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我们分房睡的第三年，有一天早上，他推开我房间的门，站在门口，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关上门之后那扇门，心里翻出来一件事，是当年他说要分房睡的那个晚上。
他说的是，我最近睡眠不好，翻来覆去的，影响你，不如分开睡，你睡眠也比较浅，对吧。
我说，好。
但那一晚，我们两个人都没睡着。
我今年七十岁，老伴比我大三岁，七十三了，我们结婚四十八年，住在儿子给买的房子里，有两间卧室，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从前一起睡那间朝南的，分房之后，他去了朝北的。
分房睡的事，是他提的，在我们结婚第四十五年那个秋天。
那年他退休刚满三年，我也退了两年，两个人都在家，说起来是有了时间，说起来是可以好好陪着了，但那段时间，我们反而比上班的时候话更少，更容易在一件小事上沉默，更容易各自坐着，对着电视，谁都不说话。
他说睡眠不好，说翻来覆去，说影响我，说分开睡对彼此都好。
我说好，没多问。
其实我知道，睡眠不好是真的，但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全部的原因，我到后来才想清楚，但那个晚上，我已经猜到了一些，所以我说好，也没有追问。
我们那段时间，是什么状态，说起来不好听，是一种非常日常的、消磨人的、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别扭。
不是大吵，是小的摩擦，是那种住在一起、每天碰面、互相看见对方太久之后，开始对对方的某些习惯感到烦，开始对那些你说了四十多年的话感到厌，开始对那个你最熟悉的面孔，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隔阂。
他嫌我晚上开灯看书，说影响他睡觉；我嫌他打呼噜，说吵得我睡不着；他嫌我起夜太勤，说他一听见动静就醒；我嫌他早上起来拉窗帘声音大，说把我惊醒了。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说，都不是大事，加在一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变成了一种消耗，一种把人慢慢磨薄的消耗。
分房睡，是一个出口，是两个都累了的人，各自找了一块地方，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另一个人，可以开灯就开灯，起夜就起夜，不用担心惊扰，不用担心被嫌弃。
分开睡第一个月，我睡得比以前好，这是真的。
没有呼噜声，没有那个随时可能动一下的身体，房间里安静的，是我自己的安静，我开着小台灯看书，看到几点都行，没有人说灯太亮，我把被子踢开了也没有人帮我盖回来，但也没有人因为我踢被子而皱眉头。
我以为这样挺好，我以为这就是老年人该有的、不互相打扰的体面生活。
然而有一天夜里，我醒了，大概是凌晨两点多，屋子里很黑，窗外有一点街灯透进来，我躺着，听着这个房间里的安静，忽然意识到，我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他昨天说膝盖有点疼，说是最近阴天，老毛病，他有膝关节炎，天冷了会犯，我知道，但我们分开睡，他那边疼不疼，有没有加重，我不知道，我听不见了。
我躺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朝北的房间找他，他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服，我问他昨晚膝盖怎么样，他说好多了，然后问我吃什么早饭。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平常得很。
然而我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凌晨两点多的感觉，那种听不见他的感觉，那种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的感觉，那种忽然意识到房间里只有我自己的感觉。
那感觉，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孤独，是一种我这七十年里没有单独体会过的东西，是一种在漫长的共同生活之后，忽然听见了沉默的声音，然后发现，那个沉默，是有重量的。
那之后的两年里，我开始想一件事，想我们为什么分房睡。
睡眠不好，是真的，这个理由站得住脚，我也接受，他也接受。
但有一层，是我们两个人都没说出口的，是那段时间，我们两个人，各自都需要一点空间，需要一个不用时时刻刻在对方的视线里的地方，需要一个可以做自己的地方，需要从那种日复一日的、过于紧密的、把人磨薄的相处里，喘一口气。
这个，他没说，我也没说，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太难听。
说出来是什么意思？说出来是：我需要离你远一点，我需要不看见你，我需要那个房间里只有我，没有你。
四十多年的夫妻，怎么说这个话。
所以就都说睡眠不好，都说影响对方，都说这样更好，说的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
分房睡到第三年，有一天早上，他推开我的门，站在门口，问我昨晚睡得好吗，我说还行，他嗯了一声，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扇门，想着那个嗯了一声走了的他，心里翻出了什么。
我想，这三年，他问过我几次昨晚睡得好吗。
我仔细想，想不出来，大概有，但不多，早上碰见了，说早，问吃什么，说今天天气，就这些，昨晚睡得好吗，很少问。
那天他问了，但问完了，嗯了一声，就走了，不等我问他，也不说自己睡得怎么样。
我忽然想，他来问我，是因为什么？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去厨房，他在那里烧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说："水开了，茶叶在那边。"
我没有去拿茶叶，我说："你早上来问我睡得好不好，你自己睡得怎么样。"
他手停了一下，说："还行。"
我说："说实话。"
他沉默了几秒，把水壶放下，没有转身，手扶着灶台，说："最近睡得浅，没什么事，就是人老了。"
我说："你做梦了吗。"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听见那句话，鼻子一酸，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去，就那么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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