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走的那天,楼下烧纸钱的烟飘到我屋里,呛得人眼睛疼。
其实我跟他不熟。就是那种住了十几年对门,见面点个头的关系。我知道他姓李,在小区门口修了二十多年自行车,老婆死得早,有个闺女在外地。
查出来肺癌晚期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手里拿着个那种医院的牛皮纸档案袋,脸色发灰。我下意识问了句:“李师傅,身体不舒服啊?”
他愣了一下,笑笑说:“没事,小毛病。”
然后他掏出钥匙开门,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我当时没多想。谁不是有点小毛病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他已经确诊了。肺癌晚期,全身扩散,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但我看他照样每天下楼,照样去修车摊。有天我路过,还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人补胎,太阳晒得他满头汗,他拿袖子一抹,接着干。
有个大妈在旁边说:“李师傅,你都这样了还干啊?”
他头也不抬:“不干干啥?躺着等死啊?”
后来我听门口小卖部老张说,李师傅闺女回来了,要带他去北京治。李师傅不去。
“治什么治,晚期了,花钱受罪,最后还得死。”他当时正吃老张给的煮花生,剥得满地都是壳,“我算过,我这辈子修了六万多辆车,够了。”
老张说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听到这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六万辆车。他真的一辆一辆数过吗?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他。我发现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下楼,推着他那辆破三轮去摆摊。晚上六点收摊,回来在楼道口坐着,有时候坐到很晚。
有天下雨,我加班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楼道口,雨都飘到身上了也不进屋。
我忍不住说:“李师傅,下雨了,进去吧。”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涣散,半天才说:“哦,没注意。”
我后来想,他可能不是在发呆。他是在数还剩几个雨天。
再后来,他闺女硬拉着他去医院做化疗。做了两次,他不去了。
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那个化疗做完,我三天起不来床,跟死过一次似的。我宁愿在家里待着,能修一天车是一天。”
电话那头他闺女好像在哭。
他声音突然软下来:“你别哭,爸没事。爸就是……想多看看太阳。”
那天晚上我出门倒垃圾,看见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天。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啥也没有,就几颗星星。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修了这么多年车,从来没抬头看过这楼。每天低头干活,抬头收钱。现在天天看,觉得这楼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他继续说:“你看那窗户,亮着灯的都是有人在家。我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现在觉得,有灯亮着,真好。”
我突然有点想哭。
上周,他闺女推着轮椅带他去医院。他已经走不动了。出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他闺女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一路推着他走得很慢。
我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
昨天晚上,他闺女敲门,给我端了一碗红烧肉。说:“我爸让给的,说谢谢你这些年见面都跟他打招呼。”
我接过来,碗还是烫的。
我问:“李师傅怎么样了?”
她眼圈红了,说:“今天早上走的。走之前说,这辈子修了六万八千多辆车,够本了。”
我端着那碗红烧肉,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今天楼下烧纸钱,烟飘到我屋里。我关窗的时候想,李师傅最后那段日子,每天早上下楼摆摊,晚上数星星,大概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三个月。
他不怕死吗?我不知道。
但他好像更怕浪费了活着的那点时间。
我吃完那碗红烧肉,把碗洗干净,明天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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