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五年的那个早春,寒风刺骨。
通往洛阳的官道上,一辆囚车正如蜗牛般挪动,里面蜷缩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老头名叫邓艾,年过六旬,快七十的人了。
把时间往前推几个月,这人刚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带着队伍像野山羊一样翻越了七百里无人区,愣是从阴平小道钻了出来,靠着三万疲惫的偏师,硬生生逼得拥兵十万的蜀汉帝国跪地投降。
按说,这可是泼天的功劳,高官厚禄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谁能想到,这会儿等着他的不是接风洗尘的宴席,而是冷冰冰的刑场。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抓他的那个监军卫瓘,手底下压根没几个兵。
而邓艾手握数万刚刚打赢胜仗的虎狼之师,这些兵那是跟他一起滚过山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他那是铁了心的服气。
只要邓艾把眼一瞪,卫瓘和他那点可怜的人马,分分钟就能被踩成肉泥。
怪就怪在,他居然没动。
他就这么乖乖把手伸进了镣铐里。
坊间都传,邓艾是因为心里装着朝廷,讲“忠义”,所以不反。
这话说对了一半,但没说到点子上。
真正要命的原因,全藏在他拿下成都后的那几个月作息表里。
灭了蜀汉,邓艾忙得脚不沾地。
他忙活了五件事,每一件从打仗的角度看,兴许都是为了稳住阵脚,可要放在政治的天平上称一称,每一件都在疯狂透支司马昭对他的那点信任。
他忙得晕头转向,连抬头瞅一眼头顶那把正在落下的鬼头刀的功夫都没有。
咱们先得聊聊他进城后的头一桩大动作:私自封赏。
刘禅刚举白旗,成都城里的空气紧张得像要爆炸。
好几万蜀军盯着呢,老百姓心里也直犯嘀咕。
为了把场面镇住,邓艾大笔一挥,直接借着天子的名头开始发帽子。
他把刘禅封了个骠骑将军,太子的名头换成了奉车都尉,那帮王爷驸马也都混了个都尉当当。
至于原来蜀汉那一帮子当官的,按照原来的级别,一个个都给换上了魏国的官服。
这还不算完,他转手让师纂兼着益州刺史,又指派牵弘去当陇西太守,让他们去管辖蜀地那一摊子事。
这笔账,在邓艾脑子里是这么盘算的:我这是为了国家好。
当年东汉那时候,邓禹平定关中,不也是这么干的吗?
这叫“承制拜官”。
眼下火烧眉毛,真要等洛阳那边的红头文件下来,黄花菜都馊了,不如我先斩后奏,把人心拢住才是正经。
可这事儿到了司马昭眼里,味道全变了。
封官许愿,特别是这种封疆大吏和高级爵位,那是皇上手里的命根子,或者是当时真正说了算的司马昭的禁区。
你邓艾算老几?
一个征西将军,谁给你的胆子定益州刺史的人选?
凭什么你张嘴就能封刘禅做骠骑将军?
今天你能发官帽子,明天你是不是就敢自己立个山头当皇帝?
邓艾这第一步棋走出去,确实让成都稳当了,但也成功让司马昭的神经崩到了极点。
邓艾整天忙着批条子、安抚投降的官员,觉得自己功劳大过天,却压根没反应过来,他这手已经伸进老板的裤兜里掏东西了。
要是说头一件事还能拿“特事特办”当挡箭牌,那第二桩就是纯粹的飘了。
他在绵竹搞了个骇人听闻的工程——修“京观”。
啥叫京观?
说白了,就是把两边打仗死掉的士兵尸体全都堆在一起,上面封土筑成高台,拿来显摆自己的武功。
史书上记得明明白白,他在绵竹筑台当京观,就是为了炫耀战功。
那些战死的兵,不管哪边的,全给埋一块儿了。
这事办得,既缺德又没脑子。
修这玩意儿可是个大工程,得耗费多少劳力?
得花多少时间?
还得有人专门盯着。
邓艾忙前忙后图个啥?
就为了那四个字:“彰显战功”。
这就像个销售总监,刚谈下来一个大单子,老板还没发话表扬呢,他先自己在公司大门口给自己塑了个金身像。
这不光是显摆,更是在吓唬蜀地的人。
邓艾就是想告诉当地老百姓:睁大眼瞧瞧,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他沉在“征服者”的美梦里不愿意醒,忙着当监工、忙着设计他的功劳碑,却忘了这种赤裸裸的炫耀,最容易招来同僚的红眼病和上司的猜忌心。
紧接着是第三招:在蜀地读书人的伤口上撒盐。
灭了蜀汉,邓艾这双脚算是彻底离了地,觉得自己就是战神下凡。
只要见到蜀地那些有头有脸的士大夫,他那张嘴就闲不住,非得凡尔赛一把。
他指着这帮人说:“诸位啊,得亏你们运气好,碰上了我邓艾,要是遇上当年东汉吴汉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你们早就在阎王殿排队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能活命,全靠我心善。
这还没过瘾,他又开始点评起老对手姜维:“姜维那小子,也算是个一时的人杰,只可惜倒霉催的,碰上了我这么个克星,这才走投无路。”
这话传到外面,明白人都在背地里看笑话。
笑话他啥?
笑话他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进退分寸。
邓艾天天忙着到处开茶话会,忙着听蜀人的阿谀奉承,忙着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把自己喝醉了,醉在“救世主”的幻觉里。
这会儿,他早忘了自己只是魏国的一个打工仔,忘了脑袋顶上还有钟会这个手握十几万大军的“友军”正眼红地盯着他,更忘了洛阳还有个黑着脸的司马昭。
他忙着吹牛,哪还有功夫去反思:我这么高调,会不会掉脑袋?
前三斧子下去,司马昭顶多是心里堵得慌,可这第四斧子,直接砍到了晋公的大动脉上。
邓艾给司马昭递了个折子,给灭吴大计画了个饼。
他的建议有鼻子有眼:趁着现在士气旺,顺流而下去吞并东吴。
但这会儿大军累了,得歇歇。
怎么歇?
他提议把陇右兵留两万,蜀兵留两万,就在蜀地煮盐、炼铁、造船,搞军屯。
最要命的是这一条:他建议把刘禅留在成都,封个扶风王,别往洛阳送。
说是这样能显得咱们大魏宽宏大量,勾着东吴那边也赶紧投降。
这一条建议,直接把司马昭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把刘禅摁在成都?
让蜀汉的旧主子和旧臣子混在一起,旁边还守着你邓艾那四万大军,手里还攥着盐铁这种经济命脉?
你想干啥?
你想在四川当土皇帝是不是?
再说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武将来教老板怎么定国家战略了?
司马昭没当场翻脸,而是让卫瓘去敲打邓艾,捎了句话:“凡事得先打报告,别自作主张。”
这是最后一次亮黄牌。
也是司马昭给邓艾留的最后一条活路。
换个脑子灵光的,这会儿早吓得膝盖发软,立马写检讨书,求着回洛阳养老去了。
可邓艾不是一般人,他是那个敢拿命赌阴平小道的“赌徒”。
这就引出了要了他老命的第五桩事:跟老板顶牛。
看着司马昭的警告,邓艾非但没收敛,反倒上书硬怼了回去。
他的回信看着是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但在政治上简直就是自杀宣言。
他说:“打仗这事,有时候名声比实惠重要…
现在借着平蜀的气势正好打东吴…
他又把大道理搬了出来:“春秋那时候的规矩,大夫出了国境,只要能安社稷、利国家,就可以自己说了算。”
这话扒开了说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只要我觉得对国家有利,我就能独断专行,不用事事都请示你。
看到这封信,司马昭的心彻底凉了,杀心也彻底起了。
在司马昭看来,这哪是“将在外”,这就是“失控”。
一个手里攥着重兵、功劳大得吓人、占着天险地利、还没学会听话的将领,就是个定时炸弹。
邓艾还在忙着画他的灭吴蓝图,忙着替国家算利益账,可他唯独忘了算算老板的安全感。
他以为只要心窝子是红的,怎么干都行。
可惜啊,政治从来不看心,只看迹象。
结局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钟会那头刚泼完邓艾谋反的脏水,司马昭顺水推舟,一道命令就把囚车派了出去。
卫瓘揣着司马昭的手令,到了成都。
这会儿,邓艾还在梦游呢。
他一直忙着安抚降臣、堆京观、吹牛皮、规划灭吴、跟老板打嘴仗。
他把每一秒钟都填满了,愣是没留出一分钟来琢磨琢磨自己的处境。
当卫瓘的人马堵在他门口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手里明明有几万精兵,有无数愿意替他挡刀的猛将。
可他没下令反抗。
因为在他那套逻辑里,他所有的“忙碌”都是为了大魏江山,他心里没鬼。
他坚信只要到了洛阳,见到了晋公,把话摊开说,啥误会都能解开。
他哪里知道,正是他在成都忙活的这五件事,把他变成了必须被清除的眼中钉。
他不光是死在钟会的陷害下,更是死在自己的政治幼稚病上。
那一刻,这位能征服七百里天险的军事奇才,一脚踩空,掉进了那道看不见的政治深渊里。
这笔账,他算了一辈子,临了还是算错了。
信息来源:
《三国志·魏书·邓艾传》《三国志·魏书·钟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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