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体温

冬天真正落在石岚镇,是从一场持续三天的阴雨开始的。

空气冷而湿,衣服晾不干,街道始终带着一层暗灰色。镇医院的呼吸科门口排满人,走廊里充满消毒水味。

阿珊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她总在同一个房间。灯很暗,窗帘拉着,有人坐在床边,却看不清脸。

她醒来时,胸口会剧烈跳动。

复查结果出来那天,她一个人去医院。

医生说话很慢,语气尽量温和。

她却只听见几个零散的词:

“感染……”

“长期治疗……”

“需要规范管理……”

后面的话,她几乎没听进去。

她走出医院时,雨刚停。

街道湿滑,车灯反射在水面上。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往车辆,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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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云水阁。

她去了出租屋。

那间房子在旧居民楼顶层,墙皮脱落,冬天特别冷。她把灯打开,却没有脱外套,只是坐在床边。

手机不断震动。

老板问她什么时候上班。

小雅发来消息,说想一起吃火锅。

她都没有回复。

她开始整理东西。

衣服、化妆品、存款本、小票。她把东西分成两堆,一堆装进行李箱,一堆扔进垃圾袋。

动作很慢,很整齐。

傍晚,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她母亲住在外省农村,接电话时背景很吵,像是在做饭。

阿珊问了一些很普通的问题:

“家里冷吗?”

“身体还好吗?”

“鸡养得怎么样?”

她母亲一直笑,说一切都好。

她没有提自己的事。

挂电话后,她坐在床上很久。

屋子里没有声音。

第二天,她去了河边。

那条河冬天水位下降,岸边露出大片泥地。风吹得很硬,水面呈现一种灰白色。

她沿着河走了很远。

她在桥下停下来。

桥洞里能避风,很多人夏天会来钓鱼。现在空无一人,只有水流声。

她坐在台阶上,把鞋脱下来,把脚放进水里。

水很冷。

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把脚收回来。

她想起第一次来石岚镇。

那时她才二十二岁,以为只是暂时打工,很快就会离开。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过渡。

后来过渡变成生活。

生活变成无法离开的地方。

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重新穿好鞋,走回出租屋。

那天晚上,她洗了很久的澡。

水蒸气把镜子完全盖住。她用手擦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存在。

第二天清晨,房东发现她没有出来倒垃圾。

下午敲门没人应。

晚上门被打开时,屋子里灯是关着的。

她躺在床上,神情很安静。

警方判断为自杀。

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桌上放着整齐叠好的衣服和银行卡。

没有遗书。

消息传到云水阁时,气氛瞬间凝固。

小雅坐在更衣室,整个人僵住。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却一直没有滑动。

老板沉默了很久,只说一句:

“这段时间先别接陌生客。”

镇上很快出现新的说法。

有人说她欠债。

有人说她感情受挫。

几乎没有人提到疾病。

仿佛只要不提,就不会存在。

灰色工作服男人是在便利店听说这件事的。

收银员随口提了一句,说最近死的人太多。

他买了一瓶矿泉水,却忘了拿走。

走出店门后,他才发现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走到云水阁门口。

他站在霓虹灯下,看着门内昏暗的灯光,却没有进去。

他忽然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空洞。

像所有事情都在悄悄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