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同伙长啥样?是不是满脸横肉?”

爸爸死死攥着我的手,眼圈通红,手背上青筋暴起。

满屋子亲戚都在抹泪,等着我哭诉那十三年的苦日子。

我没哭。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角落沙发上。

抬手一指。

“就是她。”

老太太正磕着瓜子,两片瓜子皮挂在嘴边,僵住了。

“当时我被人抱上车,她在旁边看着呢。”

那是我的亲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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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

我不认识这儿。

十三年前,我七岁。

记忆里只有一条土路,路边有棵歪脖子柳树。

现在全是柏油马路,两边起了不少二层小楼。

“小宁啊,这就是家,看见没?那前面就是。”

开车的男人是我爸。

他透过后视镜看我,眼神小心翼翼的。

我嗯了一声。

手心里全是汗。

这十三年,我在一千公里外的陈家沟度过。

买我的那家姓陈,我管那女人叫“婶”。

如果不是半个月前警察冲进院子,我现在应该正蹲在猪圈旁剁猪草。

“到了到了!”

副驾驶上的女人转过头,眼妆有点花。

这是我妈。

车刚停稳,鞭炮声就炸响了。

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疼。

我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在陈家,听到大动静就意味着要挨打。

“别怕别怕,是喜事。”

我妈过来拉我的手。

她的手很软,不像我,满手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

一下车,十几号人围了上来。

“哎哟,长这么大了。”

“这就叫苦尽甘来啊。”

“跟老徐长得真像。”

七嘴八舌。

我被簇拥着往院子里走。

大门口挂着红横幅——“欢迎爱女徐宁回家”。

看着挺喜庆。

可我心里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像是在看一场排练好的戏。

进了屋,人更多。

瓜子壳地上一层。

我就像个猴子一样被按在主座上,接受各种目光的打量。

“宁宁,这十几年,遭罪了吧?”

我爸端了杯水给我,声音哽咽。

“还行。”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旧布鞋。

其实我想说,陈家虽然打我,但饭还是给吃的。

比我想象中被挖眼断腿要好点。

“那些杀千刀的人贩子!”

有个婶子模样的女人咬牙切齿。

“抓住了没?听说还是个团伙?”

大家伙的话题一下子转到了案子上。

我也竖起了耳朵。

警察只说是跨省大案,具体的没跟我细说。

我爸突然一拍大腿。

“宁宁,你还记得当年那人啥样不?”

全屋安静了。

“警察说那会儿乱,监控也没有。你当时七岁了,该记事了。”

我爸蹲在我面前,一脸急切。

“你想想,除了那个抱走你的男人,还有没有别人?”

我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天也是这么吵。

集市上人挤人。

有人塞给我一颗糖,很甜。

然后我就晕乎乎地被人抱起来了。

我记得那个怀抱。

有一股老人特有的樟脑丸味,混合着旱烟气。

我慢慢抬起头。

视线穿过面前的三姑六婆,定格在墙角的沙发上。

那里坐着个老太太。

头发花白,穿着暗红色的寿字纹罩衣。

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正往嘴里送。

“咔嚓”。

瓜子皮吐在地上。

她甚至没往我这边看一眼,好像今天的主角跟她没关系。

那张脸,老了许多,皱纹深了。

但那双三角眼,我死都忘不了。

当年我被塞进面包车,哭着喊“外婆救我”。

她就站在车门外,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手里还攥着那个男人给的一叠钱。

“宁宁?想起来没?”

我爸还在催。

我深吸一口气,把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

“想起来了。”

“那同伙长啥样?”

我抬手,直直地指过去。

“就是她。”

“谁?”

顺着我的手指,全屋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老太太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

“我被拐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呢。”

我说得字正腔圆。

02.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死一样的寂静。

外婆张着嘴,半颗瓜子仁挂在嘴唇上,看着滑稽又恐怖。

“啪!”

我妈冲过来,一把打掉我的手。

力气大得我手背生疼。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她脸色煞白,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是你亲外婆!你是不是吓傻了?”

周围的亲戚也反应过来了。

“就是,这孩子估计是受刺激太大了。”

“认错人了,肯定认错了。”

“七岁的事儿哪能记得那么清。”

他们七嘴八舌地打圆场,像是在掩盖什么脏东西。

我爸站在原地,眉头皱成个“川”字。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婆。

“妈,这……”

外婆这时候才像是活过来了。

“哎哟喂!这叫什么事啊!”

她把手里的瓜子一扔,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我盼星星盼月亮把外孙女盼回来,一见面就给我扣屎盆子啊!”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

干嚎,没眼泪。

我在陈家见多了这套把戏。

陈家那老太婆想赖账不给工钱时,也是这么嚎的。

“宁宁,快给你外婆道歉。”

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纹丝不动,死死盯着那个老太太。

“我没记错。”

我冷冷地说。

“那天我穿的是红裙子,你在集市口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然后那个男人就来了,你跟他说了两句话,就把我推过去了。”

外婆的嚎声戛然而止。

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躲开了我的视线。

“胡扯!那是你记混了!”

我爸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勉强挤出个笑。

“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脑子乱。”

“都散了吧,散了吧,让宁宁歇会儿。”

他开始赶人。

亲戚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临走前,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像是在看个疯子。

晚饭摆了一大桌子菜。

鸡鸭鱼肉,全是硬菜。

但没人动筷子。

外婆没上桌,躲在屋里说是头疼。

我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堆得像座小山。

“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手在抖,筷子碰到碗边,叮叮当当响。

“妈,我不爱吃肥肉。”

我把一块大肥肉夹出来,放在桌上。

以前我最爱吃红烧肉,但我记得,外婆总说女孩子吃肥肉费钱,都夹给表弟。

“好好,不吃不吃。”

我妈赶紧把肉夹走,扔进自己嘴里。

嚼都没嚼就咽了。

“宁宁啊。”

我爸喝了一口闷酒,脸红红的。

“以后这种话,咱在家里说说就行,别往外说。”

“让人听见笑话。”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爸,你不信我?”

我爸叹了口气,没看我。

“你外婆带大你不容易。那年你丢了,她眼睛都快哭瞎了。”

哭瞎了?

那她刚才看见我,为什么一点激动的反应都没有?

甚至连句“回来就好”都没说?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晚上,我被安排在西屋。

那是以前我的房间,不过早就堆满了杂物。

临时收拾出来的一张床,被子是新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在陈家睡的是草铺,上面铺着发霉的棉絮。

按理说,我该睡个好觉。

可我睡不着。

窗外有猫叫,听着像婴儿哭。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外婆那个眼神。

那不是惊喜,那是惊恐。

还有我妈打掉我手时的那个力度。

那是心虚。

这个家,不对劲。

每个人都像是戴着面具。

说什么团圆,说什么想念。

全是假的。

只有我那十三年的苦难是真的。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既然回来了,我就得弄清楚。

当初到底是谁,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了。

这是在陈家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得起来喂猪。

家里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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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闲着,拿了把扫帚去院子里扫地。

大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隔壁王奶奶正好提着篮子路过。

“哟,这不宁宁吗?”

王奶奶满头银发,看着挺慈祥。

以前她总偷偷塞给我糖吃。

“王奶奶好。”

我放下扫帚,走过去拉开门。

“起这么早啊?真勤快。”

王奶奶上下打量我,眼里带着怜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奶奶,我走了这十几年,家里还好吧?”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奶奶愣了一下,往院子里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好啥啊,也不算不好。”

“你刚丢那会儿,是不太好。不过……”

她欲言又止。

“不过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你家里人……咋说呢。”

王奶奶凑近了点,神神秘秘的。

“按说丢了孩子,那得急疯了。可我看你外婆,第二天还照常去打麻将呢。”

“你爸倒是请了假,出去找了几天。”

“后来也不了了之了,说是……说是你被亲戚接去城里享福了。”

“我们当时都纳闷,啥亲戚接人也不打个招呼?”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亲戚接去享福?

我在陈家被关在黑屋子里饿得啃墙皮的时候,他们对外说是享福?

“那……我不见了,家里也没报警?”

我声音发颤。

“报啥警啊。”

王奶奶摆摆手。

“那时候乱,村里也没个电话。等你爸回来想报警,你外婆说不用,说既然是享福去了,别坏了你的运气。”

“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就是我爸说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谁在门口瞎咧咧呢?”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嗓门。

外婆披着衣服出来了,一脸横肉。

王奶奶吓了一跳,赶紧提着篮子走了。

“死丫头,起这么早干啥?显摆你勤快?”

外婆瞪了我一眼,转身往厕所走。

那眼神里,全是厌恶。

根本没有一点亲情。

早饭后,我爸去上班了,我妈去买菜。

外婆吃了饭就出门溜达去了,说是去公园听戏。

家里就剩我一个。

我反锁了大门。

直奔外婆那屋。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顾不上了。

外婆的屋里一股老人味,混合着膏药的味道。

柜子上了锁。

但这难不倒我。

在陈家为了偷点吃的,我练就了一手开锁的本事。

一根铁丝,捅了两下。

咔哒。

锁开了。

柜子里全是旧衣服,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药瓶子。

我一层层翻。

在最底下的棉被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月饼铁盒。

锈迹斑斑的。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泛黄的纸。

还有半块玉佩。

那玉佩我认得!

那是我小时候戴在脖子上的,我爸说是祖传的,保平安。

我被拐那天,这玉佩还在我脖子上。

后来在陈家,那女人要把玉佩抢走卖钱,我死活不肯,被毒打了一顿,玉佩也被抢走了。

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是被人贩子抢走的,怎么会出现在外婆的铁盒子里?

除非……

把玉佩拿回来的人,和把玉佩交出去的人,是同一个路子。

我又拿起那几张纸。

字迹很潦草,但我认得那几个字。

是一张收据。

不是正规发票,就是撕下来的作业本纸。

上面写着:

“今收到徐家礼金伍仟元整。人已带走,两清。”

落款是一个红指印。

日期,正好是我失踪的那天。

伍仟元。

原来我这条命,就值五千块钱。

而且,收据上写的是“收到徐家礼金”。

意思是,不仅把我送走了,还倒贴了钱?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

这根本不是拐卖。

这是处理。

像处理一只生了病的瘟鸡,或者一条咬人的狗。

还得倒贴钱让人弄走。

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04.

我就这么坐在地上,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

眼泪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大洞,呼呼漏风。

我以为我是被恶人抢走的受害者。

原来我是被家人抛弃的累赘。

院子里传来开门声。

“宁宁?宁宁在家吗?”

是我妈的声音。

听着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

以前我觉得这是母爱。

现在听起来,只觉得恶心。

我把铁盒盖好,放回原处。

只拿了那张收据和那半块玉佩,揣进兜里。

锁好柜门。

我走出屋,正好迎面碰上我妈。

她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鸡。

“哎,你在你外婆屋里干啥?”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

“抓老鼠。”

我面无表情地说。

“哦……哦,那屋是老有老鼠。”

她干笑两声,转身想往厨房走。

“妈。”

我叫住她。

“咋了?”

她回过头,不敢看我。

我掏出那张泛黄的纸,在她面前展开。

“这是啥?”

我妈的瞳孔瞬间放大。

手里的鸡“啪嗒”掉在地上。

血水溅在她的裤脚上。

“你……你从哪翻出来的?”

她声音尖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扑上来就要抢。

我侧身一躲。

常年干活的身手,比她灵活多了。

“伍仟元。”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把我送走,还要倒贴五千块钱?”

“我是得了绝症,还是杀人放火了?这么急着把我处理掉?”

我妈靠在墙上,身子软得像滩泥。

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宁宁,你别问了……求你了,别问了。”

“为什么?”

我吼了出来。

这十三年积压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在陈家吃猪食,睡猪圈!冬天冻得生冻疮,夏天热得长脓包!”

“我天天盼着你们来救我!”

“结果呢?是你们花钱把我送进去的!”

我妈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

“不是我……真不是我……”

“那是谁?外婆?”

我蹲下来,要把她的手掰开。

“是不是她?你说啊!”

我妈拼命摇头,头发散乱。

“是她……是她做主的。”

“那时候家里难……你爸刚下岗,又要还债……”

“你外婆说,有个远房亲戚没孩子,想领养一个,还能给家里一笔钱帮衬……”

我冷笑。

“收据上写的可是徐家给钱!你当我瞎?”

我妈一愣,眼神闪烁。

“那是……那是中介费!对,中介费!”

她在撒谎。

连撒谎都不会。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爸?”

我盯着她。

“我爸要是知道,能让我失踪这么多年?”

我妈突然不哭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绝望。

“你爸……他……”

“他什么?”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雷一样劈在我头上。

我爸?

那个在车上小心翼翼看我,那个满屋子问人贩子特征的爸爸?

那个刚才还要给我夹菜的爸爸?

他也知情?

“不可能。”

我摇着头,我不信。

如果是外婆那个老虔婆,我信。

但我爸那么疼我。

“是真的。”

我妈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宁宁,这事儿太复杂了。你别查了,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不好吗?”

“团圆?”

我甩开她的手。

“跟把卖了我的人团圆?”

“这日子,我过得恶心!”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我妈在后面喊。

“我去报警。”

“不行!不能报警!”

我妈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报了警,你外婆得坐牢!你爸也得受牵连!这个家就完了!”

“这个家早就完了!”

我一脚踢开她。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了。

外婆哼着小曲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烧鸡。

看到院子里的场景,她愣了一下。

随即把烧鸡往地上一扔,叉起腰。

“翻了天了!敢打你吗?”

她冲过来就要扇我巴掌。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是我第一次反抗她。

她的手腕细得像枯枝,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老东西,你那五千块钱,花得挺舒坦吧?”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她。

外婆脸色一变。

但毕竟是泼辣了一辈子的人,马上就镇定下来。

“什么五千块?听不懂你在放什么屁!”

“还在装?”

我把收据甩在她脸上。

“白纸黑字!还有你的指印!”

外婆看都没看那张纸,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呸!那是老娘给你积德!”

“要不是老娘把你送走,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把我送进火坑,还是为了救我?

05.

晚饭时间,我爸回来了。

家里的气氛比昨天更诡异。

地上的鸡血还没冲干净,那只死鸡还扔在墙角。

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肿得像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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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坐在饭桌前,阴沉着脸,筷子把碗敲得震天响。

只有我爸,还拎着两瓶好酒,乐呵呵的。

“今儿咋了?都不做饭?”

“我去买点熟食吧。”

没人理他。

我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张收据。

我想现在就摊牌。

但我看着我爸那张笑脸,心里又有一丝犹豫。

万一我妈是在骗我呢?

万一我爸真的不知情呢?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很有礼貌。

“谁啊?这个时候。”

我爸放下酒瓶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黑,戴着个大墨镜。

看着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城里来的。

“请问,这是徐宁家吗?”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我心里一紧。

这声音,我听过。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我记得。

在陈家沟隔壁村,有个专门给人说媒拉纤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鬼婶”。

当年陈家买我,中间好像就是经过她的手。

她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我是,您是?”

我爸一头雾水。

“我是陈家沟那边来的。”

女人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听说孩子找回来了,我来看看。”

“顺便,有点旧账要算算。”

屋里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我妈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外婆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那个……进来说,进来说。”

我爸赶紧让开路,但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似乎也知道“陈家沟”意味着什么。

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环视了一圈。

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

“丫头,命挺大啊。”

我没说话,死死盯着她。

“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爸挡在我面前。

“我是谁不重要。”

女人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重要的是,当年那笔买卖,好像还有尾款没结清吧?”

“什么买卖?什么尾款?”

我爸声音提高了八度。

“装傻?”

女人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当年送这丫头去我们那边的,可不是什么人贩子。”

“是个熟人。”

她手指点了点照片。

我伸长脖子看过去。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背景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

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

我浑身一震。

那不是外婆。

那是我……小姨!

我妈的亲妹妹!

我猛地转头看向我妈。

我妈正死死捂着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你吗?”

我爸也看见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怎么会是小丽?她不是在广东打工吗?”

“打工?”

外婆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打个屁工!她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被人追杀!”

“要是不拿钱填窟窿,她就要被人剁手跺脚!”

为了救小女儿,就把大女儿的孩子卖了?

“所以你就卖了宁宁?”

我爸吼了出来,冲过去揪住外婆的衣领。

这是我第一次见我爸对外婆动手。

“你还是人吗?宁宁是你亲外孙女啊!”

外婆被勒得直翻白眼,但嘴还是硬得很。

“我不卖她卖谁?”

“小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宁宁那是外姓人!”

“再说了,那是你……”

“住口!”

我妈突然尖叫一声,扑过去捂外婆的嘴。

“妈!别说了!求你了别说了!”

场面彻底乱了。

女人在旁边看戏,冷笑连连。

我爸推开我妈,把外婆逼到墙角。

“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我也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过去。

“我也想知道。”

“为什么偏偏是我?”

外婆头发散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看着我爸,又看看我。

突然,她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无比,透着一股疯癫。

“为什么是你?”

“好,既然你们都要逼我,那我就说!”

我愣住了。

全屋子的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