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卷着地上的宣传单页往人腿上贴。
刘强手里捏着刚换的绿本,封皮还带着油墨味。
旁边的陈洁正在补妆,小镜子里的脸依旧白皙,看不出四十岁的痕迹,只有眼角的细纹被粉底勉强盖住。
“老刘,虽然本子换了,但咱们这十几年的情分还在。”
陈洁收起口红,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晚上我回家吃饭,想喝你煨的鸡汤了,外面馆子的味不对,总觉得有股腥气。”
刘强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这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漂着的油花,聚不拢,也沉不下去。
“行啊。”
刘强拉开那辆破桑塔纳的车门,声音平静,“回去煨。不过,你在外面交往了19年的那个‘儿子’,今晚不需要母亲陪吗?”
陈洁的手僵在半空,粉饼盒“啪”的一声合上。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声音拔高了八度:“刘强!你胡说什么!浩浩是我资助的贫困生,这都要离婚了,你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路过的大爷大妈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刘强没辩解,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鸡汤得文火慢炖,晚了肉就柴了。”
陈洁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异样,哼了一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刘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洁,她正低头给“浩浩”发语音,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浩浩,今晚妈有点事,你自己先吃,别饿着。”
刘强发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动手前的习惯。
十五年了,陈洁从来没发现,这个木讷的水暖工,只有在修理坏掉的管道时,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冷静,精准,像在看一堆即将被拆解的废铁。
家是老国企的家属楼,红砖墙皮都脱落了,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自行车和纸箱。
刘强在厨房忙碌,不锈钢锅里的水已经滚了,热气蒸腾。
他没开抽油烟机,故意让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陈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那是刘强特意加的——党参和黄芪,大补的东西。
但陈洁最讨厌这味,她总说像是在喝树根水,可为了“养生”,她逼着刘强吃了十五年。
“老刘,水是不是开了?”陈洁在客厅喊了一声,脚步声往厨房走来。
“快了。”
刘强手里拿着汤勺,在锅里搅动。
眼神却飘向了料理台旁边的一个蓝色文件夹。
那里面装着他这三个月查到的所有东西:银行流水、开房记录、还有王浩从小到大的照片。
王浩不是什么贫困生。
他是陈洁初恋情人的儿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陈洁和那个男人在婚后第二年就生下的“私生子”。
那个男人是个混混,跑路了,留下个孩子让陈洁养。
刘强像个傻子一样,帮别人养了十九年儿子,还被陈洁PUA说是自己身体不行,生不出孩子。
“好香啊。”
陈洁走进厨房,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却皱了起来,“怎么有股药味?你又乱放什么了?”
“为了给你补身体。”
刘强关小火,盛了一碗汤,端到餐桌上。
汤色清亮,上面飘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
陈洁看着那碗汤,有些犹豫。
但她确实馋这一口,刘强的手艺是练出来的,文火煨出来的鸡汤,鲜得掉眉毛。
“就这一次啊,下次别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中药。”
陈洁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刚入口,她的脸色就变了。
那股浓重的党参味直冲脑门,和她记忆里被强迫喝药的恐惧重叠。
“呕——”
陈洁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把勺子扔在碗里,汤洒了一桌子。
“刘强!你故意的吧?这么难喝怎么喝?”
她愤怒地拍着桌子,汤汁溅到了她的袖口上,那是她新买的真丝衬衫。
刘强站在对面,冷冷地看着她。
“难喝吗?你逼我喝了十五年,我觉得挺好喝的。”
陈洁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刘强用这种语气说话。
以前的刘强,只会唯唯诺诺地道歉,然后去重做一碗。
“你……你发什么神经?”陈洁站起来,指着刘强的鼻子,“离了婚你就觉得自己行了?离了我,你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生硬,显然不是用常用的那把钥匙开的。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耐克球鞋、身高一米八的大男孩闯了进来。
“妈!我饿死了!那老头做的饭能吃吗?”
王浩一进门就嚷嚷,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眼神轻蔑地扫过刘强。
陈洁看到儿子,立刻换了一副笑脸,但又想起刚才的汤,表情有些扭曲。
“浩浩,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我爸……哦不,我表叔说今天要钱,让我来找你拿。”
王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鸡汤,端起来就要喝。
刘强突然伸出手,按住了碗沿。
王浩抬起头,眼神凶狠:“干嘛?松手!这是我妈让你做的,我喝一口怎么了?”
刘强看着这张脸。
眉眼像陈洁,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像极了那个男人。
“这汤,你不能喝。”
刘强淡淡地说。
“凭什么?”王浩猛地用力,想把碗抢过来。
刘强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因为这汤里有毒。”
刘强的话让空气瞬间凝固。
陈洁脸色惨白:“刘强!你疯了?那是你弟弟!”
“弟弟?”
刘强笑了,松开手。
王浩收力不及,连碗带汤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热汤溅了一地,也溅了王浩一裤腿。
“啊!烫死我了!”王浩跳起来,指着刘强骂,“老东西!你故意的吧!”
刘强没理他,转身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扔在满是狼藉的餐桌上。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先把账算清楚。”
陈洁看着那张纸,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房屋所有权证明》和《撤销赠与通知书》。
“这房子是我婚前财产,之前让你住是因为夫妻情分。现在离婚了,明天中介来收房。”
刘强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洁心上。
“还有,这19年,你转给王浩的每一笔钱,一共24万3千5百元。”
刘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行流水单,甩在陈洁脸上。
纸张锋利,划过陈洁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追回这笔钱,你大概率要净身出户,甚至还要背债。”
陈洁捡起地上的流水单,手在发抖。
每一页都清晰地打印着转账记录:学费、生活费、球鞋费、甚至还有给王浩买游戏皮肤的钱。
时间跨度长达十九年。
“你……你什么时候查的?”陈洁的声音在颤抖,不再是刚才的理直气壮。
“三个月前,修水管的时候。”
刘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看戏。
“那天我在你们卧室的墙里修漏水,听见你在打电话,说‘浩浩又要交择校费了,那个窝囊废应该没发现’。”
王浩还在旁边叫嚣:“妈,这老东西吓唬谁呢?让他滚出去!这房子是你的!”
“闭嘴!”
陈洁猛地回头吼了一声,把王浩吓了一跳。
她太了解刘强了。
这个男人平时闷不做声,像块石头,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她要嫁给刘强,父母反对,刘强就在她家门口站了一夜,淋着雨,一句话不说,最后把她父母感动了。
现在,他用同样的死磕精神,把她逼到了绝境。
“老刘,咱们有事好商量。”
陈洁换上一副哀求的表情,走过去想拉刘强的手。
刘强避开了,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没得商量。”
刘强指了指地上的碎片,“汤洒了,可惜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做饭。”
“那24万,我可以还……”陈洁咬着牙。
“不是还,是追回。”
刘强纠正道,“律师函明天就会寄到你单位和王浩的学校。你也不想让你的宝贝儿子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吧?”
王浩听到“学校”两个字,脸色变了。
他是体育生,最看重面子,要是被同学知道家里这点破事,还涉及到钱,他以后怎么混?
“妈!他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偷拿家里的钱养我?”王浩看着陈洁,眼神里带着责备和不可置信。
陈洁脸色铁青:“什么叫偷?那是我应该得的!”
“应该得的?”
刘强冷笑一声,“陈洁,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工资卡副卡一直是我在还房贷和家用?你那点工资,够你买金项链吗?”
陈洁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细金项链。
这是她唯一的首饰,也是她的虚荣所在。
“这项链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她辩解道。
“那是我帮人通下水道赚的外快,你说你喜欢,我就给你买了。”
刘强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陈洁的自尊,“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用血汗换来的?就连你那个初恋情人跑路时欠的债,都是我帮你还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洁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一直以为刘强是个只会干活的机器,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她的委屈。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忍着。
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蛇,等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现在,请你们出去。”
刘强站起身,指着大门,“这房子,我已经换锁了。新锁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你换锁?这大晚上的你让我们去哪?”陈洁尖叫。
“那是你的事。”
刘强走到门口,打开门,“对了,王浩的学费,记得让他亲爹给。哦,我忘了,那个混混还在号子里蹲着呢,估计也给不了。”
王浩的脸瞬间涨红:“你说谁是混混儿子?”
“谁应说谁。”
刘强关上门,把两人的叫骂声关在屋内。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十五年。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黑暗中,刘强点燃了一根烟。
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中介发来的消息:“刘哥,买家找到了,全款,价格压得有点低,但能马上过户。”
刘强回复:“卖。”
只要能把这对恶心的母子赶出去,钱不重要。
第二天一早,刘强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
门外传来陈洁尖锐的声音:“刘强!你给我开门!你凭什么换锁?这房子我有居住权!”
还有王浩的声音:“老东西!别以为躲里面就没事!信不信我把门拆了!”
刘强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
他没理门外的动静,慢条斯理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门外的砸门声持续了十分钟,引来了邻居的围观。
“哎哟,小刘啊,这是怎么了?两口子吵架也不能砸门啊。”隔壁的张大妈在外面劝。
“张大妈,您评评理!这房子是我们婚后住的,他凭什么赶我走?”陈洁带着哭腔喊。
“这……房子确实是小刘婚前买的啊。”张大妈小声嘀咕。
刘强擦干脸,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围了一圈邻居,陈洁头发凌乱,王浩一脸戾气地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个灭火器,看来是准备砸门用的。
看到刘强出来,陈洁立刻来了精神:“大家看看!这个负心汉!刚离婚就把前妻赶出家门!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强冷眼看着她表演。
等她喊累了,刘强才开口:“说完了吗?”
“你……你还要干什么?”陈洁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这房子,我已经卖了。”
刘强拿出一本红色的房产证,展示给邻居看,“新房东半小时后到。如果你们不想被警察以‘非法侵入住宅’抓走,最好现在就滚。”
“卖了?什么时候卖的?”陈洁不敢置信。
“昨天晚上。”
刘强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现在是早上八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我不信!你哪来的权利卖房!”陈洁扑上来要抢房产证。
刘强侧身一躲,陈洁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
王浩连忙扶住她,恶狠狠地瞪着刘强:“你敢卖我妈的房子?我弄死你!”
他说着就要冲上来动手。
刘强从身后摸出一根擀面杖——那是他刚才从厨房拿出来的。
他没挥下去,只是冷冷地指着王浩:“你可以试试。故意伤害罪,加上你之前的案底,够你再进去蹲几年了。”
王浩的动作僵住了。
他确实有案底,去年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十五天,这事只有陈洁和刘强知道。
“你……你威胁我?”王浩色厉内荏。
“是警告。”
刘强看向陈洁,“还有四分半钟。如果你不想让你儿子在派出所过年,就带着他消失。”
陈洁看着刘强手里的擀面杖,又看了看围观邻居指指点点的样子,终于怕了。
她知道刘强是真的做得出来。
这个男人,一旦狠起来,比谁都绝。
“浩浩,我们走!”
陈洁咬着牙,拉着王浩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狠狠地瞪了刘强一眼:“刘强,你别得意!你会后悔的!你这种人,离了我,只能孤独终老!”
刘强没说话,只是把门关上。
隔绝了那道怨毒的视线。
他靠在门上,听着脚步声远去。
手机响了,是买家的电话。
“刘先生,我们到楼下了。”
“好,我马上下来。”
刘强深吸一口气,把那本红色的房产证塞进兜里。
这场仗,第一回合,完胜。
但他知道,陈洁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她就像一条水蛭,吸不到血是不会松口的。
果然,半小时后,当刘强和买家在中介签完字,刚走出店门,一辆警车停在了路边。
下来两个警察,径直走向刘强。
“是刘强吗?有人报警说你涉嫌诈骗和家庭暴力。”
警局的审讯室很冷,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
刘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上。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表情严肃。
“刘强,有人控告你伪造银行流水,敲诈勒索前妻24万元,并且在离婚过程中实施家庭暴力,把前妻和继子赶出家门。”
警察把一份笔录扔在桌上,“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刘强抬起头,眼神平静:“警察同志,我想先打个电话。”
“可以,但要在我们监督下。”
刘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刘叔,查到了。那个王浩确实不是陈洁初恋的遗腹子,那个男人早在二十年前就结扎了。王浩的生物学父亲,是陈洁现在的医院副院长,李国富。”
刘强开了免提。
这句话一出,审讯室里的两个警察都愣了一下。
陈洁只说刘强家暴,可没说这里面还有这种伦理大戏。
“继续。”刘强说。
“还有,陈洁这几年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医院的管制药物,账面上有几笔大额资金来源不明,我已经把证据发到您邮箱了。”
“好,辛苦了。”
刘强挂断电话,看向警察:“警察同志,我要举报。我的前妻陈洁,涉嫌重婚罪(虽然没领证但以夫妻名义同居)、职务侵占,以及诈骗夫妻共同财产。”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警察面前。
“这里面有所有的证据。包括她和李国富的开房记录,还有她给王浩转账的资金来源——那是她挪用的公款。”
警察对视一眼,神情变得凝重。
如果是家庭纠纷,那是调解范围;但如果涉及职务犯罪,那就是刑事案件了。
“你稍等。”
其中一个警察拿着U盘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的警察,而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肩上的警衔显示他级别不低。
“刘强同志,我是所长。”
所长坐下来,亲自给刘强倒了一杯水,“刚才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但是,关于你赶人出门的事……”
“那是我的房子,我有房产证。”
刘强喝了一口水,“至于家暴,我有楼道的监控录像。是他们先持灭火器砸门,我属于正当防卫。”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王浩拎着灭火器,面目狰狞地要砸门,陈洁在一旁助威。
而刘强全程没有动手,只是拿着擀面杖自卫。
所长看完视频,点了点头:“情况我们清楚了。你可以走了。但是陈洁那边……”
“她会被拘留调查。”
刘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个李国富,你们最好快点控制住,不然他可能会跑。”
所长深深地看了刘强一眼:“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是蓄谋已久。”
刘强淡淡地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
走出警局大门,阳光刺眼。
刘强看到陈洁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一脸焦急。
看到刘强出来,她猛地站起来:“刘强!你跟警察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走?”
刘强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十五年的女人。
她的妆容花了,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陈洁,游戏才刚刚开始。”
刘强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你以为那个李国富真的爱你?他只是利用你洗钱而已。你倒卖药品的账本,我已经交给警察了。”
陈洁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你……你是个魔鬼……”她颤抖着说。
“魔鬼是你们逼出来的。”
刘强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陈洁被刑事拘留了。
罪名是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
那个李国富副院长也被带走调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医院的领导层都震动了。
王浩因为没有经济来源,又被学校知道了家里的事,被退了学,整天在社会上瞎混。
刘强的生活却意外地平静下来。
他搬到了单位分的单身宿舍,虽然小,但很干净。
每天上班修水管,下班去菜市场买菜,晚上自己煮碗面。
没有人在耳边唠叨,没有人挑剔他的手艺,没有人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这种平静,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晚上,他在宿舍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浩。
他看起来比一周前狼狈了很多,球鞋脏兮兮的,脸上还带着淤青。
“刘叔……不,刘强。”
王浩拦住刘强的去路,表情有些局促,“我能跟你聊聊吗?”
刘强皱了皱眉:“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关于我妈的事。”
王浩急切地说,“她让我来找你,说只要你撤案,她就把房子的一半钱给你。”
刘强笑了。
都到这地步了,陈洁还在做白日梦。
“她还没搞清楚状况吗?”刘强看着王浩,“她涉嫌的是刑事犯罪,不是我想撤就能撤的。”
“可是……可是她是我妈啊!”王浩红了眼眶,“她要是坐牢,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还要考体校,政审过不了的!”
刘强看着王浩,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这个男孩,享受了刘强十五年的供养,却从未叫过一声爸,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在他眼里,刘强只是一个提款机,一个保姆。
“那是你的事。”
刘强绕过他想走。
王浩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刘强的大腿。
“刘叔!我求你了!只要你放过我妈,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周围路过的人停下来指指点点。
刘强感觉到大腿上的重量,只觉得恶心。
他用力甩开王浩,王浩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
“王浩,你记住了。”
刘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养老送终?我不需要。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至于你妈,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
“还有,别叫我叔,我嫌恶心。”
刘强说完,大步走开。
身后传来王浩的哭喊声:“刘强!你会遭报应的!你断子绝孙!”
刘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断子绝孙?
也许吧。
但比起养出一个白眼狼,绝后或许是种福气。
回到宿舍,刘强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
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胃里暖暖的。
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某社区医院副院长涉嫌贪污受贿被双开,情人陈某因职务侵占被批捕》。
新闻里没有提刘强的名字,只说“经群众举报”。
刘强关掉手机,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这汤里没有党参,没有黄芪,只有纯粹的面香。
真好喝。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但刘强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陈洁的智商。
一个月后,刘强正在上班,接到了看守所打来的电话。
“是刘强吗?你前妻陈洁要见你。”
刘强本来不想去,但警察说:“她说有关于你父母遗产的事情要告诉你。”
刘强的父母早逝,只留下这套老房子,这也是陈洁一直觊觎的东西。
虽然房子已经卖了,但刘强还是去了。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探视室里,陈洁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显得老了十岁。
看到刘强,她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被讨好取代。
“老刘,你来了。”
陈洁拿起电话,声音沙哑。
刘强没拿电话,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她。
“有话快说。”
陈洁有些尴尬,放下电话,对着玻璃说:“我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嗯。”
“卖了多少钱?”
“跟你有关系吗?”
陈洁咬了咬牙:“老刘,咱们做个交易。你把卖房子的钱分我一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没兴趣。”
刘强站起来要走。
“是关于王浩的身世!”
陈洁急了,大声喊道,“他不是李国富的儿子!”
刘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陈洁以为他动心了,连忙说:“李国富那个老狐狸,他根本没有生育能力!王浩是……是我找别人借种生的!”
刘强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王浩不是李国富的儿子,所以他的赃款跟王浩没关系!警察查封的账户里,有一笔钱是给王浩留学用的,那是干净的!只要你撤案,说那笔钱是你给的,警察就会把钱解冻!”
陈洁急切地看着刘强,“那是二十万!够你花好几年的!你只要写个谅解书,我就能判缓刑,出来后我把钱都给你!”
刘强看着陈洁那张因为急切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荒谬。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算计。
算计警察,算计法律,算计前夫。
“陈洁,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蠢?”
刘强拿起电话,冷冷地说,“第一,王浩是不是李国富的儿子,做个DNA鉴定就知道了。第二,就算钱是干净的,那也是你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第三,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嫌脏。”
“你……”陈洁气得脸色发青,“刘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你当年的丑事抖出来!”
“我的丑事?”刘强挑眉,“我有什么丑事?”
“你……你当年为了娶我,伪造学历!你根本不是大专毕业,你是初中毕业!”陈洁得意地笑起来,“这要是让你单位知道了,你的工作还保得住吗?”
刘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洁,你是不是在里面关傻了?现在的国企后勤科,只要能干活就行,谁查学历?再说了,我初中毕业怎么了?我靠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像你,靠出卖身体和良心吃饭。”
陈洁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刘强靠近玻璃,轻声说,“王浩去做DNA鉴定了,结果昨天出来了。他确实不是李国富的儿子。”
陈洁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他也不是你那个初恋的儿子。”
刘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的希望,“那个男人早就死了,死于艾滋病。王浩的父亲,是个强奸犯,十年前就被枪毙了。”
陈洁的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贴在玻璃上:“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找的是初恋,对吧?”
刘强眼神怜悯,“你被人骗了。那个中介告诉你初恋回来了,其实是个长得像的骗子。你为了所谓的‘真爱’,帮别人养了十年儿子,还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啊——!”
陈洁发出一声尖叫,疯狂地拍打着玻璃,“你骗我!你骗我!刘强,你不得好死!”
狱警冲进来把她按住。
刘强看着她像疯狗一样挣扎,心里最后一点怨恨也消失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陈洁的一生,都在追逐虚无缥缈的“爱”和“面子”,最后却被这些东西吞噬。
走出看守所,阳光依旧刺眼。
刘强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里都有一股自由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中介发来的最后一笔房款到账通知。
他看了一眼数字,没有激动,只有平静。
他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张卡,陈洁知道号码,王浩也知道。
以后,他要换个新号码,开始新的生活。
刘强换了新手机号,搬到了离市区更远的一个老旧小区。
这里房租便宜,邻居大多是老人,很安静。
他换了个工作,不再做水暖工,而是去了一家物业公司做工程维修。
工资差不多,但不用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
他开始学着做饭,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想让自己吃得好一点。
某天晚上,刘强正在厨房煮饺子,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抄水表的,打开门,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的运动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你是……刘强吗?”女人有些局促地问。
刘强点点头:“你是?”
“我是张大妈的侄女,我叫李秀兰。”女人笑了笑,脸上有两个酒窝,“我姑让我来给你送点饺子,她说你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
刘强这才想起来,隔壁的张大妈确实提过她有个侄女在附近超市上班。
“哦,谢谢,不用了,我自己煮了。”刘强下意识地拒绝。
他习惯了独处,害怕任何人闯入他的生活。
李秀兰有些尴尬,但没走,而是指了指刘强手里的漏勺:“你这饺子都煮破了。”
刘强低头一看,锅里的饺子确实有几个露馅了。
“我帮你重新煮一锅吧。”李秀兰不由分说地挤进门,“我姑说你以前是大厨,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刘强想拦,但李秀兰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
她动作麻利地关火,捞出破饺子,重新烧水,下饺子。
一边煮一边说:“饺子要三起三落,点三次凉水才筋道。你这样一锅煮到底,肯定皮。”
刘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陌生女人的背影。
灯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厨房的烟火气融为一体。
这一刻,他那颗冰冷坚硬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刘强问。
李秀兰回头,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我姑说你是个好人。以前我姑家水管坏了,都是你免费修的。”
“就因为这个?”
“还有……”李秀兰犹豫了一下,“我也离过婚。前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知道一个人过日子的苦。”
刘强沉默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
饺子煮好了,盛在碗里,热气腾腾。
李秀兰给他倒了一碟醋:“尝尝,这次肯定不破。”
刘强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确实比他煮的好吃。
“谢谢。”刘强低声说。
“谢什么,以后我常来蹭饭,你别嫌我烦就行。”李秀兰笑着说。
那晚,李秀兰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但她留下的那碟醋的味道,却在刘强嘴里留了很久。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李秀兰确实经常来,有时候送点水果,有时候帮刘强缝补衣服。
刘强一开始还抗拒,后来慢慢习惯了。
甚至开始期待听到她的敲门声。
直到有一天,李秀兰没来,来的是张大妈。
张大妈一脸焦急:“小刘啊,秀兰出事了!”
刘强正在修灯泡,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下来:“怎么了?”
“她前夫那个赌鬼回来了!在超市门口堵她,要钱!秀兰不给,他就动手打人!现在人在派出所呢!”
刘强扔下螺丝刀,连外套都没穿就冲了出去。
派出所里,李秀兰头发凌乱,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正坐在椅子上哭。
旁边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无赖样:“警察同志,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她欠我钱,我打她怎么了?”
“谁欠你钱?那是你赌输了逼我借的高利贷!”李秀兰哭喊着。
刘强冲进去,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
“你干什么!警察打人了!”男人大叫。
“我不是警察。”
刘强眼神凶狠,像当初对付陈洁一样,“但我专治人渣。”
他举起拳头,却被赶来的警察拦住了。
“刘强!冷静点!”
刘强喘着粗气,松开手。
男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色厉内荏:“你是谁?少管闲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我是她现在的男人。”
刘强冷冷地说。
李秀兰猛地抬头,看着刘强。
刘强没看她,只是盯着那个男人:“你要多少钱?”
“五万!少一分都不行!”男人狮子大开口。
“好,我给你。”
刘强从兜里掏出一张卡,“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写下断绝关系协议,按手印。以后再敢骚扰她,我就打断你的腿。反正我刚从看守所出来,不在乎再进去一次。”
男人看着刘强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心里发毛。
“行……行啊,给钱就行。”
刘强当场转了账。
男人拿着钱,签了协议,灰溜溜地跑了。
走出派出所,李秀兰看着刘强,眼泪掉下来:“你为什么要给他钱?那是你的养老钱……”
“钱没了可以再挣。”
刘强看着她脸上的伤,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疼吗?”
李秀兰脸红了,摇摇头:“不疼。”
“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刘强说。
这句话很土,但李秀兰听进去了。
她靠在刘强的肩膀上,哭了起
来。
刘强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真正活过来了。
陈洁的判决下来了。
有期徒刑八年。
李国富判了十二年。
王浩因为没有经济来源,又不愿意读书,在一家KTV当服务员,据说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刘强听到这些消息时,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他和李秀兰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张大妈和几个老邻居吃了一顿饭。
婚礼上,李秀兰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笑得很开心。
刘强看着她,觉得这就是他要的幸福。
简单,踏实,温暖。
婚后半年,李秀兰怀孕了。
刘强拿到B超单的时候,手在发抖。
“医生说……是双胞胎。”刘强看着李秀兰,声音哽咽。
李秀兰摸着肚子,笑着说:“怎么?怕养不起啊?”
“不是,我是高兴。”
刘强蹲下来,把脸贴在李秀兰的肚子上,“我都四十多了,没想到还能当爸爸。”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李秀兰摸着他的头发。
刘强点点头。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扔掉的旧手机号,想起了那锅加了党参的鸡汤,想起了陈洁和王浩的脸。
那些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他只有眼前这个女人,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这就是最好的报复,也是最好的救赎。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大雪天。
刘强在产房外焦急地走来走去。
一声啼哭,打破了医院的寂静。
“恭喜,是个龙凤胎!”护士抱着孩子出来。
刘强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给儿子取名叫“刘安”,女儿取名叫“刘宁”。
平安,安宁。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求。
李秀兰坐月子期间,刘强包揽了所有家务。
换尿布、喂奶、做饭,他做得比任何时候都细心。
邻居们都说,刘强像是变了个人,以前那股子阴沉劲儿没了,整个人都柔和了。
某天晚上,孩子睡了。
刘强和李秀兰坐在阳台上看雪。
“老刘,你说陈洁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幸福,会不会气死?”李秀兰剥着橘子问。
刘强笑了笑:“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只在乎你们娘仨。”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李秀兰犹豫了一下。
“什么事?”
“陈洁在监狱里给我写过信。”
刘强皱了皱眉:“她写什么?”
“她说她后悔了,说想看看孩子。还说……王浩其实早就知道你不是他亲爹,他一直在利用你。”
刘强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我知道。”
“你知道?”李秀兰惊讶。
“王浩上大学那年,找我要过一笔钱,说是交学费。我去银行转账,柜员是我老乡,偷偷告诉我,王浩的账户里有好几十万,都是陈洁转的。”
刘强看着远处的灯火,“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养不熟。但我没想到,陈洁会为了他,把家败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那时候我还没下定决心离婚。”
刘强握住李秀兰的手,“现在挺好的。真的。”
李秀兰靠在他肩膀上:“以后咱们的孩子,我一定教他们做人,不能像王浩那样。”
“嗯,像你就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刘安和刘宁上了小学。
刘强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
但他精神很好,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回来给老婆做饭。
某天,刘强去接孩子,看到校门口停着一辆豪车。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看着有点眼熟。
是王浩。
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阴郁。
“刘强。”王浩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路。
刘强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我妈死了。”
王浩的声音很平淡,“在监狱里病死的。肝癌晚期,没保外就医。”
刘强愣了一下。
虽然恨陈洁,但听到她死了,心里还是有些唏嘘。
“那是她的命。”刘强说。
“她临死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王浩递过来一个布包。
刘强没接:“我不需要。”
“看看吧,算是个念想。”
王浩硬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了,“我也要去别的城市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刘强看着手里的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刘强和陈洁,刚结婚时的合影。
那时候的陈洁笑得很甜,刘强虽然木讷,但眼神里全是爱意。
布包最底下,有一封信,字迹潦草:
“老刘,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总以为你配不上我。到死才明白,最珍贵的东西就在身边,被我亲手扔了。如果有下辈子,换我给你煨汤喝。——陈洁绝笔。”
刘强看着信,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打火机,把信点着了。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爸爸,那是什么?”女儿刘宁问。
“是垃圾。”
刘强把灰烬扔进垃圾桶,“走,回家吃饭,妈妈做了红烧肉。”
两个孩子欢呼着往前跑。
刘强牵着他们的手,走在夕阳下。
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这才是他的人生。
刘强五十五岁生日那天,家里很热闹。
儿子刘安考上了大学,女儿刘宁也上了初中。
李秀兰在厨房忙活,刘强在客厅招待客人。
张大妈也来了,精神矍铄。
“小刘啊,你现在可是人生赢家了。”张大妈笑着说,“对了,你还记得以前那个帮你查账的小伙子吗?”
刘强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他现在开了家侦探社,生意可好了。前两天还问起你呢。”
正说着,门铃响了。
刘强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手里提着蛋糕。
“刘叔,生日快乐!”
是当年帮刘强查陈洁流水的那个小伙子,小赵。
“你怎么来了?”刘强很惊喜。
“路过,顺便来看看您。”小赵进门,把蛋糕放在桌上,“刘叔,我最近接了个单子,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您肯定感兴趣。”
“什么东西?”
“关于王浩的。”
刘强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走了吗?”
“是走了,但他在那边犯事了,因为诈骗被抓了。我在查他的资产,发现他名下有一套房子。”
小赵拿出一份资料,“这房子是用陈洁的赃款买的,但房产证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刘强愣住了:“我的名字?”
“对。而且买房时间是在陈洁入狱前一个月。”
小赵压低声音,“我猜,这是陈洁留的后手。她怕李国富靠不住,也怕王浩败家,所以用您的名字买了房,想着万一哪天出来了,还能有个落脚地。结果……便宜了王浩。”
刘强看着那份资料,心里五味杂陈。
陈洁这个女人,到死都在算计。
但她没算到,王浩会把房子败光。
“刘叔,这房子现在被法院查封了,您得去签个字确认一下,不然可能会有麻烦。”小赵说。
刘强想了想:“我不去了。那房子跟我没关系,让法院处理吧。”
“可是那值好几百万呢……”小赵提醒。
“不是我的,我不要。”
刘强切开蛋糕,分给大家,“吃蛋糕,吃蛋糕。”
李秀兰端着菜出来,笑着说:“就是,咱家不缺那点钱。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小赵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刘强那种隐忍和狠辣。
现在的刘强,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幸福的老头。
也许,这才是最大的赢家。
晚年的生活平静而充实。
刘强退休了,每天的任务就是接送孙子孙女(刘安结婚早)。
李秀兰的身体不太好,有糖尿病,刘强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某天,刘强整理旧物,翻出了那个曾经用过的旧手机。
他充上电,开机。
屏幕亮了,还是当年的桌面。
里面有一条未发送的草稿短信,日期是离婚那天。
内容是:“陈洁,鸡汤里的党参是为了给你补气血,希望你以后别再失眠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饭。”
刘强看着这条短信,眼眶湿润了。
那时候的他,哪怕在决定离婚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善念。
但他庆幸自己没有发出去。
因为有些人,不配得到这份善念。
他按下删除键,把短信彻底删掉。
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剪碎,扔进了垃圾桶。
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窗外,阳光正好。
李秀兰在阳台喊他:“老刘,快来看,孙子会叫爷爷了!”
刘强笑着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生活还要继续,而且会越来越好。
刘强七十岁那年,李秀兰先走了。
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
刘强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手,坐了一夜。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刘安和刘宁都哭成了泪人。
刘强却很平静。
他知道,李秀兰这辈子跟着他,没享什么大福,但也没受什么委屈。
这就够了。
葬礼结束后,刘强把房子留给了孩子们,自己搬去了养老院。
他不想成为孩子们的负担。
养老院的日子很规律,吃饭、睡觉、散步。
某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护工走过来:“刘大爷,有人看您。”
刘强眯着眼睛看过去。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囚服,手里拿着东西。
是王浩。
他老了,背也驼了,脸上全是皱纹。
“你怎么来了?”刘强问。
王浩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刘叔,我妈临终前让我给您磕个头。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
刘强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那个混混。
“起来吧。”刘强说,“我不恨你妈了,也不恨你。你们都是可怜人。”
王浩抬起头,泪流满面:“刘叔,我能叫您一声爸吗?就一声。”
刘强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有儿子,他叫刘安。”
王浩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不过,”刘强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你要是愿意,可以陪我坐会儿。”
王浩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下。
两人看着夕阳,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刘叔,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王浩突然开口,“知道您不是我亲爹。”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初中的时候。我偷看了我妈的日记。”
“那你还……”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有您这样的傻大头挺好的,有钱花,有饭吃。”王浩苦笑,“等我懂事了,已经晚了。我想改,但我妈不让。”
刘强叹了口气:“人性本贪。不怪你。”
“刘叔,如果有下辈子,我给您当牛做马。”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吧。”
刘强闭上眼睛,“这辈子,我活够了。”
王浩陪着刘强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
临走时,王浩把带来的水果放下,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刘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刘强八十五岁那年冬天。
他在睡梦中去世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带着笑。
护工发现他的时候,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年轻的刘强、李秀兰,还有两个孩子。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刘强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家人和几个老朋友。
按照他的遗嘱,骨灰撒进了大海。
他说,他这辈子像海里的船,漂泊了很久,最后终于靠岸了。
清理遗物时,刘安在父亲的日记本里发现了最后一篇日记。
日期是去世前一天。
内容只有一句话:
“鸡汤里的党参味虽然难喝,但那是家的味道。幸好,我后来找到了真正的家。”
刘安看着这句话,泪如雨下。
他终于明白,父亲这一生的隐忍、报复、挣扎,都是为了守护最后那一点温暖。
而他做到了。
窗外,大海波涛汹涌,但海鸟在自由地飞翔。
就像刘强的一生。
虽然经历过风暴,但最终迎来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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