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面试从上午九点开始,三位考官轮番用流利的法语提问,问题刁钻密集。
我端坐在那张冷硬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始终沉默不语。
考官们眼中的疑惑逐渐变成失望,最年轻的女考官甚至用法语嘀咕:“这人是来浪费时间的吗?”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浓重的河南口音响起:“中不?这人咋样?”
我抬起头,用同样纯正的河南方言答道:“我看能成。”
二零二四年的初春,郑州的天气还有些料峭。
我叫李云川,二十七岁,揣着一张法语专业八级证书和两年的北漂经历,回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回来的原因很简单,俺爹身体不大好,我得在跟前照应着。在北京那家小翻译公司,日子过得紧巴巴,说是翻译,其实就是个文字搬运工,看不到啥出路。
这次应聘的中原国际贸易公司,在郑州绝对是块响当当的牌子。
公司主营对非洲法语区的机械设备出口,一年的流水好几个亿。
要是能进去,工资能翻一倍不止,更要紧的是,这地方能让人看到奔头。
为了这次面试,我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把能找到的商务法语资料、合同范本、非洲各国的风土人情,全都翻出来过了好几遍,生怕有半点疏漏。
面试约在上午九点,我八点四十分就到了公司楼下。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十分钟,理了理西装领带,深呼吸几次,才迈步走进那栋气派的写字楼。
人事部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小姑娘把我领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三位面试官已经正襟危坐。
中间那位,约摸五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一看就是部门里管事儿的。
他左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士,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表情有些严肃,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右手边则是个年轻人,瞧着比我还小一两岁,眼神却格外犀利,像鹰一样来回打量我。
“李先生,请坐。”中间的儒雅男士开口了,一口标准的巴黎腔法语,不带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们直接开始。首先,请用法语介绍一下您对刚果(金)矿产资源出口政策的了解。”
来了,果然是真刀真枪。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轻轻攥了一下。
这个问题虽然专业,但还在我准备的范围之内。可我并没有像准备好的那样侃侃而谈。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那位主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以为我没听懂,便放慢语速,又换了个问题:“那么,请谈谈您对塞内加尔近期经济改革措施的看法。”
我依旧沉默,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没有一丝波澜。
我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丝正在升腾的不解。
三位考官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左边的女考官接过了话头,她的语速明显比主管快得多,像一连串的珠子砸在盘子上,清脆而密集。
问题从西非经济共同体的贸易法规,到具体商务谈判中的报价技巧,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安静的观众。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砂纸上打磨。
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
我知道,这场特殊的考验,从我决定沉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真正开始了。我赌的是人心,赌的是这家扎根在中原大地的企业,它的内核到底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的氛围越来越凝重,空气仿佛变成了半凝固的胶水,让人呼吸都有些费力。
年轻的男考官最先沉不住气,他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带着些许烦躁的法语说道:“李先生,您是来应聘翻译岗位的,总该向我们展示一下您的语言能力吧?我们不可能对着一个哑巴完成面试。”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我听懂了,但我选择忽略那份不友好。我只是对他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眼神依旧清澈,嘴巴像是被封印了一样,就是不肯吐露一个字。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场无声的战争。我是防守方,我的武器就是沉默。
对方的每一次进攻,每一次试探,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被我的平静所吞没。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主管显然更有城府。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丝锐利的光。
他换了个策略,不再直接提问,而是开始用法语讲述一个极其复杂的商务纠纷案例。
案例涉及一家阿尔及利亚公司和一家比利时公司,合同条款错综复杂,时间线犬牙交错。他全程语速极快,各种法律和商业术语信手拈来,足足讲了十五分钟。
我听得很认真,大脑飞速运转,在脑海里勾勒出整个事件的脉络图,分析双方的责任和合同漏洞。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案例分析,如果放在大学课堂上,足够讲授一整堂课。
讲完后,他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我问道:“李先生,请问您认为在这个案例中,我方作为比利时公司的代理,应该如何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权益?”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只要我开口分析,就能充分展示我的专业能力、逻辑思维和语言功底。但我没有上钩。
我的目光落在面前桌面上的那个玻璃水杯上,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平静无波。我缓缓地、从容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然后,又缓缓地将水杯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我依然不说话。
“砰。”一声轻响。是女考官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用法语对另外两人说:“这简直是在胡闹!我看他根本就听不懂法语,那张证书天晓得是不是伪造的!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单词都像小石头一样砸在我的耳膜上。但我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牵动。我知道,这是更深一层的试探。如果我真的听不懂,此刻脸上应该会露出茫然和疑惑的表情;如果我听懂了,却要假装听不懂,那又该是什么反应?
我选择了第三种,也是最难的一种:平静。
一种超越了听懂或听不懂的、绝对的平静。我的平静在告诉他们,你们的任何情绪和语言,都无法影响我。
主管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显然比另外两人沉得住气。他
摆了摆手,示意女考官冷静。接着,他居然开始用法语给我讲起了故事,讲他在非洲马里工作时的一段经历。
他的语言很优美,情节也生动,就像一个老朋友在和你分享他的过往。他说到在当地遇到的一个翻译,那个翻译为了准确传达双方的真实意图,宁愿冒着得罪客户的风险,也要坚持如实、完整地翻译出那些不好听的“潜台词”。
“一个好的翻译,不仅仅要精通语言,”他用法语缓缓总结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更要懂得取舍,懂得坚守,懂得什么叫作分寸。”
我的睫毛,在那一刻,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我依旧,保持着我的沉默。
墙上挂钟的时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了“十”。面试已经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之前领我进来的人事小姑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新沏的茶。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屋里那种几乎要凝固的诡异气氛,小心翼翼地把茶杯一一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新茶的雾气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年轻的男考官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法语说:“我看真的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这人,很明显不具备我们所要求的基本沟通能力。”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用了“这人”(cette personne)这个略带贬义的词,语气里的不耐烦和轻蔑已经毫不掩饰。
主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他坐下后,主管的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继续用法语对我说话。
这一次,他的口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标准的巴黎腔,而是带着浓重的地方特色,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非洲法语口音。
他在刻意模拟真实的工作场景——在非洲,很多本地客户说的法语往往带着五花八门的口音,与我们在课本上学的标准法语大相径庭。这对翻译的听力辨识能力是极大的考验。
我听得很认真,大脑的语言库在飞速检索。
很快,我便分辨出来,他模仿的是科特迪瓦阿比让地区的口音,发音中标志性的“r”音被处理得特别重,句子的语调也有一种独特的、上下起伏的节奏感。这说明他的实战经验非常丰富。
但我依然不为所动。我只是在他说话的间隙,偶尔会点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听得懂,请继续。
女考官大概是去走廊里抽了根烟,回来时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扔,用法语说:“我去打个电话,这面试实在是太荒谬了!”她说完便拿起手机,起身离开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股怒气。
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主管、年轻男考官和我。三足鼎立的局面变成了对峙。
主管突然放弃了法语,切换到了流利的英语,问了几个关于国际贸易结算方式的问题。
见我没反应,他又换成了德语,说了几句简单的问候。最后,他甚至用发音有些生硬的日语,问我来自哪里。
我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任凭他用各种语言轮番轰炸,始终保持着那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沉默。
年轻的男考官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分钟,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条裂缝来。
突然,他放弃了所有外语,用字正腔圆的中文,一字一顿地问:“您——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面试开始以来,我听到的第一句中文。
就像在一部看了两个小时的黑白默片里,突然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我缓缓抬起一直微垂的眼睑,目光第一次和他的目光正面交锋。我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我,依然没有说话。煎熬还在继续,而我,在等待一个真正的“信号”。
不带任何感情地走到了中午十二点。这场诡异的面试,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的腰背挺得笔直,坐姿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变过。对面的两位考官,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
女考官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麻木。
她坐下后,三位考官用中文低声地、快速地交流了几句。我听到了“算了”、“浪费时间”、“汇报一下”之类的词。
最后,还是那位主管做了决定,他对另外两人说:“再给他最后十分钟。如果还是这样,就正式结束吧。”
这最后的十分钟,主管使出了最高难度的测试方式。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真实的合同文本,递到我面前。
“李先生,这是我们公司和加蓬一家木材供应商签订的采购合同。
全法语的,一共五页。请您现在当场把其中关于付款方式和违约责任的条款,口头翻译成中文。”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这是一道无法回避的终极考验。
我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几页纸。纸张很厚实,带着打印机墨水的味道。
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我的目光快速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条款上扫过。这是一份价值三百万美元的合同,条款非常复杂。
只看了一眼,我就发现了其中有几处关键条款的表述存在着不易察觉的歧义。
比如一个关于“不可抗力”的界定,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直接翻译,在发生纠纷时,我方将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这是一个陷阱,既考验翻译的精准度,也考验翻译的风险意识。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有那么一丝丝的加速。但我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我依然没有开口。我将文件仔细地阅读了一遍,然后把它重新整理好,放回桌上,整齐地推到主管的面前。
接着,我将交叠的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洁白的墙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这是我无声的回答:我拒绝这个测试。
年轻的男考官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他“呼”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用中文,几乎是带着一丝厌恶的口气说:“行了!别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让他走吧!人事部是怎么筛选简历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那是一种很特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有力量,像是穿着老式的布鞋走在水泥地上。
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穿透了厚重的会议室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说的是,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河南方言。
“中不?这人咋样?”
那声音不大,带着河南人特有的那种直爽和实在,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我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突然挺直了一些。
像是有电流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我长年在外求学工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地道、这么亲切的家乡话了。
会议室里的三位考官,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每个人的神情都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和恭敬。主管反应最快,他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敬地对着门口的方向说:“董事长,我们正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开口了。
从面试开始,整整三个小时,我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用的,是同样纯正的、带着新郑口音的河南方言,回答了门外那个人的问题。
“我看能成。”
四个字,清晰,有力,带着河南人骨子里的那种坚定和实在。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可怕。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走进来一位老人。他个子不高,背微驼,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大概有七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老式布鞋。
他就是刚刚在门外说话的人,中原国际贸易公司的创始人、董事长——张国强。
一个传奇人物。我虽然没见过他,但在准备面试时,看过不少关于他的报道。
一个凭着一股韧劲,把一个三万块起家的小摊子,做成今天年营业额上亿的跨国公司的狠人。
屋里的三位考官,包括刚才还一脸不耐烦的年轻男人,全都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齐声喊道:“董事长。”
我也跟着站起了身,目光和老人投过来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好奇。
张国强随意地摆了摆手,用河南话说:“坐,都坐下,弄恁大阵仗干啥。”然后,他也不坐主位,直接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一股淡淡的旱烟味飘了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用最地道的家乡话问道:“小伙儿,哪儿的?”
这一句问话,瞬间冲散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紧张和隔阂,像冬日里的一股暖流。我紧绷了三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董事长,俺是新郑的。”我用方言老老实实地回答。
“嘿!那离得不远,老家啊!”张国强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爹娘身体都还好吧?”
“都好,就是俺爹前阵子身体不大舒坦,所以我才想着从北京回来,离家近点,好照应。”我实话实说。
张国强“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我的孝心。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那三位还站着的考官,换成了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话,问道:“这到底是咋回事?恁几个把这娃子晾在这儿三个钟头,他一句话不说,恁也一句话不说?”
那位儒雅的主管赶紧上前一步,躬着身子解释道:“董事长,是这样的。我们按照流程,一直在用法语对他进行专业能力的测试,但是……但是他从头到尾,始终不回应我们任何问题。所以我们怀疑,他的语言能力可能……”
“怀疑啥?怀疑人家听不懂?”张国强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又把头转向我,继续用方言发问,“你老实跟俺说,他们捣鼓那鸟语,你听得懂听不懂?”
“听得懂。”我用方言,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不管是标准的巴黎腔,还是带口音的非洲法语;不管是书面上的合同用语,还是口头上的俚语俗话,俺都听得懂。”
“那你为啥一句话都不吭?”老人追问道。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用方言认真地说道:“俺在等。”
会议室里又一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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