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话说大宋英宗治平年间,泰州府民安县境内,有一座钟灵毓秀的岐平山,山脚下住着一户姓吴的人家。这吴家本是书香小户,男主人吴老先生吴德懿是个乡间私塾先生,是前朝的老秀才,一辈子温良敦厚,只可惜在儿子吴直竹七岁那年,忽染重疾撒手人寰,只留下妻子吴老太,带着四个女儿一个幼子,守着三间破草房,苦熬岁月。
吴老太膝下四个闺女,皆是按时节取名:大姐吴春桃,嫁了县城里开粮行的赵掌柜,家境殷实,良田数顷,是县里数得着的富庶人家;二姐吴夏荷,许配了布庄老板孙财主,穿金戴银,绫罗裹身,日子过得光鲜亮丽;三姐吴秋菊,生来性子绵软,嫁了邻村开小杂货铺的张鸿,夫妻二人情投意合,怎奈红颜薄命,成婚不过两年,便因产后失调一命呜呼。那张鸿重情重义,誓不再娶,吴老太心疼他孤苦,便托媒人说合,将邻村孤女林好姑说与他续弦。这林好姑虽是续弦,却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贤惠温厚,进门便认吴老太为亲母,待吴家姐弟亲如骨肉,吴家上下也都把她当作亲生的三姑娘,依旧唤她秋菊,日子倒也和睦;四姐吴冬梅,性子最是耿直,嫁了岐平山上的猎户李春生,家境贫寒,靠山吃山,每日里打猎砍柴换口粮,虽穷得叮当响,却从不怨天尤人。
最小的儿子便是吴直竹,取“直节劲竹”之意,自幼随父亲念书,天资聪颖,过目成诵。父亲离世后,家道中落,连糊口都难,更别提送他去私塾了。可这吴直竹偏是个读书的痴人,白日里帮母亲纺线砍柴,夜里就着松明火把苦读诗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策论诗词信手拈来,左邻右舍都夸他是岐平山下的文曲星。
转眼到了治平二年秋,朝廷颁下圣旨,开科取士,州县学子皆可赴应天府参加乡试。吴直竹已是十七岁的翩翩少年,得知消息,心中又喜又急,捧着书本跪在母亲面前,红着眼眶说:“娘,孩儿苦读十年,就盼着这一日,若能赴考得中,便能让您老人家享清福,可这赶考的盘缠……”
吴老太看着儿子渴求的眼神,心里像揉碎了黄连。她摸遍了家里的坛坛罐罐,只翻出三文破铜钱,连一顿饱饭都买不来。思来想去,她拍着炕沿对儿子说:“直竹啊,你四个姐姐都已成人,大姐春桃、二姐夏荷家大业大,有的是银钱,你明日便动身,先去县城找她们,亲姐亲弟,总不能看着你断了前程;至于你三姐,终究是续弦的情分,四妹嫁在山里穷得叮当响,去不去都罢了,别去讨那没趣。”
吴直竹听了母亲的话,含泪点头。次日天不亮,吴老太便给儿子缝补好粗布行囊,塞了两个糠菜窝窝头,千叮咛万嘱咐,目送儿子踏着晨露上了路。
这第一站,便是县城大姐吴春桃家。吴直竹脚不歇地赶了一天路,傍晚时分才走到县城南街的赵家粮行。那粮行青砖黛瓦,门面气派,伙计们进进出出,满院都是粮食的香气。大姐吴春桃正站在柜台前拨弄算盘,一见弟弟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先是愣了愣,随即堆起满脸笑,快步迎上来:“哎哟,我的亲弟弟!你可算来了,姐日日都念着你呢!快进屋,姐给你炖了老母鸡,蒸了白米饭!”
大姐夫赵掌柜是个圆胖的商人,见小舅子来了,也忙起身让座,吆喝伙计上茶。吴直竹看着大姐热情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只觉得亲姐到底是亲姐,定然不会让他失望。
酒足饭饱后,天色已黑,吴春桃拉着弟弟的手絮絮叨叨,问起母亲的身体,问起山里的光景。吴直竹趁着这热乎劲,双膝一弯,对着大姐拜了一拜:“大姐,孩儿此次前来,是为了赴应天府赶考,家中无银,母亲让我来求姐姐,借些盘缠,待孩儿得中,必定加倍奉还!”
这话刚落地,吴春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霜打了的桃花。她猛地抽回手,转头对着赵掌柜使了个眼色,那赵掌柜立马收起笑脸,捧着茶碗低头不语。吴春桃搓着手,唉声叹气起来:“弟啊,你可真是来的不巧!前些日子你外甥要娶亲,城里的宅子翻新,家里的银钱全砸进去了,还欠了外债!这科考是大事,可姐是真拿不出一文钱啊!要不你等明年?明年姐攒下钱,定然给你送上门去!”
吴直竹心里一沉,忙道:“大姐,科考三年一次,万万等不得啊!”
吴春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干脆往椅子上一坐,撇着嘴说:“那姐也没法子!总不能把粮行卖了给你凑盘缠吧?你去二姐家看看,她布庄生意好,兴许能帮你!”
吴直竹还想再求,却见大姐起身进了内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当夜,他躺在赵家客房的硬板床上,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扒着窗户一看,只见大姐吴春桃拿着一根长竹竿,正往鸡圈里乱捅,把圈里十几只肥鸡撵得飞檐走壁,鸡毛飞了一地。
吴直竹瞬间明白了——大姐哪里是没钱,分明是怕他考不上,借了钱打了水漂,故意把鸡撵跑,就是怕他留下来白吃白住!
他心凉如水,天一亮便背起行囊,不告而别。吴春桃见弟弟走了,还假惺惺地追出来喊:“弟啊,你咋不等姐给你炖鸡啊!这鸡太野,都跑丢了!”吴直竹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泪水往肚子里咽。
带着满心的失落,吴直竹又赶往西街二姐吴夏荷家。二姐吴夏荷的布庄更是气派,满墙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二姐正坐在镜前描眉画眼,见弟弟来了,嘴角撇了撇,倒也起身招呼:“直竹来了?快坐,姐刚进了江南的软缎,正想做身新衣裳呢!”
二姐夫孙财主是个尖酸的瘦子,见了吴直竹,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便转身摆弄布匹去了。吴夏荷倒是下厨做了菜,端上来一盘红烧鱼,一盘肥猪肉。吴直竹饿了一天,刚想动筷,便把赶考借钱的事说了出来。
这一说不要紧,吴夏荷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柳眉倒竖:“借钱?你可真会挑时候!上月你外甥女出嫁,陪嫁的绸缎首饰花了我百两银子,前几日你姐夫进货,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布庄连进布的钱都没有,还找你借钱呢!”
她指着桌上的鱼,没好气地说:“你看这鱼,家里穷得连油都买不起,一煎就碎,鱼肉都粘在锅上了,只剩鱼刺给你吃!读书有什么用?读一辈子书,还不如我卖一匹布赚得多!我看你别考了,回山里砍柴种地算了,别痴心妄想!”
吴直竹低头一看,那盘红烧鱼果然只剩光秃秃的鱼刺,连一块完整的鱼肉都没有;那盘肥猪肉,全是熬完油的油渣,压根没法入口。他看着二姐尖酸的嘴脸,想起大姐的虚情假意,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草草扒了两口冷饭,当夜便收拾行李要走。
二姐吴夏荷连拦都没拦,扔给他两个冷窝头,不耐烦地说:“路上吃吧,别在我家耽误功夫,我这布庄忙得很!”
吴直竹接过冷窝头,一步一步走出县城,心里又苦又涩。他走在岐平山的山道上,日头毒辣,晒得他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时,他忽然发现,此处离三姐家的小杂货铺,不过半里路。
他想起母亲的话,心里犯了嘀咕:大姐二姐是亲生骨肉,都这般绝情,三姐是续弦的姐姐,非我一母同胞,去了怕是更要碰壁。可转念一想,都走到家门口了,即便借不到钱,去问声好,也算尽了姐弟情分。
打定主意,吴直竹背着行囊,往三姐家走去。那小杂货铺就在村口,门面狭小,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姐夫张鸿正在柜台前算账,一见吴直竹,立马放下算盘,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他的行囊,高声喊:“好姑!快,咱直竹弟弟来了!”
三姐林好姑正在后院缝补衣裳,听见喊声,扔下针线就跑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直竹!我的好弟弟!你可算来了,快进屋,姐给你烧水解渴!”
她丝毫没有续弦的生分,拉着吴直竹的手,摸他的头,看他瘦了没有,嘘寒问暖,比亲生姐姐还要贴心。吴直竹看着三姐真诚的笑脸,心里一暖,差点落下泪来。
林好姑跑去瓜田,要摘西瓜给弟弟解渴。她家的瓜田就铺后,只种了几棵瓜秧,结了两个西瓜,一大一小。她本想摘大的给弟弟吃,可跑到田边一看,大西瓜竟被贼人偷了,只剩个小的挂在秧上。
林好姑急得眼圈发红,她怕弟弟觉得她小气,故意拿小西瓜敷衍,竟咬咬牙,把西瓜秧连根拔起,抱着小西瓜和瓜秧跑回屋,红着脸对吴直竹说:“弟弟,姐真不是小气,那大的被偷了,姐把秧都拔来给你看,你千万别怪姐!”
吴直竹看着三姐手里的瓜秧,又看她急得通红的脸,心里滚烫滚烫的,忙拉着她的手说:“三姐,我信你!别说小西瓜,就是一口凉水,弟弟也心暖!”
坐下闲聊时,林好姑见弟弟愁眉不展,便关切地问:“弟弟,你大老远赶来,是不是有难处?娘是不是身体不好?”
吴直竹再也忍不住,把自己要赶考,找大姐二姐借钱碰壁,盘缠全无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林好姑立马站起身,对张鸿说:“当家的,直竹弟弟苦读十年,这是天大的好事,咱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帮他!”
张鸿连连点头:“我早这么想了!弟弟是文曲星下凡,可不能耽误了前程!”
夫妻俩翻箱倒柜,把杂货铺里所有的散碎银子、铜钱都倒了出来,又把张鸿藏在床板下的积蓄全掏了出来,林好姑更是拔下头上唯一的一支银簪子——那是她出嫁时唯一的嫁妆,咬咬牙说:“去当铺当了,换银子给弟弟当盘缠!”
凑来凑去,一共十五两银子,林好姑又连夜烙了二十张麦饼,缝进布包里,塞给吴直竹:“弟弟,这些银子你拿着路上用,麦饼带着当干粮,穷家富路,千万别委屈自己!要是不够,捎个信回来,姐就是卖了杂货铺,也给你送过去!”
吴直竹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看着三姐三姐夫真诚的笑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滂沱:“三姐,三姐夫,此恩此德,直竹没齿难忘,若有出头之日,定当涌泉相报!”
张鸿和林好姑忙扶起他,再三叮嘱他路上小心,目送他踏上赶考的路。
吴直竹刚走出村口,就见山道上匆匆跑来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满头大汗,正是四姐吴冬梅!
原来吴冬梅在山里听说弟弟来借钱,大姐二姐都不肯帮,急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下山赶来。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买棉花钱,还有丈夫李春生刚打的野味卖的二两银子,全塞给吴直竹:“竹弟,姐家穷,没多少银钱,你别嫌少!咱人穷志不短,你安心去考,姐和你姐夫在山里给你祈福!”
吴冬梅的手上全是砍柴磨的茧子,布包里的银子还带着体温。吴直竹看着四姐黝黑的脸庞,粗糙的双手,再也忍不住,抱着四姐失声痛哭。
四位姐姐,两位亲生骨肉冷若冰霜,两位非亲(续弦、贫弱)却倾囊相助,这世间的亲疏冷暖,竟在这一刻分的清清楚楚!
话说吴直竹带着四位姐姐的冷暖情分,踏上赶考之路,偏偏又遇一波三折。行至半途,遇上山匪劫掠,行囊被抢,银钱尽失,他差点葬身深山,幸好被一位路过的老御史救下。老御史见他衣衫褴褛却满腹诗书,谈吐不凡,心生爱惜,又资助他二十两银子,送他到应天府。
吴直竹在考场之上,笔走龙蛇,将十年苦读的才学,尽数写进文章,策论针砭时弊,诗词情真意切。放榜之日,他高居榜首,高中乡试解元,次年春闱,又一举得中进士,圣上钦点他为泰州通判,恰好管辖民安县,正是家乡故土!
吴直竹上任之后,清正廉明,断案如神,体恤百姓,减免赋税,岐平山一带的百姓安居乐业,都称他为“吴青天”。他立马派人将母亲吴老太接到府中享福,又时时惦记着三姐、四姐的恩情。
可天有不测风云,治平四年夏,民安县遭遇百年不遇的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飞过,田里庄稼颗粒无收,粮行、布庄尽数倒闭。大姐吴春桃家的粮行亏得底朝天,良田被卖,奴仆散尽,沦为乞丐;二姐吴夏荷的布庄被蝗虫毁了存货,孙财主卷款逃走,吴夏荷带着孩子流落街头,食不果腹;三姐家的杂货铺虽受影响,却靠着邻里接济勉强撑着;四姐家在山里,靠打猎采果,倒也能糊口。
大姐二姐走投无路,听说弟弟当了泰州通判,成了大官,便拖家带口,一路乞讨到泰州府衙,跪在门前哭求弟弟接济。
吴直竹听闻大姐二姐来了,亲自出门迎接,却只让人给她们每家拿了三十文铜钱,一斗糙米,淡淡说道:“这些钱米,先买些口粮糊口,府衙后园有荒地,你们可去开垦种菜,自食其力。”
大姐吴春桃当场就哭了:“直竹!我是你亲大姐啊!你当了大官,就这么对亲姐?你三姐四妹不过是外人,你定然给了她们金山银山!”
二姐吴夏荷也撒泼打滚:“你偏心!我们是一母同胞,她们算什么东西!”
吴老太在府中听闻此事,气得拄着拐杖出来,指着小儿子骂:“直竹!你怎能如此偏心?春桃夏荷是你亲姐,你该厚待她们才是!”
吴直竹看着母亲,又看着撒泼的大姐二姐,长叹一声,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道出:大姐撵鸡拒借,二姐鱼刺羞辱,三姐拔簪相助,四姐下山送银。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围观的百姓听了,纷纷指责大姐二姐忘本势利。
吴春桃和吴夏荷听完,脸色惨白,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们红着脸,跪在地上,对着吴直竹和吴老太磕头认错:“娘,弟弟,我们错了!当年我们嫌贫爱富,忘恩负义,是我们鬼迷心窍!”
吴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个女儿骂道:“我生养你们一场,教你们温良恭俭,你们却这般势利眼!血缘再亲,不如心善;家境再富,不如德厚!你们今日的苦,都是自己造的孽!”
吴直竹见她们真心悔过,心也软了。他终究是念及骨肉情分,后来给大姐二姐置了薄田,教她们耕种纺织,自食其力;而对三姐林好姑、四姐吴冬梅,他则奉养如亲生父母,帮三姐重开了杂货铺,生意越做越大;帮四姐买了良田耕牛,从此衣食无忧。
三姐林好姑依旧贤惠温厚,四姐吴冬梅依旧耿直善良,她们从不用恩情要挟弟弟,只默默守着本分,善待家人。而大姐二姐经此一事,也洗心革面,变得勤俭善良,再也不敢嫌贫爱富、势利薄情。
列位看官,这岐平山吴家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成了民安县最有名的民间教化故事。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血缘亲疏,也不是富贵荣华,而是一颗藏在心底的善心、良心、感恩心。亲姐虽亲,无德便是疏;续弦虽异,有德便是亲。嫌贫爱富终遭弃,行善积德福绵长,这道理,便是穿越千年,也依旧是做人的根本啊!这正是:
岐平山下吴家郎,苦读寒窗志四方。
亲姐富贵藏冷眼,续弦贫姐解囊忙。
一文善念终有报,半点势利总无常。
莫道血缘真可倚,心善方为百世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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