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是八十年代初,农村里定亲全靠媒人一张嘴,我爹家里穷,长得也不算周正,能攀上姨那门亲,已经是烧高香了。姨是家里大闺女,手脚勤快,模样周正,十里八乡都夸,我爹当初托人说亲,盯着的一直是她。为了这事,我爷爷奶奶把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白面全拿出去打点,就盼着能把这门亲事稳住。

我爹心里不踏实,总怕夜长梦多,偷偷揣了两条好烟,绕路送到媒人家里,陪着笑说多费心,务必把事办成。他以为多花点心思,亲事就能板上钉钉,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两条烟,反倒把亲事改了方向。

媒人收了烟,隔了三天就捎来话,说大闺女性子太烈,怕日后合不来,二闺女温顺懂事,更适合过日子,索性直接换成二闺女。我爹当时就蒙了,他连二闺女长啥样都没仔细看过,更别说有什么感情,可媒人把话说得死,那边家里也松了口,他一个穷小子,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姨那边更是懵,好好的亲事说换就换,她躲在屋里哭了好几天,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人退了亲,在村里抬不起头。而我妈,那个从头到尾没被问过一句的二闺女,就这么被推到了亲事里,她胆小懦弱,家里说啥就是啥,连句不愿意都不敢说。

后来我才从奶奶嘴里听来,媒人不是为我爹好,是那边大闺女早就有了心上人,家里正愁没法推脱,正好借着我爹递烟的由头,顺水推舟把二闺女推了出来,既保全了脸面,又不得罪人。我爹那点小心思,反倒成了别人台阶。

我爹和我妈就这么稀里糊涂结了婚,一辈子吵吵闹闹。他心里总念着姨的好,看我妈哪儿都不顺眼;我妈知道自己是顶替的,一辈子抬不起头,说话都轻声细语。姨后来远嫁他乡,几十年里只回来过一次,三个人见面,连眼神都不敢碰。

那时候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条烟、一句话,就能改了两个人的一辈子。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恨,只有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奈,和藏在心底一辈子的遗憾。

如今我爹老了,偶尔坐在门口抽烟,会望着姨家的方向发呆,我妈就在一旁默默收拾东西,不说话,也不问。他们过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也将就了一辈子。那些当年的身不由己,最后都变成了岁月里说不出口的叹息,落在平淡的日子里,轻轻的,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