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79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腊月,豫西这片黄土地就被冻得硬邦邦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我叫林建国,那年刚满二十岁。因为父亲成分不好,早些年去了大西北改造,至今杳无音信,母亲积劳成疾前年也走了,家里就剩我光棍一条,守着三间漏风的土坯房过日子。

村口有座破败的山神庙,里面住着个疯子,大家都叫他「疯老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是哪年来的。反正我有记忆起,他就住在那儿。夏天睡草垛,冬天钻庙里的干草堆。头发像乱鸡窝,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破棉袄里的棉絮都成了黑疙瘩,露在外面。

疯老头平时也不怎么闹腾,就是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嘴里叽里咕噜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念着念着会突然大哭,有时候又嘿嘿傻笑。

村里的顽童爱拿土坷垃砸他,他也躲,只是抱着头嘿嘿笑。大人们路过,大多也是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绕道走。

我那是同病相怜吧,觉得自己这「黑五类」子女跟个疯子也没啥两样。家里做了红薯面窝窝,或者煮了稀饭,我总会给他端一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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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爷,趁热吃。」我把缺了口的黑瓷碗递给他。

他也不客气,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渣。吃完了,有时候会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眼神,偶尔清亮得让人心里发毛,根本不像个疯子。

那天是大雪封山的日子,生产队也没活干。我正缩在屋里烤火,突然听见村口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这动静在咱们这穷乡僻壤可是稀罕事。我裹紧了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揣着手往村口跑,想看个热闹。

到了大槐树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02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山神庙门口,车身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

车旁站着几个人,穿着笔挺的军大衣,神情严肃。而站在中间的那个人,更是让我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疯老头?

他头发理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清篯但棱角分明的脸。身上那件破棉袄不见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呢子大衣,脚上踩着锃亮的黑皮鞋。

他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雪地里,就像一棵傲雪的青松。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缩手缩脚的疯癫模样?

村支书老王正点头哈腰地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首长,您看这就走了?不进村喝口热茶?」老王搓着手,一脸巴结。

疯老头——或者现在该叫他首长了,微微摆了摆手,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围观的人群里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人。

我缩在人群最后面,心里又是震惊又是疑惑。这疯了多年的乞丐,咋摇身一变成了大干部?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迈开步子,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朝我走来。

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透着我从未见过的威严和慈爱。

建国。」他喊出了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有力,字正腔圆,完全不是平日里那含混不清的疯话。

我吓得结结巴巴:「疯……疯爷,您这是……」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花,动作轻柔得像个长辈。「我要走了。」

「去……去哪?」我脑子一片浆糊。

「回我该去的地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沧桑,「这些年,那一碗碗红薯面窝窝,我记下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信封厚厚的,带着他的体温。

「拿着,这是你应该得的。」

我不肯要,刚想推回去,他却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然后,他突然凑近我耳边。那股好闻的烟草味混合着淡淡的皂角香钻进我鼻孔。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回去把你家灶台底下那块青砖撬开,里面的东西拿好了,谁也别给,以后去北京找我。」

说完,他直起身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吉普车。

车门关上,吉普车卷起一阵雪雾,消失在茫茫的白雪尽头。

只留下我和一村子目瞪口呆的人,站在风雪里发愣。

03

那天回到家,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疯老头,不,那位首长临走前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灶台底下的青砖?

我家这破土房是爷爷辈传下来的,灶台也是老式的土灶,用了几十年了,黑黢黢的满是油烟灰。

我把门窗关严实,又用木棍顶住门,生怕被人撞见。

深吸一口气,我拿起铁铲,钻进灶房。

灶台下的地面铺着几块青砖,因为年头久了,砖缝里塞满了黑泥。我按照记忆,摸索着正对灶口的那块砖。

轻轻一撬,砖动了。

我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地把砖搬开。下面是一层浮土,扒开浮土,竟然露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这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颤抖着手把油布一层层揭开,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和一枚用红布包着的像章。

我翻开日记本,第一页上写着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赠吾兄林啸天——弟秦卫国,1948年冬。」

林啸天?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手一哆嗦,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我父亲在我印象里,就是个只会闷头种地的老实人,后来因为被人举报有「历史问题」,被送去大西北改造,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可这日记本里记录的内容,却让我看得冷汗直流,又热血沸腾。

原来,父亲根本不是什么「黑五类」,而是当年潜伏在敌后的地下工作者!那枚像章,就是他的功勋章。

而那个署名秦卫国的人,正是今天坐吉普车离开的疯老头!

日记里断断续续记录了当年的事。解放前夕,父亲为了掩护秦卫国撤退,销毁了重要情报,自己却因为身份暴露,不得不隐姓埋名躲在这个小山村里。

为了保护组织和战友,父亲把所有的秘密都烂在了肚子里,哪怕后来被打成「坏分子」,哪怕受尽屈辱,他也从未吐露半个字。

而秦卫国,也就是疯老头,这些年一直在找父亲。

我突然想起,疯老头是十年前来到村里的。那一年,正好是父亲被带走后的第二年。

难道说,他来这里装疯卖傻,就是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或者是为了暗中保护我们孤儿寡母?

我想起小时候,有次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推到河沟里。是疯老头路过,大吼一声把那些孩子吓跑,然后用破竹竿把我拉上来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哪有什么巧合?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泛黄的纸页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临走前,眼神那么复杂地看着灶台,却什么也没说。

他也怕啊,怕连累了我,怕这秘密一旦见光,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04

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和一封介绍信。

信是写给县武装部的,内容很简单,推荐我去当兵。落款是:秦卫国。

两千块钱,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足以让我盖起三间大瓦房,娶个漂亮媳妇,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但我没有动那笔钱。

我把铁盒重新埋好,只拿了那封介绍信。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县城。

有着秦卫国的亲笔信,再加上父亲被平反的文件——那是秦卫国回到北京后特意让人送来的,我顺利地穿上了军装。

临走那天,我特意去了一趟山神庙。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疯老头睡了很多年的草窝还在。

我在草窝前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是替我父亲磕的,也是替我自己磕的。

如果没有他这十年的隐忍守护,没有他临走前的那句话,我林建国这辈子可能永远都要背着「黑五类」子女的骂名,在土里刨食,浑浑噩噩过一生。

入伍后,我拼了命地训练。

因为我知道,我身上流着英雄的血。我不能给父亲丢脸,也不能给秦伯伯丢脸。

在部队的第三年,我因为在边境反击战中表现英勇,荣立二等功,被提干送去了军校。

那时候,我终于有机会去北京。

05

1985年的北京,秋高气爽。

我穿着军装,按照秦伯伯留下的地址,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大院。

警卫员通报后,我被带进了一间书房。

秦伯伯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依然矍铄。他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见我进来,放下了报纸,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建国,来了。」

他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秦伯伯!」我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小子,壮实了,像你爹。」

那天,秦伯伯留我吃了饭。

饭桌上,他给我讲了很多当年的事。

他说,当年他和父亲是生死之交。父亲为了救他,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自己选择了留下断后。

「你爹是个英雄,大英雄。」秦伯伯喝了一口酒,眼睛湿润了,「我找了他二十年。后来好不容易查到他在这个村子,可我来晚了一步,他已经被带走了。」

「那您为什么……」我想问他为什么要在村口装疯那么多年。

秦伯伯摆摆手,叹了口气:「那时候形势复杂,我身份特殊,如果不装疯,不但保不住自己,更保不住你和你娘。我得守着这块地,守着你们,等你爹的消息,也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这十年,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受苦,伯伯心里难受啊。」秦伯伯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能出手,一出手,咱们两家都得完。」

我听得泪流满面。

原来,这十年的疯癫,这十年的受尽白眼,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个重如泰山的承诺。

「建国啊,」秦伯伯放下酒杯,语重心长地看着我,「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不仅仅是那个身份,更是一种精神。你要记住了,不管走到哪一步,都要对得起身上的这身军装,对得起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我重重地点头:「伯伯,我记住了。」

06

从北京回来后,我更加努力地工作。

我在部队干了整整二十年,从排长一直干到了团长。

每一次执行任务,每一次面对危险,我都会想起父亲埋在灶台下的那枚像章,想起秦伯伯在风雪中离去的背影。

2000年,我转业回到了地方,在市公安局工作。

虽然脱下了军装,但我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作风。

那年冬天,我特意带着妻子和女儿回了一趟老家。

村子已经大变样了。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破旧的土坯房变成了二层小楼。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只是比当年更粗壮了。

山神庙早就拆了,原地盖起了一个小广场,村里的老人们在里面晒太阳、聊天。

我站在当年疯老头坐过的地方,久久没有说话。

「爸爸,你在看什么?」女儿拉着我的手问。

「在看一位故人。」我轻声说。

正好,当年的村支书老王——现在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头子了,拄着拐杖从广场边经过。

他认出了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哟,这不是建国吗?大出息了啊!」

我笑了笑,递给他一支烟。

「老王叔,身体还硬朗啊。」

「硬朗,硬朗。」老王接过烟,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建国啊,当年……当年村里人对不住你家,也对不住那个……那个首长啊。」

我摆摆手:「都过去了,老叔。」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苦难,那些误解,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日子,都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散的。

比如那份在黑暗中坚守的信仰,比如那份跨越生死的战友情,比如那个在寒冬腊月里,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背影。

07

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后山的公墓。

父亲的坟迁回来了,和母亲合葬在一起。

墓碑是秦伯伯亲自题的字:忠魂林啸天之墓。

我把带来的好酒洒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说国家现在强大了,再也不会有当年的那些事了。

我说秦伯伯身体还好,前阵子还给我打电话,让我有空带孩子去北京玩。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下山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就像1979年的那个冬天一样。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破棉袄的疯老头,坐在大槐树下,手里捧着我端给他的红薯面窝窝,冲我嘿嘿傻笑。

又仿佛看到他换上军装,站在吉普车前,眼神深邃地看着我。

「回去把你家灶台底下那块青砖撬开……」

那句话,穿过岁月的长河,依然清晰如昨。

它不仅仅是一句嘱托,更是一把钥匙。

开启了我尘封的命运,也让我看清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疯癫背后,藏着最深沉的清醒;有些卑微之下,站立着最伟大的灵魂。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

我很庆幸,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没有像别人一样,对那个疯老头扔去石块,而是递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面窝窝。

那一碗窝窝,暖了他的身,也救了我的命。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善有善报吧。

雪越下越大了。

我拉紧了妻女的手,大步向村外走去。

身后的村庄,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安详宁静。

(全文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