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店门口的灯泡坏了三天,整条巷子黑得像是被墨汁灌进去。美淑踩着凳子换灯泡,脚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没人伸手,也没人提醒她凳子腿已经裂了。灯泡亮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人嘀咕:“寡妇的手就是巧,怪不得生意好。”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颗一颗往她后背上钉。

镇上的人管她叫“年糕家的”,不是“老板娘”,也不是“美淑”。称呼里藏着一把钝刀,把她从正常人的行列里一点点剔出去。丈夫死后,她以为守寡是最难的,后来发现更难的是“被守寡”——好像她身上贴了张隐形标签:无主,可议价。买年糕的多摸两下她的手,少给两张零钱;里长来收摊位费,顺手在她腰上掐一把,笑得像施舍。她要是躲,对方就叹气:“这年头,连寡妇都金贵了。”

最难受的不是这些手,而是那些眼神。巷口卖鱼的大婶每天把砧板剁得震天响,嘴里的话顺着刀锋飞出来:“穿得那么鲜亮,给谁看?”隔壁桌喝烧酒的男人接话:“年糕嘛,软,谁都能咬一口。”说完集体哄笑,笑声像一口黏锅,把美淑整个人糊在里头。她低头揉面,面团越揉越硬,指节发白,眼泪砸进去,和面粉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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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长第四次来“谈拆迁”那天,带了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说是城里来的开发商。话讲得很圆:老街要改造,她的铺子挡了风水,补偿款“看着给”。美淑说想考虑,里长把茶杯一磕,瓷盖脆响:“你一个寡妇,拿那么多钱防身,不怕招贼?”说完眼睛往她胸口溜。那天夜里,卷帘门被撬开,面粉撒了一地,案板上用辣酱画了一只巨大的手掌。她报警,派出所记录完让她“等消息”,转身却听见民警小声嘟囔:“寡妇事儿多。”

真正把她推下悬崖的是隔壁中学的校工。老头六十多岁,平时来买年糕会多塞一张千元钞,美淑以为那是善意。直到某天他提前关门,把她堵在厨房后头,嘴里喷着烧酒味:“你男人走了,你也苦,我心疼你。”挣扎中蒸锅被打翻,滚水溅在她小腿上,肉立刻红了。老头见势不对,骂骂咧咧走开,临出门还回头啐一口:“装什么烈女,全镇都知道你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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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找女校长,校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去妇联,办公人员递给她一张防狼喷雾宣传单,说“注意自我保护”。夜里回到店里,卷帘门又被划了新口子,这次旁边多了一行字:人人都能上的年糕。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却让她浑身发冷。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条街不是她的战场,是她的刑场。

冬至那天,她蒸了最后五屉年糕,在馅里包了整整一瓶医用酒精。傍晚,里长、开发商、校工、鱼摊大婶的丈夫,像往常一样晃进来,嘴里说着下流话,手里捏着零钱。她拉下卷帘门,从里面反锁,把蒸屉掀翻,酒精遇火星,“轰”一声,火舌顺着天花板窜,像一条脱缰的橘红巨蟒。尖叫声、砸门声、肉被烤焦的滋啦声,混着糯米甜腻的香气,一起冲出烟囱,飘在小镇上空,久久不散。

火被扑灭时,店铺已成黑骨架。警察在废墟里找到一只烧焦的女式棉鞋,没人确认是不是美淑的。有人说她早就坐长途车去了首尔,也有人说在仁川码头见过她,头发剪得极短,正在搬一箱箱泡面。老街改造最终搁浅,开发商撤资,里长调任别的镇。鱼摊大婶再提起她,只嘟囔一句:“那寡妇命硬,克人。”说完把剁刀狠狠砍进砧板,像要把那句话钉死。

年糕店旧址后来改成便利店,卖速食饭团。偶尔有夜班工人来买烟,会指着焦黑的墙角说:“听说这儿以前卖手工年糕,糯得弹牙。”收银员低头刷条码,懒得接话。大火带走的不止几个流氓,还有整条街假装看不见的默契。如今没人再提“人人都能上”,但“年糕”两个字,在镇上的方言里,成了骂人最狠的俚语——软,便宜,谁都能踩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