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成都的陈麻婆豆腐，今天但凡是个吃货，没人不知道这道菜。但真要问起这“麻婆”二字的来历，一百个人里倒有九十九个说不周全——要么以为是店家姓陈，脸上有麻子；要么干脆就当成个招牌，压根没往人身上想。其实呢，这名字的来龙去脉，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曲折得多。
这事得从清朝同治年间说起。那时候成都北门外有个万福桥，桥头有家小饭铺，老板娘娘家姓陈，脸上有几颗麻子，街坊邻居都管她叫“陈麻婆”。这家铺子原本也就是卖点小菜便饭，招待些挑夫脚力、过往商客。那时候成都人有个习惯，赶场时自己带了豆腐牛肉，到饭铺里请店家加工，给几个火钱就成。陈麻婆心善手巧，把客人带来的豆腐切成块，牛肉剁成末，加上郫县豆瓣、汉源花椒，用大锅一炒一烧，出锅时再撒把青蒜苗。就这么着，一道无意中凑出来的菜，竟然香得不得了，麻得恰到好处，辣得浑身通透。一来二去，陈麻婆的豆腐就成了万福桥的一绝。
光绪末年，成都有个叫傅崇矩的人，写了一部《成都通览》，把这座城市的市井百态、风土人情都记了下来。书里专门列了“成都之著名食品店”，陈麻婆豆腐就赫然在目。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道菜在清朝末年已经是成都的名食了。那时候的陈麻婆豆腐，不叫“陈麻婆豆腐”，而是叫“陈麻婆之豆腐”——这名字听着有点绕口，但也透着股子老派的味道。
从民国到解放初，陈麻婆豆腐一直稳稳当当地开着，从万福桥搬到了城里，从路边摊变成了正经馆子。可谁也没想到，到了1966年，这道有着百年历史的名菜，差点就没了名字。
那年夏天，革命的风暴刮到了成都。有一天，一帮年轻人冲进陈麻婆豆腐店，振臂高呼“破四旧”，说“陈麻婆”三个字是封建残余，是资本家的招牌，非得砸了不可。店里的师傅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眼睁睁看着那块挂了上百年的匾额被摘下来，扔在墙角。饭堂里那些名人题写的匾额，什么“味之精华”、“蜀中一绝”，也全给砸了。最绝的是，连菜名都改了——陈麻婆豆腐从此变成了“麻辣豆腐”。有客人进门问“有麻婆豆腐吗？”，服务员只能回答：“只有麻辣豆腐，今天改了名。”
这事当时还上了《人民日报》。有个叫林晰的记者，正好在成都采访，目睹了改名的一幕，写了篇《麻婆豆腐易名记》，结尾还来了句“无产阶级的风暴冲击着全国的每一个角落，也包括这家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店”。这话搁在今天看，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陈麻婆豆腐这名儿一丢，就是十来年。一直到那十年结束，到了1978年前后，老店才悄悄地把名字改了回来。可这十几年里，多少老顾客已经习惯了叫“麻辣豆腐”，年轻一代压根不知道还有“陈麻婆”这回事。要不是那些老成都人念念不忘，这道菜的历史可能就这么断了。
其实，陈麻婆豆腐能传下来，靠的就是老百姓的嘴。十年动荡期间，名字改了，可做法没改——郫县豆瓣还得是郫县的，汉源花椒还得是汉源的，牛肉还得剁成末，豆腐还得用胆水点的老豆腐。这些东西，造反派管不了，也没法管。老百姓进了店，张嘴还是要那口麻辣鲜香烫。名字可以改，味道改不了，这才是真正的“革命群众”说了算。
今天的人吃陈麻婆豆腐，多半是在商场里的连锁店，装修讲究，餐具精美，一份豆腐二三十块钱，吃的是个情调。可你要是问那些老成都，他们准会告诉你：真正的陈麻婆豆腐，得去那个不起眼的小店，桌子油腻腻的，椅子吱吱响，灶台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豆腐端上来还在滋滋作响，一勺下去，烫得你直吸气，可就是舍不得停嘴。
这就是陈麻婆豆腐的故事。一道菜，一百多年，从万福桥头的路边摊，到文革时的改名风波，再到今天的遍地开花。它见证了一座城市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起伏。说到底，什么名字不名字的，老百姓认的，还是那口真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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