“事业”带来的充实感。
我们像两条渐行渐远的平行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共享着越来越少的交集。这次我倒下,她不在床边,似乎……也并不那么意外。或许在加班?或许在见客户?或许,只是还没通知她?我试图为她寻找理由,但心底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声音在问:如果倒下的是她,我会不在吗?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阿姨端着水盆进来,看到我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哎呀,沈先生,你醒啦!太好了!医生说你今天可能会醒,真是谢天谢地!”
她走过来,熟练地帮我调整了一下枕头高度,用棉签蘸水湿润我的嘴唇。“你昏迷了三天呢,可吓人了。你们公司领导来看过,你爸妈昨天也赶过来了,守了大半天,刚劝回去休息。哦,还有你朋友,姓赵的那个,也来了两趟。”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亲切。我听着,捕捉着信息。公司领导、父母、朋友老赵……都来了。那林薇呢?护工阿姨没提。
我积蓄了一点力气,声音沙哑地问:“谢谢您……我……我爱人,她来过吗?”
护工阿姨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同情,又像是尴尬。她避开我的目光,一边拧着毛巾一边说:“这个……沈先生你先别多想,好好养病最重要。你爱人……可能工作太忙了吧?你昏迷的时候,手机响过几次,有个人帮你接了,好像是你同事?具体我也不清楚……”
工作太忙?这个理由,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讽刺。我昏迷三天,生死未卜,作为妻子,再忙,难道抽不出一点时间过来看一眼?连电话都没有一个?需要别人帮我接电话?
心口那处空落感,迅速被一种更尖锐的酸楚和怀疑填满。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对护工阿姨虚弱地笑了笑:“嗯,谢谢您,我没事。”
护工阿姨帮我擦了脸和手,又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却暖不了心底逐渐蔓延的寒意。
接下来的半天,我在昏睡和清醒之间交替。父母又来了,看到我醒来,母亲眼泪直流,父亲也红了眼眶,握着我的手反复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们绝口不提林薇,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吃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们的回避,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连我父母都察觉到了异常,并且难以启齿。
朋友老赵也来了,拎着一袋水果。他是我大学室友,现在自己开个小公司,算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他坐在床边,削着苹果,语气尽量轻松:“你小子,命大啊!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拼了。公司那边你放心,王总说了,让你安心养病,职位留着。”
我看着他,直接问:“老赵,林薇呢?你见到她了吗?或者,听到什么消息?”
老赵削苹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泽子,我说了你别激动。你出事那天晚上,是你们公司同事送你来的,当时就试图联系林薇,她手机关机。后来……打通了,她说她在邻市出差,有个重要项目谈判,一时赶不回来。再后来……电话就经常打不通,或者没人接。你爸妈来那天,好不容易联系上她,她说项目到了关键期,实在脱不开身,让爸妈先照顾你……就,就这样。”
出差?项目关键期?我闭上眼睛。是了,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林薇的销售工作,出差是常事,项目攻坚时昼夜颠倒也是常事。以前我也信。但现在,在我昏迷三天、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床上,这个理由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可测的、令人心寒的黑暗。
我没有再问。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下一个“好好休息,别多想”的眼神,离开了。
我开始主动配合治疗,努力进食,让自己尽快恢复力气。我需要一个答案。不是用争吵和质问,那没有意义。我需要确凿的、无法辩驳的东西。而这一切,或许可以从我那个安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
趁护工阿姨出去打水的间隙,我让父亲帮我把手机拿过来。手机有密码,是我的生日。解锁,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有许多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同事、朋友、亲戚的问候。我点开与林薇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四天前,我出事那天的下午。她发来一句:“晚上有应酬,晚归。”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再无下文。没有在我失联后的焦急询问,没有在我昏迷期间的任何留言。一片死寂。
通话记录里,有几个来自“薇薇”的未接来电,时间是我刚被送进医院不久。后来,就没了。倒是有一个陌生号码,在我昏迷期间打进来过几次,最近一次是昨天。我记下了这个号码。
我又打开手机银行APP(密码她不知道),查看消费记录。近几个月,有几笔数额不小的消费,地点在市中心的高档商场、餐厅、酒店,时间常常是晚上,或者周末。有些消费,我知道,比如她说的“客户招待”;但有些,对不上。比如上周末,她说去参加闺蜜生日派对,但消费记录显示在同一时间段,有一笔某高端酒店餐厅的晚餐消费,金额不菲。那个酒店,我知道,以浪漫情侣套餐闻名。
疑点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我依然按兵不动。我加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商务,背景像是在某个高尔夫球场。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我没有主动说话。
一周后,我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避免情绪激动和过度劳累。父母轮流陪护,小心翼翼,绝口不提林薇。林薇终于打来了一个电话,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距离感:“沈泽,你怎么样了?我这边项目终于签下来了,但后续事情还很多,可能还要耽搁几天。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跟爸妈说。”
我握着电话,听着她语气里的“忙碌”和“不得已”,平静地回答:“我没事,你忙你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病房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阳光很好,我却感觉不到暖意。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打来。但我用了一个小技巧(感谢我的程序员职业),通过某个公开的商务查询平台,输入号码,模糊搜索关联信息。结果显示,这个号码注册在某家小型贸易公司名下,公司法人代表姓吴。而这家公司,我依稀记得,林薇最近半年来提起过几次,说是“潜力很大的合作伙伴”。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我不愿意相信,却又无法忽视的方向。
又过了几天,我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父母本想接我去他们那里住,我拒绝了。我说我想回自己家,安静。他们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帮我收拾东西,送我回去。
家里一切如常,甚至过于整洁,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我的书房,她很少进来;她的梳妆台,瓶瓶罐罐依旧;客厅的合影,我们笑得灿烂,现在看来却有些刺眼。我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虚脱和茫然。这个我付出了多年心血营造的“家”,此刻感觉像个精致的样板间,没有温度。
出院后的第三天下午,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林薇回来了。
她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得体的套装,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甚至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箱子,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关切的表情:“沈泽!你怎么坐在这里?医生不是说要多卧床休息吗?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她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拥抱,没有触碰,只是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的关切像是排练过很多遍,标准,但缺乏真正的情感浓度。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个月不见,她似乎更容光焕发了。我平静地说:“好多了。”
“那就好,吓死我了。”她抚着胸口,做出后怕的样子,“那个项目真的太折磨人了,完全脱不开身,手机都没时间看。后来听说你醒了,我才放心一点。你怎么也不联系我?我给你发过信息,你都没回。” 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仿佛我不联系她,是我的不对。
我看着她表演,心里那片冰原,越发坚硬寒冷。我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极度疲惫、看透一切后带着嘲讽的、极其轻微的笑。
“我笑了:你情人说你还在睡。”
这句话,我说的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林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层精致的、关切的面具,像被重锤击中,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被猝不及防揭穿后的巨大恐慌和狼狈。血色从她脸上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辩解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你……你说什么?什么情人?沈泽,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她是清白的,此刻应该是愤怒、是觉得被侮辱、是理直气壮地反驳。而不是这种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否认。
我依旧平静地看着她,慢慢从沙发旁边拿起我的手机,点开屏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拨了出去,按了免提。
嘟……嘟……
林薇的脸色更加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想冲过来抢手机,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电话响了四五声,被接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喂?哪位?” 正是我之前听到过的、帮她接我电话的那个“同事”的声音。
我没有说话。
男人等了几秒,似乎看了看来电显示,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紧张,又带着点刻意的熟稔:“哦,是沈先生啊?身体好些了吗?林薇她……她昨晚睡得晚,这会儿可能还没醒呢,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
“睡得晚?还没醒?” 我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面前僵立如雕塑、面无人色的林薇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是下午三点。吴总,你们的项目谈判,需要谈一整夜,谈到第二天下午都起不来床吗?还是说,你们谈的不是项目,是别的?”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电话被慌乱地挂断,传来忙音。
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一切清晰得残酷。
林薇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是后悔的泪,更像是阴谋败露后的崩溃和愤怒。“沈泽!你调查我!你居然调查我!你凭什么!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你整天对着电脑,像个木头!你关心过我吗?理解过我吗?我在外面打拼有多累你知道吗?他……他能给我支持,给我温暖,给我你给不了的东西!”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用指责我来掩盖她的背叛,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性。
我听着,心里连最后一丝波澜都没有了。是的,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我们都有责任。但出了问题,可以选择沟通,可以选择努力,甚至可以选择坦诚地分开。而不是用欺骗、用背叛、用在我生命垂危时依然和情人厮混的方式来践踏最后一点底线。
我没有反驳她,也没有和她争吵。我只是慢慢站起身,因为虚弱,动作有些迟缓。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此刻变得如此陌生和丑陋。
“林薇,”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的力量,“我们离婚吧。具体怎么分,让律师谈。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联系好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视线。至少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我不再看她崩溃扭曲的脸,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将她的哭声、咒骂声,连同这七年自欺欺人的幻梦,一起关在了门外。
我知道,接下来是漫长的、琐碎的、令人疲惫的离婚流程。我知道,我会面对父母的担忧,朋友的议论,以及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的伤口。但至少,在那一刻,躺在病床上昏迷三天无人问津时感受到的刺骨寒意,以及醒来后面对虚伪质问时的心如死灰,都随着那句“你情人说你还在睡”的彻底揭穿,而得到了一个残酷却清晰的答案。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但也唯有真相,才能让人从泥沼中,真正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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