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最大的消费开支居然是份子钱

人情账单:当份子钱成为农村最大的“隐形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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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庆南川区兴隆镇永福村,村民任晓雅翻着账本,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2023年,她和跑货车的丈夫一年收入近10万元,扣除孩子学杂费、四位老人的医药费和日常开销,本该有三万多元的结余。年底一算账,不仅分文未剩,还倒欠两万——光份子钱就花了五万六千元

“搬家要办‘温锅酒’,娃儿周岁办‘抓周酒’,就连母猪下崽都有人摆‘添丁酒’。”任晓雅苦笑着说,最多的一天接过9张请帖,有时刚从信用社取的农药钱,转身就进了邻居的礼袋。

这不是个例,而是当下中国农村正在上演的普遍现实。

01 惊人的账单

国家统计局农村调查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农村家庭年度人情往来支出平均达到1.2万元,占可支配收入的32%。在甘肃、河南等传统农区,这个比例甚至超过40%

对于月收入3000-5000元的农村家庭而言,这是一笔足以压弯腰的负担。中国社会科学院2025年的调查显示,中部地区农村婚礼随礼平均1280元,比2020年上涨64%;白事随礼680元,上涨51%。

一位中部省份的农民算过一笔账:一年随的份子钱超过5000元,而一亩玉米的纯利润才几百块钱。这意味着,种几亩地的收成,可能全填进了人情窟窿。

更荒诞的是“吃冷席”现象的蔓延。社科院调查显示,全国农村红白喜事宴席的实际就餐率只有38.7%,比2020年下降了近30个百分点。 大部分人只是来送礼金,放下钱就走,宴席上饭菜成堆,最后被倒掉。

安徽农民张大伟给儿子办婚礼,准备了80桌,实际只坐了不到三成人,近8万元花在菜上,大部分都浪费了。他无奈地说:“不办不行,可办了又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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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人情何以变味

传统农耕社会里,红白喜事本是凝聚乡邻的重要纽带。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一家有事、八方支援”的凑份子,体现的是“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传统美德。

江西婺源至今保留着“百家宴”的习俗:谁家办大事,乡亲们自带食材帮厨,礼金也象征性“随心意”。这种充满温情的互助模式,构筑起中国乡村最朴素的伦理秩序。

然而,近年来的人情往来已严重偏离本义。调查显示,西部某乡镇2022年登记在册的酒席有4800余桌,平均每天13桌流水席。升学宴、立碑酒,甚至“母猪下崽宴”等奇葩名目层出不穷。

人情消费呈现三大异化特征:频次失控化,从原来的婚丧到各种理由“花样百出”;标准攀比化,礼金从百元左右到成千上万,节节攀升;性质功利化,逐渐演变为敛财工具和面子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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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原因,是乡村社会结构正在发生根本性变迁。

熟人社会的瓦解。随着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传统的血缘、地缘关系网络逐渐松散。调查显示,68%的受访者承认“怕被人说小气”而被迫随礼,55%的受访者认为“现在送出去以后还能收回来”。这种扭曲的“人情储蓄”心理,与城镇化进程中熟人社会解体带来的不安全感密切相关。

风险感知的加剧。学术研究指出,在农村人口空心化的背景下,酒席人情负担的生成机理,围绕着人情网络延续、风险感知加剧、人情功能性异化、虚荣心理作祟而展开。 当人们越来越难以依赖传统的社会保障,人情往来便异化为一种“风险投资”——今天我送你,明天你需要还我,在不确定中寻找一点确定的保障。

面子经济的畸变。“份子钱就是面子钱。大家都是村里长大,随份子钱多不多,能看出来他和那个人关系铁不铁,也能从侧面看出来在外面混得好不好。”28岁的鲁西南青年林格说。他那些在昆山做房产中介的小学同学,每逢年关返乡,随份子钱总出手阔绰,动辄上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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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政府的“红白理事会”

面对日益沉重的人情负担,从中央到地方都在积极行动。

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明确提出“降低农村人情负担”。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强调,“持续整治农村高额彩礼”。这是中央一号文件第7次关注高额彩礼问题。

在地方,各种创新举措不断涌现。

重庆的“春风满巴渝”行动。自2024年4月启动以来,全市已劝退2800余场“无事酒”,农村人情开支减少70%以上。 永福村把“禁止无事酒”写进新修订的村规民约,村里成立红白理事会,谁家想办酒,先到理事会“报备”:婚丧嫁娶可简办,生日、升学等宴席一律不批。

任晓雅的婆婆冉桂春今年70岁,按老例该办寿宴。拿着新修订的村规民约,任晓雅跟婆婆商量:“光勇是党员,咱得带头;我在村里当临聘人员,大伙都盯着呢。”冉桂春一夜没睡,第二天拍板:“不办了!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比啥都强。”生日那天,一顿家常饭,孙子给奶奶递上瓶酸奶,冉桂春笑得合不拢嘴:“这踏实劲儿,办十桌酒都换不来。”

山东兰陵的“简约婚礼”试点。规定婚宴不超过20桌,单桌菜不超过8个,实施后宴席规模缩减42%,浪费率下降56%。

四川剑阁县的“道德红黑榜”。用村规民约限定礼金不超过300元,违反者上黑榜,礼金支出下降28.7%。

自贡云丰村的“积分制”。红白事宴席控制在10桌以内、礼金不超过200元,可积30分;取消非必要宴席,可积20分。积分可到积分超市兑换米面油、农具等物资。村民王大姐原计划为儿子操办20桌婚宴,经解释后主动缩减至8桌,不仅省下近3万元,还获得30积分,兑换了食用油和化肥。

04 面子与里子的博弈

然而,改变并非一蹴而就。在鲁西南某村,60多岁的村支书道出了根深蒂固的攀比心理:“农村一些人结婚喜欢大操大办,有的甚至不惜负债大办婚礼。请的婚车有十几辆,还都是奔驰、保时捷这样的豪车。其实背后就是攀比心理。男方觉得娶媳妇就该风光,而女方觉得这样嫁人才叫有面子。”

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朱启臻一针见血地指出:农村人情负担的问题,表面上是观念问题,实际上是发展问题。 他举例说,北京郊区农村就没有高价彩礼的情况,因为村里年轻人有很多去市区学习、就业、生活的机会,收入水平得到提高的同时,思想上融入了城市文化,不会过分追求礼金了。

研究也证实,越是集体经济收入高、村民富裕的村庄,滥办酒席现象越少。

浙江泰顺县的变化提供了注脚:随着经济发展,农村婚礼规模变小,但出席率反而提高,气氛更温馨。 江苏永联村的村民把省下的礼金投入村办合作社,年终喜提分红时,笑脸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真挚动人。

“仓廪实而知礼节”,治理“人情债”离不开物质基础与精神建设的双轮驱动。

05 人情的回归

礼的本质是“理”,而非“利”。《礼记》有云:“礼者,理也。”真正的礼俗应如春风化雨,而非暴雨成灾。

在江西婺源,“百家宴”的传统至今仍在延续,但已悄然变化。村民们不再比拼礼金的厚薄,而是更加珍视相聚的时光。年轻人开始流行分批次小聚,不再办大规模宴席,出席率反而提高了。

在重庆永福村,“酒少了,地里的活儿更上心了”。村党委书记鲁盼发现,现在村民碰面,聊的不再是“谁家要办酒”,而是“辣椒该摘了”“玉米能卖啥价”。

在巫溪县金龙村,76岁的谭孝菊带着“宁河金喇叭”宣讲队,自创三句半《抵制无事酒》,走村串户演得欢:“坚决杜绝无事宴,勤俭节约是关键,反对铺张和浪费,照着办!”“省下银钱买化肥,来年多打好几担,大家不欠人情债,好划算!”

当移风易俗从“软约束”变成“硬杠杠”,当村民从“要我做”变成“我要做”,变化正在悄然发生。调查显示,超六成农民支持简化流程,近六成觉得应该减少宴席规模,只有不到两成反对。

结语

任晓雅翻着账本,2025年的记录明显清爽了许多。份子钱从五万六降到了一万多,省下的钱给孩子们报了兴趣班,修了猪圈,还买了一头小黄牛。

“不是不想随礼,是以前随得没完没了。”她说,“现在终于能存下钱了。”

当人情回归祝福的本真,当每一次相聚重拾情感的纯粹,那份被沉重账单压弯的乡情,才能重新舒展,焕发应有的温度。

毕竟,真正的人情,不该是压垮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应是温暖人心的那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