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收尾那会儿,我妈把去年腊八的蒜罐子拿出来,绿芽儿顶着玻璃罐盖往上拱。我说这都正月初十了,还惦记腊八?她拿抹布擦罐子边沿的白霜,顺口一句:“地日没过完,土不翻,石不动,连扫帚都得留着等今儿晚上烧。”我愣了一下——原来不是所有年俗都要磕头烧纸,有些规矩,是靠一捆干柴、一盏纸灯、一屋子压低嗓门的说话声撑起来的。
正月初十,地日。前一日是天日,合起来才是“天地”,缺一不可。老辈人讲,天管阳气上升,地管根脉扎稳。你若此时抡锄头翻地,土层里蛰伏的虫卵还没醒透,新芽的须根也正试探着往外伸,一锄下去,等于掐了春天的嗓子。所以北方很多村,初十这天连猪圈墙根的碎石都不挪,怕惊了地气。石碾子、石磨盘上盖着蓝布,不是供着,是让它们歇口气——这些石头几十年来碾过麦子、磨过豆子、压过酱缸,早不是死物,是喘气的伙计。
挂灯这事,现在城里人只当是拍照背景,其实南方有些村子,元宵前的灯,初十就亮了。生了男孩的人家,门口挂三盏:一盏红绸缠柄,叫“丁灯”,取“人丁兴旺”;一盏底下缀五彩流苏,叫“福灯”,是邻里来讨个彩头;还有一盏小的,用竹篾扎成桃形,挂在堂屋门楣,等孩子满月那天再摘。我表姐家前年挂过,灯下放个小竹筐,谁来摸一摸,拿走一根红带子,她婆婆就笑:“带子越少,丁越旺。”话糙,理不糙。那晚全村灯火映在水塘里,晃得人心里也软乎乎的。
烤火最家常,也最较真。得挑傍晚日头将沉未沉时,在院门口空地垒柴,槐枝、桑枝、枯竹节都行,但绝不能用松柏——味太冲,熏得老鼠绕道走。笤帚簸箕扔进去烧,火苗窜起来那会儿,大人把孩子手心手背都烘一遍,说“从指尖暖到脚后跟,病气才肯走”。烧完灰,必须赶在次日寅时前清完。有年我睡迷糊了,听见扫帚沙沙声,推开窗看见我爸蹲在地上,用小簸箕一点点撮灰,手背冻得通红,却非要把砖缝里的黑屑抠干净。他说:“灰留一道印,运就卡一道缝。”
老鼠嫁女,这事听着滑稽,可你真去老宅院转转,墙根石头缝里总有细毛、碎布条、半粒炒米——那是人悄悄放的。石缝多的地方,老鼠窝就密,庄稼人不打不赶,初十这晚连狗都拴紧。不是怕,是算过账:一只老鼠一年毁三斤粮,可它也吃蚜虫、啃草籽。闹得狠了,来年麦穗反被虫蛀得更惨。
今早路过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张正用石磨磨豆子,我问他初十停不停,他头也不抬:“停?地气醒了,磨盘也醒了。昨儿下午我就洗了三遍石槽。”他袖口蹭着灰,指甲缝里嵌着豆渣,话音里没半点玄乎气,只有豆腥味儿和石头被水泡润后的微凉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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