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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锦江饭店是本市老牌的五星级酒店,装修奢华,注重私密性,颇受上流社会和商务人士青睐。“听雨轩”是其中一间颇具特色的包厢,临江而设,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璀璨江景,另一面则用精巧的仿古屏风隔断,环境清雅。
洛瑶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父亲洛明诚和母亲周雅坐在主位,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她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洛薇坐在母亲旁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香槟色连衣裙,衬得她孕期略显丰腴的身材恰到好处,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却掩盖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和隐隐的焦躁。她身边的座位空着,显然是留给贺瑾言的。
而贺瑾言,已经到了。他坐在洛薇对面的位置,靠着窗,一身深灰色西装,姿态沉静,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江景。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在洛瑶脸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任何情绪,随即又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目光,比那晚在她公寓里更加冰冷,更加疏离。洛瑶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父亲旁边的空位坐下。
“瑶瑶来了。”洛明诚笑着招呼,“最近工作忙吗?看你好像又瘦了。”
“还好,爸爸。”洛瑶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天气转凉,胃口不太好。”
周雅也关切地看了她一眼:“一个人在外面住,要照顾好自己。你看你姐姐,现在有瑾言照顾着,气色多好。”话里话外,不忘夸赞女婿。
洛薇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目光却似有似无地飘向贺瑾言。贺瑾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有接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好在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了一桌。洛明诚端起酒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庆祝一家人团聚,希望女儿女婿和和美美,早点让他抱上外孙之类。贺瑾言礼貌地举杯回应,洛薇也笑着附和,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洛瑶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前的菜,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洛薇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让她如坐针毡。贺瑾言则几乎全程沉默,除了必要的应酬,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或者低头摆弄手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这顿饭,吃得压抑无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洛明诚和周雅聊起了家常,话题转到了一些亲戚朋友的近况。
就在这时,洛薇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洛瑶脸上。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决绝、痛苦和一丝疯狂的神色。
“爸,妈,瑾言,还有瑶瑶,”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包厢里原本还算平和的假象,“趁着今天一家人都在,有件事,我想……应该说清楚。”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洛瑶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达到顶峰。她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泛白。
贺瑾言也抬起眼,看向洛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洛明诚和周雅对视一眼,有些疑惑:“薇薇,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洛薇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随身的名牌手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转盘上,然后,缓缓转到了洛瑶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
打印出来的,像素不算很高,但足以看清内容。
正是洛瑶一个月前发在朋友圈的那张——咖啡厅角落,虚化的玻璃窗反光里,那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西装的男性侧影。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洛明诚和周雅凑过去看,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洛明诚的脸色沉了下来,周雅则掩住了嘴,眼中露出震惊。
贺瑾言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洛薇,眼神锐利如刀,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和警告。
洛瑶的脸色,在照片转到她面前的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熟悉的、自己亲手拍下又匆匆隐藏起来的侧影,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没想到,洛薇竟然真的发现了这张照片,还把它打印了出来,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公之于众。
“这张照片,是瑶瑶你一个月前发在朋友圈的,对吧?”洛薇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虽然拍得很模糊,但这个侧影,我想,在座应该都认得出来。”
她的目光,转向贺瑾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指控:“瑾言,这个背影,是你,对不对?一个月前的周四下午,你说去见客户,就是去了这家咖啡厅,见了瑶瑶,对不对?”
“薇薇!你胡说什么!”洛明诚厉声喝道,脸色铁青。周雅也慌了神,连忙去拉洛薇:“薇薇,你冷静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瑶瑶怎么可能……”
“误会?”洛薇甩开母亲的手,哭着指向洛瑶,“那你问她!问她那天下午是不是和瑾言在一起!问她为什么要拍这种暧昧不清的照片!问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最后那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小小的包厢里轰然炸响!
洛明诚和周雅彻底惊呆了,张着嘴,看看状若疯狂的洛薇,又看看面无人色的洛瑶,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贺瑾言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洛薇,脸色阴沉得可怕,额角青筋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而洛瑶,在听到“肚子里的孩子”几个字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头,看向洛薇,看向父母震惊茫然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贺瑾言那双盛满惊怒和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原来……洛薇都知道了。或者,她猜到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是那张照片?还是别的什么?
不重要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所有试图悄无声息离开的计划,在这一刻,被洛薇以最惨烈、最不堪的方式,彻底撕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灯光刺眼,江景璀璨,包厢里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即将崩断的张力。
洛瑶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愤怒、或震惊、或痛苦、或冰冷的脸,忽然觉得荒谬至极,也疲惫至极。
她慢慢放下筷子,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苍白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12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洛薇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江水呜咽。
洛明诚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洛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周雅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扶住丈夫,又焦急地看着两个女儿,语无伦次:“薇薇,瑶瑶,你们……你们别吓妈妈……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了?”
贺瑾言依旧站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冰锥,死死钉在洛薇身上。如果眼神能杀人,洛薇此刻早已千疮百孔。他没有看洛瑶,仿佛多看一秒,就会引爆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洛薇被父亲的暴喝吓了一跳,哭声稍歇,但脸上的泪水更加汹涌。她指着洛瑶,声音嘶哑,充满怨恨:“爸,妈,你们问她!问她这个不要脸的妹妹!她勾引自己的姐夫!她怀了瑾言的孩子!”
“你闭嘴!”贺瑾言终于爆发,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骇人的戾气,“洛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洛薇凄厉地笑了起来,眼神疯狂,“贺瑾言,事到如今,你还想护着她?好,那你告诉我,一个月前周四下午,你在哪里?这张照片是不是你?你敢不敢当着爸妈的面承认?!”
贺瑾言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坐实了洛薇的指控,也等于将洛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否认……在这样“确凿”的照片面前,在洛薇歇斯底里的逼问下,否认只会显得苍白可笑,甚至更显心虚。
他的沉默,在洛薇看来,无疑就是默认。
“你看!他不敢说!”洛薇转向父母,哭喊道,“爸,妈,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好女婿!这就是我的好妹妹!他们早就背着我搞在一起了!我肚子里还怀着贺家的骨肉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周雅已经哭了出来,摇着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洛明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贺瑾言:“瑾言!你……你太让我失望了!还有你,瑶瑶!”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洛瑶,痛心疾首,“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他是你姐夫!”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洛瑶身上。
压力如同实质,几乎要将她碾碎。她能感觉到父亲目光中的愤怒与失望,母亲眼中的不可置信与悲痛,洛薇那淬毒般的恨意,还有贺瑾言……那冰冷视线下,或许隐藏的一丝焦灼?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种超脱物外的平静。这平静,与包厢内混乱激烈的情绪形成了 stark 的对比,反而更让人心惊。
“爸,妈,”她开口,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姐姐说得没错。”
她竟然……承认了?
连贺瑾言都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洛薇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
洛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洛薇脸上,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照片是我拍的。一个月前的周四下午,我确实和贺先生在咖啡厅见过一面。”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只有那一次。而且,并非姐姐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洛薇尖声反驳,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是什么样?孤男寡女,私下约会,你还拍下这种照片!洛瑶,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们没有约会。”洛瑶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天,是我主动约贺先生见面。因为……”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因为在那之前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一件……错误。”
错误。这个词,让贺瑾言的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错误?”洛明诚厉声问。
洛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贺瑾言。四目相对,贺瑾言从她眼中看到了决绝,看到了某种孤注一掷的解脱,还有……一丝歉意?
她在道歉?为此刻的摊牌?还是为别的?
洛瑶很快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父母和姐姐:“是一次意外。在姐姐和贺先生婚礼筹备期间。具体细节,我不想再提。总之,那是个错误,我和贺先生都心知肚明。所以,我才约他见面,想把话说清楚,让这个错误就此结束。”
她的话,半真半假,却巧妙地规避了最不堪的部分,将责任模糊地分摊,听起来更像是一场双方都有过失的意外纠葛,而非单方面的“勾引”。
“结束?”洛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结束就结束?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难道也是‘错误’和‘意外’?!”
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洛瑶低下头,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贺瑾言的呼吸一滞,也让洛薇眼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孩子……”洛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苍白、却也极其坚定的笑容,“是我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她看向洛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姐姐,不管你信不信,这个孩子,与贺先生无关。那晚之后,我和他再也没有过任何越界的行为。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人生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时间上凑巧了而已。”
她竟然……否认了孩子是贺瑾言的?
贺瑾言震惊地看着她。他没想到,洛瑶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她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她自己?或者,两者皆有?
“你撒谎!”洛薇根本不信,激动地站起来,指着洛瑶的鼻子,“洛瑶,你到现在还在狡辩!时间上凑巧?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你敢不敢去做亲子鉴定?!”
“薇薇!”洛明诚喝止她,“注意你的言辞!还嫌不够乱吗?!”亲子鉴定?传出去,洛家和贺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周雅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
“我不需要证明什么。”洛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尊严,“这个孩子是我的,我会对他负责。至于贺先生,”她转向贺瑾言,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只是我的姐夫。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祝你和姐姐,还有你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幸福美满。”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对着父母深深鞠了一躬:“爸,妈,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也谢谢你们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拉开包厢门,径直走了出去。
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瑶瑶!”周雅哭着想要追出去,被洛明诚拉住了。
包厢里,只剩下洛薇压抑的哭声,洛明诚沉重的喘息,周雅悲切的啜泣,以及贺瑾言死一般的沉默。
他站在原地,看着洛瑶消失的门口,脑海中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他只是我的姐夫……我祝你们幸福美满。”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否认了孩子是他的。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划清了界限,承担了所有。
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更加沉重的、混杂着愧疚、震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精致的摆盘显得无比讽刺。
一场精心准备(对洛薇而言)或猝不及防(对其他人而言)的家庭聚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不堪入目的真相。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13
洛瑶几乎是逃出锦江饭店的。
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却吹不散心头的麻木和钝痛。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公寓地址后,便蜷缩在后座,将脸埋进掌心。
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在包厢里强撑的平静和镇定,此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后怕。
洛薇知道了。虽然她否认了孩子是贺瑾言的,但以洛薇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相信。父母那边,恐怕也是疑窦丛生,失望透顶。还有贺瑾言……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复杂得让她不敢深想。
完了。她小心翼翼想要隐藏的秘密,她试图悄然了断的关系,她规划好的逃离之路,全都被打乱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是母亲打来的。洛瑶没有接,直接关了机。她现在无法面对任何质问和关心。
回到公寓,看着满地的打包箱,一种荒谬的疲惫感席卷了她。她还能走吗?在闹出这样的事情之后?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熟悉的街景,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为那个尚未出世就注定要承受非议的孩子,为父母可能受到的打击,也为她自己那场从未开始就已然凋零、如今更添污名的爱情。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急促,持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洛瑶心头一跳。是谁?父母?洛薇?还是……贺瑾言?
她擦干眼泪,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呼吸一窒。
是贺瑾言。
他居然找到了这里,在她离开饭店之后。
他脸色依旧很沉,眼底有着红血丝,身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只穿着衬衫,领口微敞,显得有些狼狈,却又带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洛瑶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着。开门?还是装作不在?
门铃声停了。外面传来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洛瑶,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用了命令的语气。
洛瑶咬了咬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贺瑾言一步跨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此刻混杂着烟草味的清冽气息。他没有换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为什么?”他开门见山,声音压抑着怒火和一种洛瑶看不懂的情绪,“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说孩子不是我的?”
洛瑶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与他隔着几步距离对峙。他的问题在她意料之中,却依然让她心口刺痛。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贺先生希望我当众承认,我怀了你这个姐夫的孩子?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叛了怀孕的妻子,和妻子的妹妹有了私生子?”
“我没有……”贺瑾言想反驳,可那句“我没有背叛”却卡在喉咙里。他和洛瑶的那一晚,无论起因如何,都是不争的事实。在洛薇怀孕期间,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你有没有,不重要。”洛瑶打断他,语气冰冷,“重要的是,事实就是事实。我说孩子不是你的,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对你,可以维持你顾家好男人的形象,对姐姐,可以减少一些伤害,对父母,也算保留一点颜面。至于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本来也打算离开。这个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
“离开?”贺瑾言瞳孔一缩,上前一步,“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是我的自由。”洛瑶避开他逼人的目光,“贺先生,我们之间,从今天起,彻底两清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负责。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过问我的任何事。”
她说得斩钉截铁,试图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两清?”贺瑾言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怒意,“洛瑶,你把我贺瑾言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招惹,然后说句‘两清’就能打发掉的摆设?还是你觉得,一个孩子,是你说‘你一个人的事’,就能真的变成你一个人的事?”
他步步紧逼,洛瑶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背脊紧紧抵住门板,再无退路。
“那你想怎么样?”洛瑶抬起头,迎上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激动,“要我承认孩子是你的,然后呢?让你对我负责?娶我?还是给我一笔钱,让我带着孩子永远消失?贺瑾言,你醒醒吧!你已经结婚了!你的妻子是我姐姐!她肚子里也有你的孩子!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永远见不得光的!”
“那沈念呢?!”贺瑾言突然低吼出声,像是被逼到了绝境,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洛瑶浑身一僵,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贺瑾言在吼出那个名字后,也瞬间怔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懊悔和更深的痛苦。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沈念……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沈念?
洛瑶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和挣扎,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最近如此反常,怪不得他对姐姐那么冷淡,怪不得……他会失控地来找她,追问孩子的归属。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责任,甚至可能……不是因为对她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在意。
而是因为,他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位置,始终被另一个女人占据着。那个“死去”的沈念,或许……回来了?或者,一直是横亘在他心头的刺?
而他、姐姐、还有她洛瑶,都不过是这场漫长纠葛中,可悲的配角,是他在失去挚爱后,填补空虚、履行责任、甚至可能只是发泄情绪的替代品。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洛瑶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却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绝望。
“我明白了……”她喃喃道,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不再有温度,“贺瑾言,你真的……太残忍了。”
她推开他,踉跄着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动。
“你走吧。”她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冰冷到了极点,“无论沈念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你和姐姐的事,也与我无关。我的孩子,更与你无关。从此以后,你我陌路。请贺先生,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贺瑾言站在原地,看着洛瑶单薄颤抖的背影,听着她字字泣血般的话,心头像被滚油煎过,剧痛难当。他想解释,想说沈念的事不是她想的那样,想说他提起沈念并非那个意思……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此刻在洛瑶听来,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是他,亲手将局面推到了这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是他,在沈念、洛薇、洛瑶之间,左支右绌,伤害了每一个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哑声道:“……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可能。
洛瑶缓缓滑坐在地毯上,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进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心,好像已经痛到麻木了。
窗外,夜色深浓。这一夜,无人安眠。
14
锦江饭店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无法平息。
尽管在场的只有自家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洛薇在极度崩溃下的哭喊指控,洛瑶的平静“认罪”与决绝离开,贺瑾言的沉默与震怒……种种细节,还是通过某些途径,隐隐约约地在上流社会的某个小圈子里流传开来。虽未得到证实,但“贺家新婚夫妇感情不和”、“洛家姐妹疑似因贺瑾言反目”、“洛家二小姐疑似有孕,身份成谜”之类的捕风捉影的传闻,已经悄然滋生。
洛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洛明诚气得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周雅既要照顾丈夫,又要安抚情绪极不稳定的洛薇,还要担心下落不明、电话不接的洛瑶,短短几天,苍老了许多。洛薇在发泄过后,陷入了更深的抑郁和焦虑,妊娠反应加剧,医生建议卧床静养,情绪切忌大起大落。可贺瑾言自那晚之后,几乎不再回家,即使回来,也是拿了东西就走,与洛薇形同陌路。
贺家那边,贺父贺母自然也听到了风声,震惊之余,立刻将贺瑾言叫回去严加质问。贺瑾言没有否认与洛瑶的“意外”,但坚决否认孩子是他的(出于保护洛瑶,也出于暂时无法厘清的混乱),并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承认自己与洛薇婚姻存在问题,但拒绝透露沈念之事。贺家父母虽然恼怒儿子的荒唐,但更看重家族颜面和洛薇腹中的嫡孙,勒令贺瑾言必须立刻修复与洛薇的关系,平息流言,否则将影响他在家族企业的地位。
内忧外患,如同潮水般将贺瑾言淹没。
但他此刻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些。沈念的转移遇到了麻烦。疗养院方面态度强硬,以病人病情不稳定、不宜移动为由,拒绝配合,甚至暗示背后有人施压。他派去调查当年车祸的人,也接连遇到阻碍,线索一次次中断。而沈念本人,在得知他试图安排她离开后,情绪变得更加不稳定,时哭时笑,反复说着“不要找我”、“不要查了”、“他会杀了我们”之类的胡话,让贺瑾言既心疼又焦躁。
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大网,四面八方都是阻力,而网的中心,似乎隐藏着一个他尚未看清的、可怕的真相。沈念的恐惧,洛家突然爆发的丑闻,自己与洛瑶那莫名其妙的“意外”……这一切,是否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必须加快速度。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查清一切。
而洛瑶,在彻底关机、与外界失联三天后,终于在一个清晨,打开了手机。
无数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涌了进来。父母的,洛薇的,甚至还有几个来自贺瑾言(他试图联系她,或许是为了孩子,或许是为了别的)。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只是登录了邮箱,查看了一下海外公司发来的最后确认邮件和机票信息。然后,她拨通了房产中介的电话,确认了退租事宜。
离开,已成定局。只是时间要提前了。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成为风暴的中心,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她也不能再让父母为难,让洛薇的情绪受到更多刺激——尽管她知道,洛薇不会原谅她。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只带了最重要的证件、少量衣物和那张B超单),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太多孤独、隐秘爱恋和最终心碎的小公寓,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机场,而是先去了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确认胎儿无恙,并开了一些孕期需要的补充剂。医生叮嘱她长途飞行要注意休息,定期产检。
从医院出来,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她叫了一辆车,直接前往机场。
车上,她终于点开了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长短信。字里行间,充满了担忧、心痛、不解,还有小心翼翼的询问,问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母亲说,父亲病情稳定了,但心情很差。洛薇状态很不好,一直住在娘家。母亲让她……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家里。
看着短信,洛瑶的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这一走,可能很久都无法再见父母。但她别无选择。留下,只会让所有人更加难堪和痛苦。
她回复了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妈,我很好,勿念。我要去国外学习工作一段时间,归期不定。请代我向爸道歉,保重身体。也请转告姐姐……对不起。”
点击发送。然后,将母亲的号码拉入了免打扰名单。
她不能再心软了。
到达机场,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一切都很顺利。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戴上耳机,隔绝了机场的喧嚣。
目光落在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上,思绪飘远。这座城市,有她爱过的人,有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有她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都要告别了。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坚强,为了自己,也为了腹中的孩子。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光线。
洛瑶抬起头,逆着光,看清来人的脸时,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贺瑾言。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要走?!
贺瑾言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西装有些褶皱,像是匆忙赶来。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焦灼和……决绝?
“你要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洛瑶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护住自己的小腹,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贺瑾言逼近一步,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行李箱和登机牌,脸色更沉,“洛瑶,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带着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那不是你的孩子!”洛瑶压低声音反驳,心脏狂跳,四周已经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是不是我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贺瑾言的情绪似乎濒临失控,他抓住洛瑶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听着,我现在没时间跟你争论这个。你暂时不能走。”
“凭什么?”洛瑶挣扎着,又惊又怒,“贺瑾言,你放开我!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清楚了?”贺瑾言冷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洛瑶,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现在离开,很可能有危险。”
危险?洛瑶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贺瑾言环顾四周,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抓着洛瑶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跟我走。”他压低声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沈念,关于三年前,也关于……我们。”
沈念?三年前?我们?
洛瑶的心脏猛地一沉。贺瑾言眼中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严肃和凝重,让她意识到,他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难道……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可是……跟他走?去哪里?她已经决定了离开,机票就在手里,登机时间即将截止。
“不……”她摇头,想要挣脱,“贺瑾言,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要走。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你放开我!”
“飞机可以改签。”贺瑾言不为所动,目光紧紧盯着她,“但有些事情,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了。洛瑶,算我求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他的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罕见的……恳求?
洛瑶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贺瑾言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印象中,他永远是冷静的,矜贵的,带着疏离感的。哪怕是那晚的意乱情迷,抑或是后来的愤怒质问,都不曾像此刻这样,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急切和……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航班登机的最后通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洛瑶看着贺瑾言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焦灼和恳切,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登机口,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撕裂。
走,还是留?
信,还是不信?
15
登机广播最后一次催促,清晰而冷漠,敲打在耳膜上。
洛瑶看着贺瑾言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焦灼、凝重、一丝罕见的恳求,还有底下汹涌的、仿佛能将人吞噬的黑暗。
危险?关于沈念?关于三年前?关于……他们?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本就纷乱的心上。她本能地抗拒,想要逃离,逃离这个男人,逃离这座充满痛苦回忆的城市,逃离所有可能将她卷入更深漩涡的是非。
可是,他眼中的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严肃,和他那句“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了”,像魔咒一样,攫住了她。
如果……如果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如果她的离开,真的会带来无法预知的危险?或者,如果有些事情,不弄清楚,会成为她一辈子无法解开的心结?
腹中的孩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或许是她的错觉),带来一丝微弱的牵扯感。这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让她最终残存的、想要不顾一切逃离的冲动,稍稍冷却。
她不能只为自己考虑。
“好。”洛瑶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我跟你走。但只有这一次。把事情说清楚,然后,我们各走各路。”
贺瑾言似乎松了口气,紧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些,但依然没有放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
他不由分说,拿起她的行李箱和背包,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近乎强硬地拉着她,逆着登机的人流,快步朝机场出口走去。
洛瑶被动地跟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周围投来各异的目光,但她已无暇顾及。
贺瑾言的车就停在机场门口。他将洛瑶塞进副驾驶,放好行李,自己迅速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车子驶离机场,向着与市区相反的方向开去。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要带我去哪里?”洛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忍不住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贺瑾言简短地回答,目光紧盯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冷硬,“我让人安排的,暂时不会有人找到。”
安全的地方?洛瑶心中的疑虑更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如此避人耳目?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别墅区,最后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车库里。车库门缓缓降下,隔绝了外界。
贺瑾言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洛瑶坐在旁边,看着他,心中的疑问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贺瑾言才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眼神依旧复杂,但之前的焦灼似乎沉淀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重。
“下车吧。”他推开车门。
别墅内部装修简约现代,家具齐全,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像是很久没人住过,又像是刚刚匆忙收拾出来。贺瑾言带着洛瑶走进客厅,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洛瑶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直视着他,“到底怎么回事?沈念……不是已经死了三年了吗?”
贺瑾言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
“她没有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找到她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洛瑶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沈念……真的还活着?那这三年……
“她在哪里?为什么……”洛瑶问不下去了,因为她看到贺瑾言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在一个疗养院,身体很差,精神也不太稳定。”贺瑾言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精心策划,想要她的命,或者……至少是让她彻底消失。”
洛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谋杀?伪装死亡?
“是谁?”她下意识地问。
贺瑾言摇了摇头,眼神阴沉:“我还在查。但对方势力很大,手眼通天,掩盖了所有痕迹,甚至……”他顿了顿,看向洛瑶,目光锐利,“可能也把手,伸到了我们身边。”
“我们?”洛瑶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贺瑾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洛瑶,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那晚……真的是纯粹的意外吗?”
洛瑶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那晚不堪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伴随着羞耻和痛苦。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的意思是,”贺瑾言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字字千钧,“那天晚上,我确实喝了很多酒,心情也很差。但我记得,我离开酒吧时,意识还算清醒。是有人……在我的酒里,或者事后,动了手脚。我的记忆从某个点开始,就变得非常模糊,断断续续。而醒来后,你就在我身边。”
洛瑶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她一直以为,那晚是他酒后乱性,或者是对姐姐婚姻不满的一种宣泄。她从未想过,背后可能另有隐情。
“你怀疑……有人设计我们?”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不是怀疑,是几乎可以肯定。”贺瑾言的语气斩钉截铁,“结合沈念的事,还有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洛瑶,我们可能都被卷入了一场阴谋里。对方的目标,或许一开始就是沈念,但后来,不知为何,把我们也算计了进去。”
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放缓了语气,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我怀疑,对方利用我们之间的‘意外’,制造了洛家的丑闻,意图搅乱局面,或者……有更深的目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阻止你离开。你现在是知情者之一,也可能……是对方的下一个目标。独自出国,并不安全。”
信息量太大,像一块块巨石砸下来,砸得洛瑶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沈念未死,遭人谋杀伪装。三年前的阴谋。她和贺瑾言的“意外”可能是被设计。洛家的风波可能是被人利用。而她,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这一切,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却又由不得她不信。贺瑾言没有必要编造如此离奇的故事来骗她留下。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幕后黑手会是谁?为什么要把她也牵扯进来?是因为她是洛薇的妹妹?还是……因为她可能怀了贺瑾言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你……你有什么证据吗?”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找回一丝理智。
“证据还在查。”贺瑾言坦言,“但沈念还活着,就是最大的证据。她对那个策划者极度恐惧,甚至不敢说出他的名字。我调查的所有线索都被人为切断。还有我们那晚……我事后让人去查过那家酒店和酒吧,有几个关键时间段的监控记录‘恰好’丢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背影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不管是谁,我一定把他揪出来。但在此之前,洛瑶,你和孩子,必须留在安全的地方。”
孩子……他提到了孩子。
洛瑶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是真的担心孩子的安全,还是仅仅因为孩子可能是他的,是他需要负责的“证据”?
“这个地方,只有我和我最信任的两个人知道。”贺瑾言转过身,看着她,“我会安排人保护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委屈你暂时待在这里。”
他的安排周到,语气也不容置疑。可洛瑶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感。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未知的牢笼。
“那我……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瑾言沉默了片刻。“不会太久。”他说,但语气并不确定,“我会尽快解决。”
洛瑶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至少,在弄清楚真相、确保安全之前,她只能听从贺瑾言的安排。
可是,这种身不由己、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感觉,让她无比难受。还有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更横亘在姐姐洛薇心上的问题——
“那姐姐呢?”她抬起头,看向贺瑾言,“她知道沈念的事吗?还有我们……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贺瑾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避开洛瑶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声音低沉而艰涩:“洛薇那边……我会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的安全,以及查明真相。”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洛瑶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而且,答案可能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如同他们此刻的未来,一片混沌,看不清方向。
16
别墅里的日子,安静得近乎凝固。
贺瑾言安排得很周到,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还有一个沉默寡言但做事利落的阿姨定时来做饭和打扫。别墅周围似乎也安排了安保,洛瑶能从偶尔闪过的车灯和窗前掠过的、训练有素的身影中感觉到。
贺瑾言并不常来。他似乎非常忙,每次出现都行色匆匆,眼底的疲惫和红血丝日益加重。他来的时候,大多是深夜,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烟草味,简单询问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和需求,偶尔会带来一些新鲜的蔬果或她可能需要的书籍、杂志,然后便一头扎进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夜,有时甚至通宵达旦。洛瑶能听到书房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讲电话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的急促声响。
他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且仅限于必要。气氛沉闷而压抑。那晚机场的坦诚似乎耗尽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以平和对话的可能,剩下的只有尴尬、猜疑,和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洛瑶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安全屋”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时间变得缓慢而难熬。她试图用看书、画画来打发时间,但思绪总是飘远。她担心父母,不知道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母亲是否还在为她伤心。她也……忍不住会想起洛薇,想起那天在包厢里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充满恨意的眼神。姐姐现在一定恨透了她吧?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她的手总会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孩子已经快十二周了,偶尔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类似小鱼吐泡泡的悸动。这个顽强的小生命,是她在这令人窒息的困境中,唯一真实的寄托和温暖。可同时,也是她所有痛苦和麻烦的源头。
贺瑾言那天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他们的“意外”可能是被设计的。是谁?目的何在?如果真是阴谋,那这个孩子,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更加可悲的色彩?
她不敢深想。
这天下午,阿姨做完卫生离开后,别墅里只剩下洛瑶一个人。窗外雨声淅沥,天色昏沉。她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庭院,怔怔出神。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密码锁开启的声音。这个时间,贺瑾言很少会来。
洛瑶转过头,看到贺瑾言推门进来。他今天看起来比往常更加疲惫,甚至有些狼狈。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卷起,领带松垮,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底的血丝更加明显,唇线紧抿,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紧绷感。
他径直走到酒柜前,拿起一瓶威士忌,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粗鲁,与他一贯的从容矜贵判若两人。
洛瑶看着他,心头莫名一紧。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贺瑾言重重地将酒杯顿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怎么了?”洛瑶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贺瑾言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洛瑶从未见过的、浓重的痛苦、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沈念……”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她不见了。”
洛瑶心头猛地一跳:“什么?”
“我安排转移她的医院,今天凌晨,遭遇不明身份的人袭击。”贺瑾言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微微发抖,“安保人员被引开,沈念……从病房里消失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监控也被人为破坏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吧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酒瓶都晃动起来。“该死!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们怎么敢?!”
洛瑶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沈念被劫走了?在贺瑾言严密的保护下?对方竟然如此猖狂?
“报警了吗?”她下意识地问。
“报警?”贺瑾言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无力,“报警有用吗?三年前那场‘完美’的车祸,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对方在系统内部,恐怕也有人。”
他走到沙发边,颓然坐下,双手插进发间,用力揪着头发,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焦虑之中。“是我太大意了……我以为把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就万无一失……我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看着贺瑾言痛苦自责的样子,洛瑶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应该幸灾乐祸吗?为了那个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女人?可她竟然做不到。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沈念那样被严密保护的人,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带走。那她呢?她这个被困在这里、怀着可能成为“把柄”的孩子的女人,岂不是更加危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瑾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里面的痛苦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的锐利所取代。
“他们劫走沈念,无非两个目的。”他冷静地分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更添寒意,“一是彻底灭口,永绝后患。二是……用她来要挟我。”
他站起身,走到洛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已经狗急跳墙,或者……有更大的图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洛瑶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对,我们。”贺瑾言的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眼神深邃难辨,“你是洛薇的妹妹,也是……那场‘意外’的当事人,还可能怀着我的孩子。不管幕后的人是谁,你都已经被卷进来了。而且,很可能,从一开始,你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洛瑶的脸色更加苍白。她想起贺瑾言之前的猜测,关于那晚可能被设计。
“所以,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贺瑾言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洛瑶,我需要你配合我。”
“配合你?怎么配合?”洛瑶的心提了起来。
贺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洛瑶瞬间血液逆流的提议。
“我们……结婚。”
17
“你说什么?!”洛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因为震惊而陡然拔高,带着破音。
结婚?和贺瑾言?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妻子(她姐姐)刚刚怀孕、沈念生死不明、他们之间还横亘着一系列阴谋和不堪的时候?
荒谬!可笑!不可思议!
贺瑾言转过身,面对着她激动的反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沉冷的肃然。他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如此。
“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力量,“不是真的结婚。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姻。”
洛瑶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幕后的人,步步紧逼,目标明确。他们劫走沈念,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利用洛家的丑闻,或者你怀孕的事,进一步打击我,打击贺家,甚至打击洛家。”贺瑾言冷静地分析,仿佛在讨论一桩生意,“我们现在很被动。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我们不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什么牌,也不知道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用……假结婚?”洛瑶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贺瑾言点头,“如果我们‘结婚’,会带来几个效果。第一,可以暂时稳住洛家那边的局面,将之前的丑闻转化为一段‘纠葛后终成眷属’的轶事,虽然难听,但总比‘姐夫与小姨子私通有孕’要好控制。第二,可以对外释放一个信号——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不惜代价。这会逼迫幕后的人重新评估形势,甚至可能露出马脚。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可以给孩子一个相对‘名正言顺’的身份,至少在法律上,减少未来的麻烦。”
他的理由听起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可洛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
“贺瑾言,你把我当什么?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帮你稳住局面、引蛇出洞的棋子?”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抖,“还有我的孩子!你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让他/她以这种方式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建立在阴谋、谎言和算计基础上的‘婚姻’?”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保护你和孩子相对最稳妥的办法。”贺瑾言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些冷酷,“真正的婚姻需要感情基础,但我们现在谈的是生存,是破局。感情,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以后?他们之间,还有“以后”可言吗?
洛瑶觉得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那个她曾经偷偷爱慕的、矜贵清冷的贺瑾言,此刻像一个精于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赌徒,冷静地拿着她和她孩子的未来做筹码。
“那姐姐呢?”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洛薇呢?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现在要跟我‘假结婚’,把她置于何地?!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
提到洛薇,贺瑾言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和……挣扎?但很快,那丝裂痕便消失了,重新被冰封的决绝取代。
“洛薇那边……”他移开视线,声音低沉下去,“我会给她一个交代。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否则,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危险,包括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借口!这都是你的借口!”洛瑶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忍住,“贺瑾言,你根本就是自私!你只想着你的计划,你的沈念,你的贺家!你从来没有真正为别人考虑过!你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我!”
贺瑾言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眼底翻腾着压抑已久的情绪:“那你要我怎么做?眼睁睁看着沈念可能被害?看着你被人暗中算计?看着洛家、贺家可能因为这场阴谋而万劫不复?洛瑶,这不是儿戏!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感情用事,只会让所有人死得更快!”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震得洛瑶耳膜嗡嗡作响。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牺牲姐姐,来成就你的‘大局’?”洛瑶流着泪,却笑了起来,笑容凄惨而绝望,“贺瑾言,我告诉你,我不配合!我不会跟你演这场荒唐的戏!我的孩子,也不需要这种虚假的身份!你要引蛇出洞,你自己想办法!别把我扯进去!”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楼上房间冲。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离这个可怕的男人远远的。
“洛瑶!”贺瑾言厉声喝止,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
“放开我!”洛瑶拼命挣扎。
“你听我说!”贺瑾言将她按在墙上,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看着局面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看着沈念生死未卜,看着洛薇恨我入骨,看着你……被困在这里?”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威士忌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办法,洛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我试过所有正常途径,都走不通。对方太狡猾,太强大。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办法。我知道这很混账,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洛薇。但我……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声音低哑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求的脆弱:“算我求你,洛瑶。帮我这一次。就当……是为了孩子,为了你姐姐,也为了……找出真相。”
洛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贺瑾言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那声音里的痛苦、挣扎、无奈,还有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是如此真实,不容作伪。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她曾深深迷恋的、如今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脸。他眼底的血丝,他眉间的刻痕,他唇角的紧绷……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
他说得对吗?感情用事,只会让所有人死得更快?
可是,假结婚……这代价太大了。对她,对洛薇,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甚至对他们之间那点早已破碎不堪的关联,都是一种无法挽回的亵渎和伤害。
泪水无声地滑落,模糊了视线。
“如果……”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真相,救不回沈念呢?如果……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呢?”
贺瑾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至少,我们努力过。而且,我会尽我所能,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尽可能减少对洛薇的伤害。至于以后……”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等这一切结束,我会给你自由。真正的自由。”
自由……
多么诱人,又多么遥远的一个词。
洛瑶闭上眼睛,泪水滚落。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出现在机场拦住她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更早之前,那场“意外”发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男人,和这团乱麻,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愤怒,也改变不了现状。
或许,就像他说的,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办法。哪怕它荒唐,残忍,令人作呕。
良久,她睁开眼,看着贺瑾言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
贺瑾言紧绷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懈了一丝。他看着洛瑶泪流满面却异常平静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松了一口气,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他缓缓松开了禁锢她的手臂,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洛瑶没有回应。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贺瑾言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地上、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娃娃般的洛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又松开。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却更加阴沉。
一场以“婚姻”为名的风暴,即将来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两颗早已千疮百孔、却又不得不紧紧依靠的心。
18
决定做出后,贺瑾言的动作快得惊人。
仿佛只是为了印证他“时间不多”的说法,短短三天内,一切都在紧锣密鼓而又隐秘地进行。
一份精心拟定的“协议”摆在了洛瑶面前。条款详细而冰冷,明确了这场“婚姻”的性质:为期一年(或至危机解除),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双方互不干涉私人生活(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贺瑾言负责洛瑶及孩子的一切生活开销及安全保障,并在协议结束后,给予洛瑶一笔足以让她和孩子在国外安稳生活的“补偿”,以及……永久的自由。协议还特别注明,此婚姻不影响贺瑾言与洛薇现有法律婚姻的效力(在未解除前),纯粹为“特殊时期的权宜之计”。
法律漏洞、道德风险、情感伤害……所有可能的问题,都用冷冰冰的条款进行了规避或“定价”。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一场以安全和破局为筹码的豪赌。
洛瑶握着笔,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款,指尖冰凉。她知道,签下这个名字,她就彻底将自己卖给了这场荒唐的戏码,卖给了贺瑾言的“大局”。尊严、感情、未来……都成了可以衡量的价码。
可她能不签吗?孩子在她腹中一天天长大,外界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贺瑾言那句“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像魔咒一样困住了她。
最终,她还是颤抖着,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几乎不像她平日娟秀的字迹。
贺瑾言拿起协议,仔细检查了她的签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痛楚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明天上午,我会安排人去办理手续。”他公事公办地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会公开仪式,只做必要的法律登记。之后,我会‘偶然’让消息泄露出去。”
洛瑶点点头,麻木得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第二天,一切按计划进行。贺瑾言亲自开车,带她去了一个偏僻的区级民政机构。没有鲜花,没有祝福,甚至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除了工作人员)。拍照,签字,盖章。过程简单迅速,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当那本暗红色的证件递到洛瑶手中时,她只觉得烫手,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配偶栏里,“贺瑾言”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从法律意义上讲,她现在是贺瑾言的妻子了。多么讽刺。
回程的车上,贺瑾言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接了起来。
“说。”他的语气很冷。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贺瑾言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洛瑶的身体因为惯性狠狠前倾,又被安全带勒回座位。
“什么时候的事?!”贺瑾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骇人的戾气,“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洛瑶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贺瑾言听着电话,脸色越来越阴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良久,他咬牙道:“知道了。继续找,扩大范围,有任何线索立刻通知我。还有,加派人手,盯紧那几个目标。”
他挂了电话,重重地将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位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是翻腾的怒火和焦灼。
“……怎么了?”洛瑶小心翼翼地问,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贺瑾言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情绪,但声音依旧冷得像冰:“沈念……有线索了。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工厂附近,发现了她病号服的碎片和一些血迹。但人……不见了。”
血迹?洛瑶倒吸一口凉气:“她……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贺瑾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场很混乱,有打斗痕迹。对方很狡猾,抹去了大部分线索。但至少说明,沈念可能还活着,而且……试图反抗或逃跑。”
这算是一个微弱的希望,但也意味着,沈念的处境可能更加危险。
“劫走她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洛瑶喃喃道。
“要么,是利用她来要挟我。要么……”贺瑾言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是想从她嘴里,挖出当年事情的真相,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他重新发动车子,车速更快,方向却不是回别墅。
“我们去哪里?”洛瑶问。
“去公司。”贺瑾言简短地说,“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我们需要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掌握主动。”
果然,就在他们到达贺氏集团总部大楼地下车库时,贺瑾言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止是他的,连洛瑶那部几乎只用于和贺瑾言单线联系的手机,也收到了几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充满恶意和嘲讽的短信,内容直指她“勾引姐夫”、“奉子逼婚”、“不知廉耻”。
消息泄露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贺瑾言看着那些短信,脸色铁青,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冷冽地吩咐:“查!给我查这些号码的来源!还有,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控制舆论,我不希望在任何正规媒体上看到相关报道!”
他挂断电话,看向脸色苍白的洛瑶,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紧绷:“别怕。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很难熬。但记住,待在安排好的地方,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信息,也不要单独行动。”
洛瑶点点头,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知道,这场由他们主动点燃的“战火”,最终会烧成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如同置身风暴眼。
贺瑾言一回到办公室,就被闻讯赶来的贺父贺母堵住。隔着厚重的办公室门,洛瑶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激烈的争吵声。贺父的怒斥,贺母带着哭腔的质问,还有贺瑾言压抑却坚定的反驳。
显然,贺家父母对于儿子“突然”与洛薇的妹妹洛瑶登记结婚(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坐实了之前的丑闻,并且是更加恶劣的“重婚”),完全无法接受,震怒异常。
与此同时,洛瑶的手机几乎被打爆。无数个来自媒体(试图挖料)、所谓“朋友”(看热闹或打探)、甚至恶意骚扰的陌生电话涌了进来。她不得不再次关机。
网络上,虽然正规媒体被贺瑾言的力量暂时压住,但社交媒体和一些八卦论坛上,各种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传闻已经甚嚣尘上。“贺氏太子爷疑陷三角恋,弃怀孕原配娶小姨子”、“豪门秘辛:姐妹争夫,妹妹携子上位”、“揭秘贺瑾言与洛家姐妹的恩怨情仇”……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内容更是真假难辨,极尽夸张之能事。
洛瑶被困在贺瑾言办公室的休息间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楼下聚集的记者和围观人群。闪光灯不时亮起,像窥探的眼睛。
她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眩晕。不仅仅是孕早期的反应,更是这种被放在火上炙烤、被无数人扒开隐私肆意评头论足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休息间的门被轻轻敲响。贺瑾言的私人助理陈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色凝重。
“洛小姐,”陈默将平板递给她,“您……最好看看这个。”
洛瑶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链接。点击进去,画面晃动,背景似乎是医院的走廊。镜头中央,是脸色惨白、眼睛红肿、被几个医护人员和洛家保镖护着的洛薇。她看起来虚弱极了,穿着病号服,一只手还打着点滴,但眼神却异常执拗,死死地盯着镜头。
显然,有记者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潜入了洛薇所在的医院病房区。
洛薇对着镜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声音嘶哑而绝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出来:
“……贺瑾言,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我们才结婚不到一个月……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还有洛瑶……她是我的亲妹妹啊!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的控诉,如同泣血的悲鸣,通过直播信号,瞬间传遍了网络。
画面外传来嘈杂的劝阻声和推搡声,直播很快被中断。但洛薇那凄厉绝望的模样和话语,已经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舆论,彻底被引爆了。
同情洛薇、谴责贺瑾言和洛瑶“奸夫淫妇”、“毫无廉耻”的声音铺天盖地。连之前一些中立或观望的声音,也迅速倒向了“原配”一方。
贺氏集团的股价,应声下跌。
洛瑶看着黑掉的屏幕,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能想象到姐姐此刻的心碎和恨意,也能想象到父母看到这个直播后,会是何等的痛心疾首。
贺瑾言的计划,似乎正在走向一个更加失控和残酷的方向。
而她自己,则被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与“小三”、“恶毒妹妹”、“奉子逼婚的心机女”这些标签捆绑在一起,万劫不复。
她抬起头,看向休息间紧闭的门。门外,贺瑾言还在应付暴怒的父母和汹涌的危机。
这场以“破局”为名的豪赌,他们真的……赢了吗?
还是说,他们正在坠入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19
洛薇的直播控诉,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引信,将原本就沸反盈天的舆论彻底推向了癫狂。
贺氏集团大楼被闻风而动的媒体和情绪激动的“正义路人”围得水泄不通,安保压力巨大。贺氏股价连续下挫,董事会内部质疑声四起,合作方也频频致电询问,公司运营受到严重影响。
洛家那边更是鸡飞狗跳。洛明诚看到直播后,气得再次血压飙升,被紧急送医。周雅既要照顾丈夫,又要安抚情绪崩溃、险些流产的洛薇,心力交瘁,在电话里对着贺瑾言痛哭怒骂,直言要与贺家断绝关系。洛薇则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不顾医生劝阻,多次试图联系媒体,想要“揭露真相”,幸而被洛家人死死拦住。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洛瑶,被贺瑾言强行留在办公室顶层的专用套房内,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她看不到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但能通过网络和贺瑾言助理陈默凝重简短的报告,感受到那滔天的恶意和压力。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孕吐反应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加剧,吃什么吐什么,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眶深陷,只剩下腹部那一点微凸的弧线,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贺瑾言忙得不见人影,偶尔深夜回来,也是满身疲惫,眼底血丝密布,身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和咖啡因的味道。他很少跟她说话,只是会沉默地看一会儿她苍白消瘦的侧脸,然后转身走进书房,继续处理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危机。
他们之间,连最初那点尴尬的对话都没有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一种同陷泥潭、却无法彼此慰藉的冰冷。
这天夜里,贺瑾言回来得比平时更晚,脸色是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像燃烧着最后的两簇火焰。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走到洛瑶面前,将一个加密的U盘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洛瑶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证据。”贺瑾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一部分,关于三年前沈念‘车祸’真相的调查结果。另一部分……是关于我们那晚‘意外’的。”
洛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像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查清楚了?”她问,声音干涩。
“基本清楚了。”贺瑾言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策划这一切的,是我二叔,贺振东。”
贺振东?贺瑾言的亲二叔,贺氏集团的元老之一,平时看起来和蔼可亲,对贺瑾言这个侄子也颇为关照。竟然是他?
贺瑾言看出了她的震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讽刺的弧度:“很意外,是吧?我也很意外。为了争夺集团的控制权,为了除掉我这个潜在的、最大的威胁,他真是处心积虑,谋划了多年。”
“三年前,他知道我和沈念感情深厚,沈念又无意中掌握了他一些私下进行非法交易的证据。所以,他策划了那场车祸,想要杀人灭口。沈念命大,重伤未死,却被他秘密囚禁起来,一方面是为了继续逼问证据下落,另一方面,也是留作日后要挟我的筹码。”
“那……沈念现在?”洛瑶的心提了起来。
“还在他手里。”贺瑾言的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杀意,“我二叔很狡猾,把沈念藏得很深。我的人刚刚摸到一点边,他就有所察觉,加强了防备。这次劫走沈念,也是他的手笔,估计是想转移,或者……施加更大的压力。”
洛瑶感到一阵寒意。亲叔侄之间,为了利益,竟能如此不择手段。
“那我们那晚……”她涩声问。
“也是他设计的。”贺瑾言的眼神变得幽深,“他早就察觉我对洛薇并无真情,婚姻只是权宜。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进一步离间我和洛家的关系,打击我的声誉,最好能让我后院起火,无暇顾及公司事务。你和我的那次‘意外’,是他精心安排的一步棋。在我的酒里下了药,又故意引导你……或者说,引导我们,进入那个房间。”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冰冷肮脏的真相,洛瑶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眩晕。她捂住嘴,强压下喉间的恶心。
原来,她那点可怜的、隐秘的爱恋,她那场以为是命运捉弄的“意外”,她因此承受的所有痛苦、羞辱和挣扎,都不过是一场权力斗争中最微不足道、也最不堪利用的棋子。
多么可笑,又可悲。
“所以,”洛瑶抬起头,看着贺瑾言,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怒火,“你现在打算怎么做?用这些证据,扳倒你二叔?”
“不够。”贺瑾言摇头,眼神锐利,“这些证据,大部分是间接的,或者需要沈念这个关键人证。我二叔在集团内部根基很深,关系网复杂。贸然动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而且,沈念还在他手里。”
“那……”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彻底暴露,无法翻身的机会。”贺瑾言的目光,落在洛瑶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上,眼神复杂,“而你和我的‘婚姻’,就是逼他现身的最好诱饵。”
洛瑶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一切还是回到了“利用”这两个字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贺瑾言看着她那双仿佛洞察一切、却又空洞无物的眼睛,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声音低沉:“明天晚上,贺氏有一个重要的慈善晚宴,很多商界名流和媒体都会到场。我二叔也会出席。我需要你,以我‘妻子’的身份,陪我一起参加。”
以他“妻子”的身份,公开亮相,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所有的审视、鄙夷、嘲讽,以及……可能来自贺振东的进一步动作。
这无异于将她再次推向风口浪尖,用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作为最醒目的靶子。
洛瑶沉默了很久。久到贺瑾言几乎以为她会拒绝。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我去。”
贺瑾言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
“但是,”洛瑶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这是最后一次。晚宴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要你履行协议,给我自由。彻底的自由。”
贺瑾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蔓延。他看着洛瑶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知道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期望和温度。
“……好。”他哑声应道,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答应你。”
第二天傍晚,造型师和化妆师被秘密接到套房,为洛瑶梳妆打扮。
她像个人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布。穿上贺瑾言准备好的、一袭低调却剪裁极佳、能巧妙遮掩孕肚的烟灰色长裙,头发被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掩盖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
镜子里的人,美丽,端庄,却陌生得可怕,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
贺瑾言也换上了正式的礼服。他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目光深沉复杂。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整理一下耳边的碎发,手伸到一半,却又僵硬地停住,最终只是无声地放下。
“走吧。”他说。
车子驶向晚宴所在的酒店。越接近目的地,洛瑶能感觉到贺瑾言的身体越发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握着她的手(出于“夫妻”形象的需要),手心一片冰凉的湿意。
酒店门口,早已是长枪短炮,记者云集。当贺瑾言携着洛瑶下车,出现在红毯上时,闪光灯如同骤亮的白日,几乎能刺瞎人的眼睛。快门声、记者的高声提问、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瞬间将他们淹没。
“贺先生,您和洛瑶小姐真的已经登记结婚了吗?”
“贺太太(指洛薇)知道您今天的举动吗?您是否考虑过她的感受?”
“洛瑶小姐,您对于介入姐姐婚姻、奉子逼婚有何解释?”
“请问二位是如何看待目前外界的谴责声音的?”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刻薄,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隔着空气掷来。
贺瑾言面无表情,紧紧握着洛瑶的手,将她半护在身侧,对所有的提问置若罔闻,只是步伐沉稳地朝着酒店大门走去。洛瑶则低垂着眼睫,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得体的微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不让自己倒下。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含义的目光:鄙夷、好奇、幸灾乐祸、纯粹的恶意……如芒在背。
短短几十米的红毯,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进入酒店大堂,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喧嚣。但宴会厅内,依旧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交谈声低了下去,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看戏般的静默。
贺瑾言带着洛瑶,径直走向宴会厅中央。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正在与几位商界大佬谈笑风生的贺振东身上。
贺振东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甚至端起酒杯,朝贺瑾言这边遥遥示意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贺瑾言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洛瑶,朝着贺振东的方向,稳步走了过去。
决战的气息,在无形的空气中,悄然弥漫。
20
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流光溢彩。然而,当贺瑾言携着洛瑶,目标明确地走向贺振东所在的小圈子时,周围原本虚伪的寒暄和轻笑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悄然扩散。
贺振东大约五十多岁,保养得宜,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似的笑容,看起来一团和气。此刻,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与身旁一位地产大佬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却早已将贺瑾言二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二叔。”贺瑾言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贺振东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长辈般亲切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困惑的笑容:“瑾言来了?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洛瑶身上,故作恍然,“哦,是洛瑶吧?听说……你们最近有些新闻?年轻人,做事还是不要太冲动,要顾及家里人的感受,尤其是薇薇,还怀着身孕呢。”
他语重心长,看似劝和,实则句句带刺,将“丑闻”和“不顾怀孕妻子”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瞬间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也引得周围几人露出赞同或探究的神色。
洛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挽着贺瑾言手臂的手指收紧。贺瑾言却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二叔说得是。”贺瑾言语气平淡,“不过,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虚。就像三年前,沈念那场‘意外’车祸,二叔当时不也觉得是场令人惋惜的悲剧吗?”
“沈念”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贺振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骇和阴鸷,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被贺瑾言和一直紧盯着他的洛瑶捕捉得清清楚楚。周围几个原本事不关己的商界大佬,也露出了愕然和疑惑的表情。沈念?那个据说三年前就香消玉殒的、贺瑾言的前女友?怎么突然提起?
“瑾言,你……”贺振东勉强维持着镇定,语气带上了责备,“好端端的,提一个已经过世的人做什么?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过世?”贺瑾言挑眉,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逼人的锐气,“二叔怎么确定她过世了?亲眼见到她的遗体了?还是……亲手安排的?”
最后几个字,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刺贺振东心窝。
贺振东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伪善的面具出现了裂痕,眼神变得阴冷:“瑾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无凭无据,诽谤长辈,这就是你贺瑾言的教养?”
“证据?”贺瑾言冷笑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笔,在贺振东眼前晃了晃,“二叔想要证据?不如,我们先听听这个?关于城西废弃工厂,关于某些‘特殊’的药品来源,还有……三年前负责处理车祸‘善后’的那位司机,临终前好像留了点话。”
贺振东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只小小的录音笔,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贺瑾言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查到了这么多!那个司机不是早就“意外”身亡了吗?!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个商界大佬察觉气氛不对,纷纷找借口悄然退开几步,留下一个无形的对峙空间。远处的宾客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贺家叔侄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贺振东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已经足够引人遐想。
“你……你想怎么样?”贺振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
“很简单。”贺瑾言收起录音笔,目光如刀,寸步不让,“第一,立刻、安全地把沈念交出来。少一根头发,你知道后果。第二,明天早上,我要在董事会上,看到你辞去一切职务、并转让名下所有贺氏股份的正式文件。第三,为你做过的事,去你该去的地方。”
每一个条件,都像一把重锤,砸在贺振东心上。交出沈念,等于交出最大的把柄;放弃股份和职务,等于剥夺他半生经营的一切;去该去的地方……那是要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你做梦!”贺振东低吼,额角青筋暴跳,眼中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贺瑾言,你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我在贺氏几十年,根基比你想象得深!把我逼急了,大家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贺瑾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却冷得骇人,“二叔,你确定要试试?看看是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根基’硬,还是我手里的证据,还有……即将苏醒的沈念的证词硬?或者,你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提前听听这录音笔里的精彩内容?”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却故作镇定的宾客。贺振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得那些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的面孔,此刻都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如同看一个即将倒台的丑角。
恐惧,真正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贺振东的心脏。他知道,贺瑾言不是在虚张声势。这个侄子,比他想象的更狠,更决绝,而且,显然已经掌握了足够致命的筹码。
众目睽睽之下,录音笔里的内容一旦公开,他多年经营的形象将彻底崩塌,瞬间沦为千夫所指。即便他有些暗中的力量,在如此确凿的证据和舆论压力下,也难有回天之力。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贺振东的后背。他死死瞪着贺瑾言,又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的洛瑶,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绝望。
良久,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瞬间苍老了十岁。
“……好。”他哑着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妥协的字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你。”
贺瑾言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他眼中的锐利丝毫未减:“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之前,我要见到沈念,安然无恙。还有文件。”
贺振东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怨毒至极的眼神最后剜了贺瑾言和洛瑶一眼,然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环境和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踉跄着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
一场不见硝烟、却惊心动魄的较量,在短短几分钟内,尘埃落定。
周围的人群重新开始流动,交谈声再次响起,但投向贺瑾言和洛瑶的目光,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少了之前的鄙夷和猎奇,多了几分探究、敬畏和复杂。
贺瑾言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洛瑶。
洛瑶也正看着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苍凉。她亲眼目睹了这场家族内部的残酷倾轧,看到了贺瑾言冷静面具下的狠厉与决断,也看到了贺振东从伪善到崩溃的全过程。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满心的荒芜和寒意。
“结束了?”她轻声问。
“暂时。”贺瑾言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或者给她一点支撑。但洛瑶却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微微侧头,避开了。
贺瑾言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最终缓缓放下。
“我累了。”洛瑶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无波,“想回去休息。”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如同他们之间那些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的过往。
回到那栋作为“安全屋”的别墅,洛瑶径直上楼,回到了暂住的客房。她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一切都结束了。贺振东垮了,沈念即将获救,贺瑾言的危机解除。而她,这场闹剧里最无辜也最可悲的棋子,也即将获得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是,为什么心却像破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失去了对贺瑾言那点卑微的爱恋(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失去了姐妹亲情,失去了父母的信任,也失去了对爱情、对人性最基本的期待。她带着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即将远走他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未知的、注定孤独的生活。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吗?
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任由自己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贺瑾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艰涩:
“洛瑶……对不起。”
洛瑶捂住嘴,将呜咽堵在喉咙里。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太迟,抹不平她心头的伤痕,也填补不了她失去的一切。
门外的人,似乎也知道语言的无力。沉默了很久,脚步声才慢慢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一夜,贺瑾言没有去书房。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蒂。青白色的烟雾缭绕着他,模糊了他俊朗却写满疲惫的轮廓。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眼神复杂难辨,有终于扳倒敌人的如释重负,有对沈念安危的担忧,有对洛薇和未出世孩子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钝痛,源自于那个门后无声哭泣的女人,和那个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的、属于他们的孩子。
他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沈念归来,协议履行,洛瑶就会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本该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是他承诺给她的“自由”。
可为什么,想到那个画面,心会那么痛,那么空?
他掐灭最后一支烟,走到阳台上。初冬的夜风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仿佛又看到了洛瑶在机场决绝离开的背影,看到她签协议时颤抖的指尖,看到她今晚在宴会上苍白却挺直的脊梁……
这个安静、隐忍、又带着一股孤勇的女孩,在他精心算计的棋局里,承受了最不该由她承受的伤害。
而他,这个下棋的人,在赢得全局之后,却发现自己输掉了某些或许更重要的东西。
可惜,醒悟得太迟。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便再也无法回头。
有些缘分,一旦错过,便是永远。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贺瑾言在阳台站了整整一夜,脚下烟蒂狼藉,如同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而门内的洛瑶,在泪水中昏沉睡去,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显示“孕11周+”的B超单,仿佛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和依靠。
命运给了他们一场荒诞的交集,又在风暴过后,将他们推向各自孤寂的轨道。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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