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后生,亲完就想跑?”那晚,我未来的老丈人王老栓扛着两斤土烧酒堵在我家门口,一句话问得我魂飞魄散。

我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以为他身后跟着一帮族人,是来卸我一条腿的。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却只盯着桌上那两只空碗。

一切,都得从那个燥热的夏天,从我暗恋的姑娘王秀英,用尽全身力气甩给我的那记响亮耳光说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8年的李家村,日子过得像村头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看得见头,也望得见尾。

我叫李建军。爹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着我能像个保家卫国的军人一样,有担当,有出息。可惜,我长到二十岁,除了个子蹿到了一米八,能一顿吃三大碗白米饭之外,实在看不出半点“建军”的影子。初中毕业证拿到手,我就再也看不进书本上的铅字,跟着我爹李老实,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田里刨食。可我爹是真心觉得土地亲,我却总觉得那几亩薄田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我牢牢地困在了这个叫李家村的地方。

心里头那股躁动不安的野火,没地儿撒,最后就都变成了游手好闲的懒骨头。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和村里另外几个“同道中人”混到了一起。

领头的是刘四,比我大两岁,脑子活络,油嘴滑舌,成天琢磨着怎么从别人兜里掏出几毛钱。他总吹嘘自己去过南方的大城市,见过高楼大厦和穿着喇叭裤的“摩登女郎”,这让他看我们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还有个外号叫“猴子”的,人如其名,瘦得像根高粱杆,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专出馊主意。剩下的那个叫“闷葫芦”,是我们中最老实的一个,平时不吭不声,但打起架来却是一把好手,两拳就能撂倒一个。

我们四个人,就是村里长辈们嘴里“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是姑娘们见了就要绕道走的“闲杂人等”。我们的“根据地”,是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冠大得像把巨伞,遮蔽了夏日最毒辣的阳光,也遮蔽了我们无所事事的青春。

秋收刚过,家家户户的谷仓都装满了,田里没了非干不可的活计,我们就更有理由整天泡在老槐树下了。

那天下午,日头正盛,空气被晒得滚烫,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我们照例聚在树下,地上摊着一副被烟熏火燎、边缘都起了毛的扑克牌。

“来来来,扎金花!一毛钱的底,谁怂谁是孙子!”猴子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熟练地洗着牌,那架势比供销社的售货员打算盘还麻利。

“一毛钱有啥意思?过家家呢?”刘四不屑地撇了撇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铺在地上的旧报纸上,“今天哥们儿手气旺,非得把你们上个月卖鸡蛋的钱全给赢过来!”

五块钱!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我爹半个月的烟钱,是我娘扯二尺布都得犹豫半天的巨款。可男人的脸面在牌桌上,比真金白银还重。尤其是在刘四那带着挑衅的目光下,退缩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孬种。我咬了咬牙,把手伸进裤兜,摸出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心里盘算着,这要是输光了,晚上回家指定没好果子吃。

牌局就这么开始了。起初大家有输有赢,桌上的毛票换了几轮主人。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大前门”香烟味、汗味和一种让人上头的赌徒气息。几圈下来,我兜里的钱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脑子也跟着发热,看牌都有些重影。我总觉得自己下一把就能翻本,可现实却一次次地给我耳光。

“建军,又轮到你了,跟不跟啊?我这把牌可不小哦。”刘四眯着眼睛,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掀开牌角看了一眼。一对Q,不大不小的牌,跟了怕他真是大牌,不跟,前面押下去的两块多钱就打了水漂。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建军哥,我看还是算了吧,刘四这小子最会诈唬人。”一旁的闷葫芦难得开了金口,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角。

他这句好心的劝告,反倒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我心里的火药桶。在兄弟们面前被劝退,比输钱更丢人!我脖子一梗,那股子属于年轻人的血气和不服输的劲头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

“跟!我今天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我把兜里最后几张毛票和一把钢镚儿全都掏出来,哗啦一下推到了桌子中央,“开牌!”

刘四嘿嘿一笑,像是等的就是我这句话。他慢悠悠地掀开自己的牌,三张红桃,不大,但稳稳压死了我的一对Q。

“不好意思啊建军,金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个大钟在我耳边被敲响了。眼前那堆花花绿绿的毛票,仿佛都在嘲笑我的愚蠢。我输光了,输得一干二净。

“哎呦喂,建军这可是输得底裤都不剩啦!”猴子夸张地大叫起来,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刘四也得意洋洋地把钱都扒拉到自己跟前。

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火辣辣地烧着。这已经不只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尊严的问题。我死死地盯着那堆钱,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任人围观。

“行了行了,钱都是小事,娱乐嘛。”刘四得了便宜还卖乖,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兜里,然后眼珠一转,冒出了个新主意,“光赌钱多没劲,咱们玩点更刺激的。这样,最后一把定胜负,谁的牌最小,谁就得接受一个惩罚。咱们玩个‘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

“什么惩罚?”我红着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迫切地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我不是个输不起的懦夫。

“惩罚嘛……”刘四的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他那双贼亮的眼睛越过我,朝不远处的河边瞟了过去。

顺着他的目光,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河边的青石板上,几个村里的妇女正一边说笑一边捶打着衣服。而在她们中间,有一个身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瞬间吸走了我的全部心神。

是王秀英。

如果说我们这群人是李家村的尘土,那王秀英就是尘土里开出的最亮眼的一朵花。她不是城里姑娘那种白皙娇嫩的美,而是一种在阳光和土地里滋养出来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健康和俊俏。她扎着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在腰间,随着她捶打衣服的动作,像条活泼的鱼尾一样左右甩动。她的脸颊是好看的小麦色,眼睛亮得像淬过水的黑曜石,一笑起来,右边脸颊上会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她不像村里别的姑娘那样羞羞答答,她泼辣、能干,有主见。她会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载着一筐鸡蛋去镇上卖。她还会做一手好针线活,我娘脚上那双纳得结结实实的千层底,就是托她做的。

村里的小伙子,哪个心里没惦记过她?可我李建军,是惦记地最深,也最自卑的一个。我只敢在田里干活歇脚的时候,借着喝水的功夫,偷偷朝她家院子的方向望上一眼;只敢在全村人围着幕布看露天电影时,悄悄搬个板凳坐在她身后几排,闻着她头发上飘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我不敢跟她说话,甚至不敢跟她对视。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她那么耀眼,我却这么灰暗。

我的这点心思,刘四他们门儿清,平时没少拿这事挤兑我。此刻,他脸上那熟悉的坏笑,让我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看到了吗?”刘四指着王秀英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最后一局,谁输了,就过去,亲她脸蛋一下。就一下!敢不敢玩?”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一向胆大的猴子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极度兴奋的神色。闷葫芦则是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劲地摇头。

亲王秀英?这比让我当众学狗叫还要命!在那个把“名节”看得比天还大的年代,“耍流氓”这三个字,足够把一个人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这……这不行!太过了!这是耍流氓!”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半是拒绝,一半是恐慌。

“哟,不敢了?”刘四的激将法如期而至,“刚才输钱输红眼的时候,那股子横劲儿哪去了?怎么一动真格的就怂成这样了?李建军,我们还当你是条汉子,没想到是个看见姑娘就腿软的孬种!”

猴子也立马跟上,在一旁敲边鼓:“就是!就你这熊样,秀英能看上你才怪了!你想想,你要是真有种,过去亲她一下,那是什么场面?全村都得对你刮目相看!说不定秀英就觉得你是个有胆量的爷们儿,一下子就看上你了呢!”

“刮目相看”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我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虚荣心。我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个蜂窝,嗡嗡作响。一边是理智在声嘶力竭地呐喊:不能去!这是混蛋行为!你会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另一边,一个魔鬼般的声音却在诱惑我:去啊!让他们看看你李建军不是孬种!万一呢?万一猴子说的是对的呢?万一这就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和她产生交集的机会呢?

酒精的残余、输钱的屈辱、被激将的愤怒,以及那份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卑微的爱恋……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在我年轻气盛的身体里,酿成了一锅滚烫的迷魂汤。我看着刘四和猴子脸上那种看好戏的、戏谑的笑容,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无处可逃。

我猛地一拍大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命运总喜欢在这种时候,跟你开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最后一轮牌发下来,我颤抖着手,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掀开了牌角。

一张黑桃3,一张梅花5,一张方块8。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散牌。小得不能再小的散牌。

我身后的猴子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刘四也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英雄,该你上场表演了。放心去,我们几个在这儿给你望风,保证你马到成功!”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站起身。全世界的目光仿佛都聚焦在了我身上,那些目光有形的、无形的,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皮肤,烤着我的灵魂。可话已经说出口,在兄弟们面前,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等着看我笑话的“兄弟”,然后,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迈开了走向河边的、沉重的步子。

从老槐树到河边,直线距离不过百十来米。我却感觉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烫得我心尖发颤。夏末的微风本该是凉爽的,此刻吹在脸上,却像小刀子一样刮着我滚烫的皮肤。我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声音大到我担心河边的人都能听见。

我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猴子他们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嗤笑声。那笑声像一条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着我的后背,催促我快点,再快点。我还能看到河边那几个正在洗衣的妇女,她们已经注意到了我这个形迹可疑的“不速之客”,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朝我张望。

那个洗衣妇女人群中的世界,充满了家常里短的安详和缓慢的生活节奏。而我,一个即将打破这份宁静的罪人,正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我的目光,不敢有丝毫偏移,死死地锁定在王秀英的身上。她背对着我,正蹲在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大青石上,用力搓洗着一件男式的白衬衫——大概是她爹王老栓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柳条,在她乌黑的发辫上跳跃,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翘,因为用力的关系,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真好看啊。我心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那一瞬间,我真的想掉头就跑。去他娘的什么面子!去他娘的什么爷们儿!我不能伤害她!

可就在我脚步骤然停顿的刹那,身后传来猴子一声故意拔高的、阴阳怪气的咳嗽声。那声音像一个信号,提醒我:我们都在看着你呢,李建军,你别想当逃兵。

我的脖子猛地一梗,刚刚升起的一点退意,瞬间被那股被架在火上烤的羞耻感给冲得烟消云散。那股子混不吝的邪火再次从脚底板烧到了天灵盖。

去他妈的!不就是亲一下吗?眼睛一闭,牙一咬,就过去了!以后是死是活,再说!

我几乎是闭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她冲了过去。

周围洗衣的妇女们发出了小声的惊呼。王秀英也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周围的异样,她疑惑地回过头来。

就是现在!

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清是我,并流露出纯粹惊讶的神情的那一刹那,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犹豫、恐惧、羞耻,全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俯下身,对着她光洁饱满、还带着一丝湿气的脸蛋,笨拙地、粗鲁地、飞快地,像小鸡啄米一样,亲了一口。

我的嘴唇,触碰到了一片温热和柔软,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这种奇妙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下一秒,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妇女们的惊呼声,河水的流动声,树上的蝉鸣声,所有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王秀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我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里,那份惊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呆滞,是茫然,紧接着,那茫然化为了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里,有被侵犯的震惊,有难以置信的羞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当众践踏了尊严的、滔天的愤怒和委屈!

她猛地从青石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带起的水花溅了我一身冰凉。她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我,却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被她那样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刚才那股冲动的邪火,被她眼里的火焰一烧,迅速化为了冰冷的、刺骨的寒意。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清醒地意识到,我闯下了弥天大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可我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王秀英扬起了她的右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风声。

“啪!!!”

一声无比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我的左脸上。

那力道之大,打得我脑袋“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半边脸先是麻木,随即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腾起火辣辣的剧痛。我整个人都被这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摔进河边的泥地里。

长这么大,我爹都没这么用力打过我。

这一巴掌,彻底把我打懵了,也彻底把我打醒了。

我看到了王秀英眼角瞬间滑落的那颗晶莹的泪珠。那颗泪,比滚烫的开水还要烫,直接烙在了我的心上。我看到了周围的妇女们,她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齐刷刷地转为了鄙夷和唾弃。她们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密集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天老爷啊!这不是李老实家的建军吗?他这是发什么疯啊?”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耍流氓啊!这还了得!”

“作孽哦!秀英这姑娘多好的名声,这下可全被这小畜生给毁了……”

我甚至能听到远处老槐树下,猴子和刘四他们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爆发出的肆无忌惮的哄笑声。那笑声此刻听来,是那么的刺耳,那么的残忍。它像是在宣告,我李建军,今天正式成为了全村最大的笑话,一个卑劣无耻的流氓。

羞耻、悔恨、愤怒、恐惧……所有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我不敢再去看王秀英那张梨花带雨、满是愤怒的脸,不敢再去听那些足以将人淹死的议论。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我像一只被人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捂着火辣辣的脸,拨开挡在我面前的人群,不顾一切地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我跑得那么快,脚下的石子硌得我脚心生疼,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我仿佛能感觉到全村人的目光都像利箭一样射在我的后背上。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王秀英那双含着泪水、充满了愤怒和失望的眼睛,会像一个永不褪色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一辈子也抹不掉了。

我一口气跑回家,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把院门从里面插上。然后一头扎进自己那间昏暗的小屋,把自己像具尸体一样重重地摔在冰凉的土炕上,扯过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死死地蒙住了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名声,王秀英的名声,我们两家的脸面,全都被我这个愚蠢的、无法挽回的举动,给彻底毁了。

我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躲在被子里,企图隔绝整个世界。屋外,我娘淘米洗菜的动静,我爹修理农具的敲打声,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的。我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下午在河边发生的那一幕,像一部劣质的电影,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王秀英震惊的眼神,那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周围人鄙夷的指指点点,还有刘四他们刺耳的哄笑……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声音,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我心里来来回回地割,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后悔得想一头撞死在墙上。我一遍遍地骂自己是混蛋,是畜生,怎么能为了那点狗屁的“面子”,去干出这么伤害一个无辜姑娘的事情。我明明是喜欢她的啊,我怎么能用这种最不堪、最侮辱人的方式,去“靠近”她呢?这算什么喜欢?这分明是伤害!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到了我门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娘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她看见我蒙头装死的样子,积攒了一中午的怒火终于爆发了:“李建军!你给我滚出来!你个杀千刀的小王八羔子,你长本事了是吧?!”

我娘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不奇怪。李家村就像个没有秘密的蜂巢,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小时就能传遍每一个角落。更何况是这种“青年男子当众强亲村花”的爆炸性新闻,传播速度比着火还快。

我爹也跟着进来了。他一言不发,但脸色铁青得吓人。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被烟油浸得乌黑发亮的旱烟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我知道,这是他气到极点的表现。

我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是不是疯了?!你脑子被驴踢了?!”我娘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去亲王家的闺女?你……你让我们李家的脸往哪儿搁啊!我跟你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起头做人!”

“别跟他废话!”我爹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冬天井里的冰碴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给我说清楚!要是敢有半句假话,我今天就亲手打断你的腿!”

在他的逼视下,我不敢有任何隐瞒,哆哆嗦嗦地,把下午在槐树下打牌赌输,被刘四他们怎么起哄、怎么激将的全过程,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我每说一句,我娘的脸色就更白一分,我爹手里的旱烟杆就攥得更紧一分。

当我讲完,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混账东西!”我爹的怒火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了。他猛地扬起手里的旱烟杆,朝着我的后背就狠狠地抽了过来。

“他爹,别打!”我娘哭着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现在打死他有什么用啊!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怎么跟人家王家交代啊!那可是王老栓的闺女啊!”

“王老栓”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爹一半的火气。他扬起的胳膊在半空中僵住了,最终,他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抱着头,一个劲地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门,嘴里反复念叨着:“作孽啊!我李老实一辈子本本分分,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作孽啊!”

我娘抹着眼泪,转头又对着我骂:“你还愣着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去,去王家!给人家姑娘跪下,磕头认错!人家要打要骂,你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受着!你把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的名声毁了,咱们家得有个态度啊!”

去王家?我一听这话,腿肚子当时就软了。

王秀英的爹王老栓,在村里是个传奇人物,也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他不像别的老头那样爱扎堆在村口晒太阳、聊天说闲话。他总是独来独往,板着一张脸,像是谁都欠他二斗米,那双眼睛总是不经意地眯着,却像鹰一样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你的五脏六腑。村里最调皮捣蛋的孩子,见了他都得绕着道走。据说有一年,邻村的人想占他们家二分水田,他一句话没说,晚上就一个人扛着锄头坐在田埂上,坐了一宿,第二天邻村的人就再也不提这事了。

谁都知道,王老栓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他闺女王秀英。现在我干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他不拿着家里的柴刀把我从村东头追杀到村西头才怪!

我不敢去。我怕我还没走到他家门口,就会被他直接一锄头拍死在路上。

我爹看出了我的恐惧和懦弱,他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劣质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好,你不去,”他沙哑着嗓子说,“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人家王家人现在还没找上门来,是人家有涵养,在等我们家的态度。但你今天不去,明天不去,这事就在村里发酵得越大。到时候,全村人都以为你李建军是个干了坏事就想跑路的缩头乌GUi!你不仅是毁了秀英的名声,也是把我们老李家祖祖辈辈的脊梁骨,给活生生戳断了!”

我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那顿晚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压抑的一顿饭。饭桌上,死气沉沉。我娘一边无声地掉眼泪,一边机械地往我碗里夹菜。我爹则是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我味同嚼蜡,每一口饭菜都像是沙子,硌得我嗓子生疼。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村里的土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亮。我爹放下酒杯,站起身,似乎下定了决心,要押着我去王家。可我的双脚,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沉重得怎么也迈不开。

“爹……要不……要不明天……明天一早再去吧?”我声音发虚,像蚊子叫。

我爹死死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他没再逼我,只是重新坐回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那动作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行,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我坐立不安地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越来越浓。村里的狗叫声渐渐平息,邻居家的灯火也一盏盏地熄灭了。整个李家村都沉入了睡梦中。这种万籁俱寂,反而让我更加恐惧,因为它放大了我心里所有的声音。

我竖着耳朵,像一只警觉的兔子,听着屋外的一切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能让我心惊肉跳。我在脑子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王家人上门的惨烈情景:王老栓一脚踹开我家那扇薄薄的木门,身后跟着他家的几个膀大腰圆的侄子,手里明晃晃地举着扁担、铁锹,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把我爹娘推到一边,然后把我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院子里,打个半死,再让我去王秀英面前跪着……

我越想越怕,手脚冰凉,后背的冷汗把那件单薄的衬衫都浸透了。我甚至产生了一个极其可耻的念头:要不,我现在就从后窗翻出去,跑到镇上我舅舅家躲几天?等风头过去了,事情淡了,再回来?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爹白天那句“缩头乌GUi”给狠狠地打了回去。跑?我能跑到哪里去?我跑到天涯海角,这桩丑事也像个影子一样跟着我。我李建军,不能真的当个彻头彻尾的孬种!

就在我天人交战,备受煎熬,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恐惧和悔恨压垮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老旧木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响起的一声炸雷。

我爹和我娘也听到了!我们三个人的动作瞬间定格。我娘紧张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我爹“霍”地一下放下了酒杯,目光如电,死死地投向门口。

来了!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紧接着,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地向堂屋门口走来。那脚步声踩得特别实,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跳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企图用疼痛来缓解一丝恐惧。我爹已经下意识地站到了我的身前,用他并不算魁梧的身体,摆出了一个保护我的姿态。

门帘,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一下掀开了。

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逆着门外清冷的月光,像一座山一样,堵住了整个门口。那身影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浑身上下所有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了起来。

是王老栓。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仿佛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连呼吸都忘了。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怒发冲冠,也没带着任何族人,更没拿任何武器。

他就孤身一人,左肩上沉甸甸地扛着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挎包,右手提着一小袋用旧报纸包着的花生米,像个走亲戚的普通庄稼汉。

他走进屋,面无表情地把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往我们家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重重一放,随着“哐当”两声闷响,他从里面掏出两瓶装在回收的酱油瓶里、没有贴任何商标的高度土烧酒。

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老眼,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从我吓得面如土色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包着花生米的报纸,把花生倒进一个空碟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一双看透了世事的老眼死死地盯住我,嘶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一字一句地敲打着我的耳膜,也敲打着我的灵魂:“后生,听说你今天胆子很大啊。怎么,亲完我闺女的脸,就想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想跑了?”

王老栓这句话,不带一个脏字,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话里的分量,却像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口,压得我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我爹娘在短暂的惊愕后,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迎了上去。我娘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他叔,对不住,实在是太对不住了!是我们没教好孩子,建军他混账,他不是人!您要打要骂,冲我们来,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骨……”

我爹也躬着身子,满脸羞愧和紧张,搓着手说:“老哥,这事是我们的错,怨我们。我……我明天就押着这小畜生上你家门,给你和嫂子、给秀英磕头认罪……”

王老栓却抬起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摆了摆,打断了他们的话。他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刻满了皱纹的古板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喜怒:“嫂子,李哥,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儿子是你们生的,但他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今天这事,我不是来找你们的。”

他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再次锁定在我身上,让我无处遁形。

“我是来找他的。”他指了指我,然后对我爹娘说:“你们都出去吧,到里屋去。让我跟这后生,单独说几句。”

我爹娘都愣住了。在农村,解决这种足以挑起两家世仇的纠纷,从来没有把双方长辈支开,让当事人单独谈的道理。这不合规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我爹看着王老栓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缩在一旁、抖如筛糠的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咬了咬牙,拉着还想说什么的我娘,艰难地转过身,退出了堂屋,还顺手把里屋的门给关上了。

瞬间,这间不大的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王老栓,以及桌上那两瓶看起来度数就极高的土烧酒。

他没再看我,像是当我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从碗柜里摸出两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放在桌上。他拧开其中一瓶酒的瓶盖,也不用倒,直接拎着瓶口,“咕嘟咕嘟”,给我们俩面前的碗都倒得满满的,白色的酒沫争先恐后地冒上来,几乎要溢出碗沿。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我对面的那条长凳,言简意赅。

我双腿发软,几乎是挪过去的。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喝。”他又吐出一个字,自己率先端起那大海碗,仰起脖子,便“咕咚咕咚”灌下去足足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喝完,他重重地把碗墩在桌上,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下嘴角,一双眼睛因为烈酒的刺激微微泛红,但目光却更加锐利了。

我看着面前那碗像水一样清亮,却散发着呛人味道的白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我知道,这碗酒,我必须喝。这是惩罚,也是考验。我闭上眼,心一横,端起比我脸还大的碗,学着他的样子,也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燃烧的火线,从我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烧回头,直冲我的天灵盖。我被这股猛烈的后劲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狼狈不堪。

“没出息。”王老栓冷冷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捻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连酒都喝不下去,还学人家干大事。”

我不敢反驳,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感,又逼着自己喝了一口。

就这样,我们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他喝得很猛,像喝水一样。我不敢落后,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的节奏。他不骂我,也不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是偶尔,问一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家那几亩水田,今年一亩地产了多少斤稻谷?”他问。

“还……还行,亩产……八百多斤。”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会不会使唤牛?会不会掌犁?扶得稳不稳?”

“会……我爹从小就教我,扶得稳。”

“听说地里的活干完了,你就整天跟刘四那几个小子混在一起玩牌?”

“是……”我羞愧地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提到刘四,我就想起了这整件事的起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老栓冷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酒过三巡,那烈酒的后劲开始上来了。我的胆子在酒精的麻痹下,慢慢大了起来,脑子也开始发飘。最初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紧张,逐渐被一种莫名的委屈和压抑不住的冲动所取代。

一碗酒很快见了底,王老栓二话不说,拿起另一瓶酒,又给我倒了满满一碗。他抬起眼皮,看着我说出了那句让我彻底懵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