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四年十一月初三,夜。

临淄城外三十里,韩信中军大帐的牛皮帐门被北风抽得啪啪作响。蒯通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烛火在他脸上乱跳。报上说,郦食其那个老书生,已经说服齐王田广归降了。齐国七十二座城池,不战而下。

蒯通的手指被蜡油烫了一下,他没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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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话说回来,蒯通这辈子,本来是个"顶流"辩士。

早年间在范阳,他就靠一张嘴说服县令徐公投降武臣,救了满城百姓,也给自己挣下"三寸舌强于百万师"的名声。那时候他坚信,乱世里最大的本事不是杀人,是说服。可到了韩信帐下,他发现这套逻辑有点行不通。

韩信是什么人?淮阴胯夫,挨过饿,受过辱,骨子里只信一个死理:功劳必须看得见摸得着。杀了多少人,占了多少城,这是硬指标。

蒯通跟韩信整整三年了。从破魏、破代、破赵,一路打过来。他献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也献过攻齐的策略。可韩信身边的谋士太多,他能分到的"绩效",实在有限。

眼下,郦食其那个老小子,靠着刘邦一张嘴,就要把齐国这最大的功劳吞了。那蒯通算什么?韩信算什么?

帐外传来脚步声,韩信挑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郦生已经说服齐王,"韩信把佩剑扔在案上,"齐人撤了守备,咱们...撤军吧。"

蒯通没说话。他盯着那柄剑,脑子里转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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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问题来了。

按规矩,刘邦确实派郦食其来招降。可问题在于,刘邦有没有下诏书,明确命令韩信停止进攻?

这就是汉初的权力运作方式。高祖用人,讲究一个"制衡"。他让郦食其"说齐",却不说"止韩"。两边同步进行,谁赢了算谁的。这种模糊的指令,是帝王术,也是陷阱。

"将军,"蒯通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汉王有诏令让您停战吗?"

韩信一愣:"这...不曾明诏。"

"那不得了,"蒯通往前凑了凑,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您奉的是攻齐的诏令。郦食其奉的是说齐的口谕。两码事。"

帐中还有其他将领,曹参、灌婴都在。曹参皱了皱眉:"蒯先生,这不太地道吧?郦大夫已经说成了..."

"地道?"蒯通笑了,笑得有点冷,"曹将军,我问您,咱们在赵国苦战一年,死了多少弟兄?拿下五十多座城。郦食其一个人,一辆马车,几张嘴皮子,就要拿走齐国七十二城。这地道吗?"

他转向韩信,盯着主帅的眼睛:"将军,汉王的军功爵制您清楚。斩首一级,爵一级。下城一座,赏多少。这些是要入档案的,是要封侯的。郦食其拿的是口才的功劳,您拿的是实打实的军功。现在他摘了桃子,您这三年,白干了。"

韩信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蒯通知道,说到痛处了。韩信不是在乎郦食其的命,他是在乎自己的"编制"。在刘邦那个体系里,没有军功,就没有安全感。彭越、英布都在看着,萧何、张良也都在排位。韩信不能退,退了,他就从"战神"变成"听话的乖宝宝"了。

"可是..."韩信嗓子发干,"郦生还在齐国城里..."

"那是他的命,"蒯通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是咱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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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十一月初五,凌晨。

韩信下令:进军。

十万大军扑向毫无防备的临淄。齐王田广从睡梦中惊醒,听说汉军杀进城,第一反应是郦食其卖了他们。老书生被绑了,扔到大鼎旁边。

据说郦食其临死前喊了句:"大事成矣,竖子不足与谋!"然后自己跳进了沸水里。也有人说,他是被推下去的。反正,那个靠舌头打下七十余城的辩士,最后死在了滚烫的水里。

消息传到韩信帐中时,蒯通正在煮茶。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半杯。

烫。

那是一种从指尖烧到心口的疼。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范阳救徐公的时候,也是靠这张嘴。那时候他觉得,辩士是救人的。现在他发现,辩士也是杀人的。

但蒯通很快镇定下来。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郦食其不懂军事,不懂政治,他以为靠一张嘴就能封侯?太天真了。在这个时代,只有掌握枪杆子的人,才有资格分配话语权。

韩信拿下齐国,自称齐王。刘邦咬着牙认了,但心里的疙瘩,从此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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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表面上看,蒯通赢了。

他帮助韩信拿下齐国,奠定了汉初三分天下的基础。他的计谋被写进史书,成为"谋士"的典范。可实际上,他输了。

韩信得了齐地,却失了人心。刘邦从此对他猜忌入骨。两年后,韩信被徙为楚王,再后被贬为淮阴侯,最后死在长乐宫钟室。而蒯通,差点成了陪葬品。

汉十年,韩信"谋反"案发。刘邦亲自审问蒯通:"是你教韩信造反的?"

蒯通被绑着,却笑了:"是啊,我教了。可那竖子不听我的。要是他早听我的,陛下您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吗?"

这就是著名的"蒯通自辩"。他靠这张嘴,把自己从烹刑边缘拉了回来。刘邦放了他,让他去做齐国的相国。可那时候,蒯通已经六十多岁了。

他后来常去临淄城外的那片荒地。据说那里曾经是郦食其的葬身之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后悔,也许他在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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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临死那年,蒯通在齐国的府邸里,独自喝了一夜的酒。

他想起那个十一月的夜晚,自己手里捏着军报,被蜡油烫到的瞬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帮韩信争功劳,是在帮自己谋前程。他以为牺牲一个郦食其,换来的是一个新的时代。

可他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权力游戏里的一枚棋子。他算准了韩信的 犹豫,却没算准刘邦的 帝皇术。他推动了历史,也被历史碾过。

那个冬天,齐国的雪下得很大。

蒯通死在汉文帝年间,善终。史书上说他"以寿终"。可在他自己的记忆里,他早就死过了。死在临淄城外那个寒冷的凌晨,死在那杯洒掉的茶水里,死在郦食其被推进大鼎的那一刻。

表面上,他是汉初最聪明的谋士之一。实际上,他不过是乱世里一个靠算计别人来活下去的小人物。他害了郦食其,也害了韩信,最后害了他自己。

历史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只是棋子。

这一去,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