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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庄子里的“病”,一养就是四五日。
沈惊澜每日只在午后阳光好时,由折枝扶着在廊下略坐坐,面色苍白,偶尔掩唇轻咳,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庄户仆妇们见了,无不叹息。
暗地里,她却夜夜挑灯。
证据早已烂熟于心。她在脑中一遍遍推演面圣陈情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预想皇帝和朝臣可能提出的诘问,思索如何应对。父亲留下的那枚北漠影卫令牌,是关键中的关键,但也是最容易引来怀疑的——一个深闺妇人,如何得到此物?她必须将母亲和那位拼死送信的老亲兵摘出去,将线索引向“父兄旧部冒死呈送,辗转数年才至手中”。
紫檀木盒里那些小石子,这几日又增加了几颗,传递着外界的消息。三叔公沈拓已秘密联络了数位信得过的、对当年沈家军覆灭心存疑虑的老将,以及两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能将顾玄澈钉死的、最无可辩驳的“现行”。
时机,往往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运气。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里张灯结彩,炮竹声零星响起,年的气息浓郁。镇北侯府更是热闹非凡,顾玄澈虽因“原配病重”不好大肆宴饮,但也摆了家宴,柳芸娘以主母身份招待族中亲眷,风头无两。她特意穿了一身正红色遍地金百蝶穿花袄裙,戴着顾玄澈新送的金累丝嵌红宝头面,言笑晏晏,接受着或真或假的恭维,俨然已是真正的侯府女主人。
顾玄澈喝了几杯酒,看着满堂喜庆,心头那点因为沈惊澜“病重”而起的、极其细微的不适,也被这繁华热闹冲淡了。这才是他该有的日子。美人,权势,唾手可得。
与此同时,北郊庄子却格外寂静,仿佛被遗忘在世外。
沈惊澜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夹棉衣裙,外罩青灰色斗篷,未施脂粉。常伯赶着一辆运柴的破旧驴车,她带着折枝,悄无声息地从庄子后门离开,绕进密林小道。
驴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僻静的山坳前停下。那里有几间不起眼的猎户木屋。常伯发出几声有节奏的鸟叫,木屋门开,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穿着粗布短打却难掩一身剽悍之气的老者闪身出来,正是沈拓。
“三叔公。”沈惊澜快步上前,便要行礼。
沈拓一把扶住她,虎目含泪,上下打量:“好孩子,苦了你了!瘦了这么多!”他声音洪亮,此刻却压得极低,带着哽咽。
进了木屋,里面已有两人等候。一位是兵部退下来的老侍郎周延,曾受过沈老将军大恩;另一位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明,以铁面无私著称,是沈拓多年挚友。
“周世伯,严大人。”沈惊澜敛衽行礼。
“侄女快起。”周延连忙虚扶,看着沈惊澜酷似其父的眉眼,亦是唏嘘不已。
严明则目光锐利,直接问道:“沈姑娘,你信中所述,以及拓兄转交之物,老夫已详阅。事关重大,通敌叛国乃十恶不赦之首罪,你确信手中证据确凿,且来源可信?”
沈惊澜挺直脊背,目光澄澈坚定:“回严大人,惊澜确信。所有证物,皆可呈堂查验。北漠令牌,乃父兄旧部以性命送回;往来伪信,笔迹模仿之处,惊澜可当场指认;军甲残片腐蚀痕迹,可请工部兵器监大匠鉴定;至于银钱账目,皆有脉络可查,指向北境和顾玄澈心腹。此外……”她顿了顿,“惊澜愿以性命担保,所述绝无虚言。父兄血仇,沈家清誉,系于此举,惊澜岂敢儿戏?”
她言辞清晰,逻辑分明,神色悲愤而不失冷静,毫无寻常妇人遇事的惊慌哭诉。周延和严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赞赏。沈家有此女,门风未堕。
“只是,”周延沉吟道,“顾玄澈如今圣眷正隆,掌管部分京畿防务,若无十足把握,贸然弹劾,恐打草惊蛇,反受其害。且今日除夕,各部封印,若非紧急军情,怕是难达天听。”
沈惊澜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密封的火漆信封。“三叔公,周世伯,严大人,惊澜深知此理。故今日请诸位前来,并非求立刻上奏,而是想请严大人,将此信与其中几样关键证物拓本,在合适的时机,递至一位‘贵人’手中。”
“贵人?”严明接过信封,并未拆看。
“是。”沈惊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惊澜愿敲登闻鼓,御前告状!但登闻鼓一响,必然震动朝野,顾玄澈必有防备。若能在此之前,让‘贵人’心中先有定见,则事半功倍,亦可防其反扑。”
登闻鼓!三人俱是一震。那鼓设在宫门外,非天大的冤屈或紧急军国大事不能敲,敲响之后,告状者无论官民,先受三十廷杖,不死方可陈情。自本朝立国以来,敲响者不过寥寥,能活着面圣的更是屈指可数。沈惊澜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魄!
沈拓虎目圆睁:“不可!惊澜,你身子如何受得住那三十廷杖!”
“三叔公,”沈惊澜握住沈拓粗糙的大手,声音轻柔却斩钉截铁,“父兄蒙冤三载,尸骨未寒;沈家军数万忠魂,血染边关。惊澜此身,若能换得真相大白,奸佞伏诛,莫说三十杖,便是三百杖,又何惧之有?况且……侄女并非毫无准备。”她轻轻按了按小腹,那里,有她必须保护、也必须利用的另一重筹码。
严明看着沈惊澜,这位向来冷硬的老御史,眼中也掠过动容。他将信封郑重收起:“沈姑娘忠烈,老夫佩服。你所托之事,老夫定当办妥。这位‘贵人’……若是那位,倒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近日染恙,闭门谢客,但老夫或许有办法将东西送到他眼前。”
“多谢严大人!”沈惊澜深深一礼。
几人又密议了许久,敲定诸多细节,包括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如何调动沈拓能绝对掌控的那部分西大营兵力以防不测。
离开木屋时,已是深夜。没有星月,山林漆黑如墨。常伯点亮一盏气死风灯,挂在驴车辕上,一点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沈惊澜坐在颠簸的驴车上,回望木屋方向,那里已重归黑暗寂静。前路亦是茫茫,但她心中那簇火,却比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旺。
顾玄澈,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除夕夜的炮竹声,远远从京城方向传来,稀稀落落,仿佛在为旧岁送行,又仿佛在预告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朝堂的风暴。
07
大年初一,雪后放晴,金乌跃出云层,给银装素裹的京城镀上一层浅金色。按制,今日百官入宫朝贺,命妇入宫向皇后、太后请安。
镇北侯府一早便忙碌起来。顾玄澈穿戴整齐侯爵朝服,愈发显得英挺威严。柳芸娘也按品级大妆,穿了侯爵夫人诰命服色,只是那正红色穿在她身上,因气度不足,反倒显得有些怯生生的虚浮。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中既得意又有些忐忑,生怕入宫出了差错。
“侯爷,妾身……有些紧张。”她抚着胸口,看向顾玄澈。
顾玄澈正由侍女整理玉带,闻言淡淡道:“按礼制行事便可,少说话,跟着其他夫人。皇后娘娘仁慈,不会为难你。”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有一丝不确定。沈惊澜往年都是进宫请安的,皇后对她印象颇佳。今年突然换人,还是以这种方式,皇后那边……罢了,木已成舟,皇后母仪天下,总不至于为一个被降妻的沈惊澜当众给他难堪。
临出门前,管家匆匆来报:“侯爷,庄子上传来消息,说……说沈姨娘昨夜病势加重,呕了血,昏迷不醒,庄上婆子怕是不好了,问是否要准备后事?”
顾玄澈脚步一顿,眉头拧紧。呕血昏迷?这么严重?他昨日还觉得她是装病拿乔……
柳芸娘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换上担忧的表情:“呀,怎么突然就……侯爷,要不要请个太医去看看?大过年的,若真有个好歹,也不吉利。”
顾玄澈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今日朝贺要紧。让庄子上先请大夫尽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从府里支取。后事……暂且不必提。”不知为何,听到“准备后事”四个字,他心头莫名烦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是。”管家应声退下。
宫门外,车马如龙,朱紫满眼。顾玄澈与同僚寒暄着步入宫门,柳芸娘则由宫女引着,往后宫方向去。她努力挺直腰背,学着其他命妇的样子,却总觉得那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鄙夷。她手心冒汗,只能紧紧攥着帕子。
凤仪宫内,命妇们按品级依次入殿,向端坐凤座的皇后行礼贺岁。轮到柳芸娘时,她依样画葫芦地行礼,声音却有些发颤。
皇后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凤眸温和,却自有威仪。她受了柳芸娘的礼,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崭新的诰命服上停了停,缓声开口:“顾柳氏?”
“臣妇在。”柳芸娘伏低身子。
“抬起头来。”
柳芸娘怯怯抬头。
皇后打量她片刻,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依旧平和:“镇北侯府之事,本宫亦有耳闻。既已入侯府,便当谨守妇德,和睦后宅,襄助侯爷,方不负朝廷诰封之荣。”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训诫,可落在柳芸娘耳中,却像是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她慌忙应道:“臣妇谨记娘娘教诲。”
“起来吧。”皇后这才叫起,赐了座,却不再与她多言,转而与其他几位公侯夫人说起话来。
柳芸娘坐在末座,如坐针毡,感觉周围那些命妇们虽然面上不显,但眼神交汇间,似乎都藏着对她的轻视和嘲弄。她心中对沈惊澜的恨意又深了一层。都是那个贱人!若她痛痛快快死了,或者干脆消失,自己何至于受这份羞辱!
前朝大庆殿,朝贺仪式庄重繁琐。皇帝高坐龙椅,接受百官朝拜。顾玄澈站在武将班列中靠前的位置,心思却有些飘忽。庄子上传来的消息,皇后方才那看似寻常却意有所指的“训诫”,都让他隐隐不安。沈惊澜……真的快不行了?若她此时死了,会不会惹来非议?尤其是沈家旧部那边……
不,一个病故的妾室而已,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他定了定神,将杂念抛开。
仪式毕,皇帝赐宴群臣。席间,顾玄澈与几位交好的武将、文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一位平日与他不太对付的御史,多喝了几杯,摇摇晃晃走过来,举杯道:“顾侯爷,恭喜啊,新年新气象,侯府也换了新主母,真是……双喜临门!哈哈,哈哈!”
这话夹枪带棒,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顾玄澈面色一沉,端起酒杯,冷冷道:“李御史醉了。本侯家事,不劳费心。”
那李御史还想说什么,被同僚连忙拉走了。但这小小的插曲,却让顾玄澈心头蒙上一层阴翳。看来,这件事在朝中并非无人议论。
宴至中途,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忽然走到顾玄澈身边,低声道:“顾侯爷,陛下召见,请您移步御书房。”
顾玄澈心头一跳。这个时候单独召见?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衣冠,随着太监离去。
御书房内,暖香袅袅。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似乎只是寻常问话。
“顾卿来了,坐。”
“谢陛下。”顾玄澈恭谨坐下,心中快速盘算着皇帝可能的问话方向。
“北境近来如何?开春后,防务可有预案?”皇帝放下朱笔,语气平和。
顾玄澈稍稍放心,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来,无非是军士操练、粮草储备、防线加固等套话。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忽而话锋一转:“听说,沈老将军的女儿,如今在你府上?她身子可好些了?”
顾玄澈背脊瞬间绷紧,忙道:“回陛下,沈氏……因体弱多病,年前已移居庄子静养。臣昨日听闻似有反复,已遣医送药,悉心照料。”
“哦?”皇帝目光深邃,看了他一眼,“沈老将军为国捐躯,朕心甚憾。其女若有所需,顾卿当多加照拂,莫要寒了忠臣遗属之心。”
“臣遵旨,定当尽心。”顾玄澈额头微微见汗。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又问了其他几件军政之事,便让他退下了。
走出御书房,被冷风一吹,顾玄澈才发现自己里衣竟有些湿了。皇帝突然问起沈惊澜,是随口关怀,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想起昨日管家报来的“病重呕血”,心头那点不安急剧放大。
不行,不能让她死在庄子上!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这种引人猜疑的时候!
他匆匆出宫,回府后立刻叫来心腹长随,沉声吩咐:“去,多带几个人,立刻去北郊庄子,把沈姨娘接回府!就说庄上缺医少药,回府便于调治。若她……若她实在病重难行,便是抬,也要给我抬回来!仔细些,莫要张扬,但必须把人带回来!”
08
北郊庄子。
沈惊澜“病”了几日,脸色是实打实的苍白憔悴——连夜筹划,心力交瘁,加之故意少食,无需假装。折枝红着眼圈伺候汤药,常伯和秦嬷嬷亦是满面愁容,演得情真意切。
庄外盯梢的人换了几波,回报始终是“病重不出”,顾玄澈派来的人也逐渐懈怠,只每日例行公事般在远处晃一圈。
沈惊澜却并未闲着。通过常伯与城内的隐秘渠道,她已知晓严明那边进展顺利,东西已送到了“贵人”——因病静养的睿亲王手中。睿亲王是今上胞弟,也是当年与沈老将军并肩作战过的少数宗室将领之一,性情刚直,在军中威望甚高,且因身体原因早已不理政务,反而超然。他若肯开口,分量极重。
同时,三叔公沈拓也暗中调遣了绝对亲信的一队精锐,以“年节加强西郊巡防”为名,悄悄部署在京城通往北郊的几处要道附近,以防顾玄澈狗急跳墙,派兵阻拦或对她不利。
万事俱备。
现在,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和一个最“充分”的理由。
大年初一下午,这个“理由”就送上门来了。
顾玄澈派来的心腹长随,带着七八个侯府家丁护院,骑马疾驰而至,将庄子大门拍得山响。
常伯颤巍巍去开门,一脸惶恐:“各位爷,这是……?”
长随一脸倨傲,也不下马,扬声道:“奉侯爷之命,接沈姨娘回府调养!庄上简陋,耽搁了姨娘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快请姨娘出来!”
秦嬷嬷闻声出来,挡在门前,抹着泪道:“这位管事,不是我们不让姨娘走,实在是姨娘病得厉害,昨日呕了血,至今昏迷着,郎中说了,万万移动不得啊!这要是路上有个好歹……”
“少废话!”长随不耐烦地打断,“侯爷有令,今日必须接姨娘回府!你们几个,进去看看,若姨娘不能走,就用软轿抬出来!”他一挥手,身后家丁便要往里闯。
“住手!”一声虚弱却清晰的喝斥从院内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折枝搀扶着沈惊澜,慢慢从正堂走出来。她穿着素白中衣,外头只松松披了件旧斗篷,长发未绾,散在肩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走路虚浮,全靠折枝撑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任谁看了,都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长随愣了一下,但想起侯爷“必须带回”的死命令,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拱手:“姨娘,侯爷牵挂您的身子,特命小的接您回府医治。庄上到底不如府里方便,您就随小的回去吧。”
沈惊澜剧烈地咳嗽起来,以帕掩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声音气若游丝:“侯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病……咳咳……恐是过了病气,回府……反而不好。就在此……听天由命吧。”
“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长随皱眉,“侯爷吩咐了,务必接您回去。您若不肯,小的们只好得罪了。”说着,使了个眼色,家丁们又向前逼近两步。
折枝和秦嬷嬷立刻挡在沈惊澜身前,常伯也抄起了门边的扁担,庄子里几个做粗活的仆妇也聚拢过来,虽然害怕,却也不肯退让。
气氛一时僵持。
沈惊澜靠在折枝身上,喘息着,目光扫过那长随和家丁,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凄楚绝望,令人心头发酸:“好……好一个镇北侯……既要夺我正妻之位,贬我为妾……如今,连我在这庄子上等死……都不许了么?是怕我死在外面……污了侯府名声?还是……非要我死在他眼前……才甘心?”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泣血般的控诉。长随和家丁们被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决绝刺得心头一凛,竟不敢再上前。
“回去告诉顾玄澈,”沈惊澜挺直了背脊,用尽力气般,一字一顿,“我沈惊澜……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这侯府……我是绝不会再踏进一步!他若还念半分旧情……或忌惮半分我父兄在天之灵……就让我……清清静静地走!”
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竟真的咳出些许血丝在帕子上,触目惊心。
折枝和秦嬷嬷哭喊着“小姐”,常伯老泪纵横。
长随彻底僵住了。接,看这情形,强行带走,只怕真会出人命,那麻烦就大了;不接,如何向侯爷交代?
正两难间,庄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侯府侍卫打扮的人疾驰而来,冲到长随身边,附耳急急说了几句。
长随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了沈惊澜一眼,再也顾不得其他,对那侍卫一点头,挥手低喝:“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上马,绝尘而去。
折枝扶着几乎虚脱的沈惊澜,感觉到小姐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轻了许多,方才那悲愤欲绝的神情也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小姐,他们怎么突然走了?”折枝低声问。
沈惊澜望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眼眸深处,仿佛有幽火燃起。
“因为,”她轻轻道,声音低得只有折枝能听见,“宫里出事了。他们的侯爷,此刻恐怕自身难保,顾不上我了。”
正如她所料,睿亲王拿到证据后,并未直接出面,而是选择在今日宫宴散后,皇帝心情尚可时,以“探病叙旧”为名,进宫面圣,将那封信和证物拓本,“不经意”地呈到了御案之上。
皇帝起初震怒,旋即冷静,下令秘密核查。而顾玄澈在御书房被皇帝“关怀”沈惊澜时,那份细微的紧张和应对,早已落在皇帝眼中。两相印证,有些事,不言自明。
方才那侍卫来报的信,恐怕就是:侯爷下朝回府后,刚更完衣,就被宫中侍卫“请”走了,说是陛下另有垂询。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风暴,起于青萍之末。
沈惊澜任由折枝和秦嬷嬷搀扶着回房。躺下后,她轻声吩咐:“折枝,去把我在佛祖前供着的那套素服找出来,浆洗干净。还有……我妆匣最底层,那支银簪。”
“小姐,您要那支旧簪子做什么?”折枝不解。那簪子样式普通,是沈惊澜及笄时,她母亲送的,早已不戴了。
沈惊澜闭上眼,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明日,或许要用。”
登闻鼓,非血泪不能鸣。她不仅要告,还要告得天下皆知,告得他顾玄澈永世不得翻身!
09
年初二,晨光熹微。
京城还沉浸在年节的慵懒中,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未开,只有零星的炮竹碎屑点缀着青石板路。
镇北侯府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顾玄澈一夜未归,宫中亦无消息传出。柳芸娘坐立不安,心中惶惧,昨日入宫请安的阴影还未散去,侯爷又被急召入宫,种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
她派心腹去宫门打听,只听说侯爷昨夜确实被留在了宫里,具体缘由不明。去相熟的官员府上探问,也皆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姨娘,您别急,侯爷吉人天相,许是陛下有紧要军务商议呢。”贴身丫鬟试图宽慰。
柳芸娘绞着帕子,脸色发白:“商议军务需要彻夜不归?连个信儿都不传回来?定是出事了……定是沈惊澜那个贱人搞的鬼!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她越想越怕,若是侯爷倒了,她这个刚刚扶正、根基未稳的“主母”,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下场会如何?简直不敢想象。
“快,再多派些人去庄子!看看沈惊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若是……若是她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柳芸娘尖声道,已然失了方寸。
与此同时,北郊庄子。
沈惊澜早已起身。她换上了那身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色素服,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绾起,不施脂粉,洗净铅华。折枝捧来那支银簪,她接过后,仔细地簪在发髻另一侧。
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坚定,宛如雪后寒潭,深不见底,又锐利如刀。
“小姐,马车备好了。”常伯在门外低声禀报。
“东西呢?”
“按小姐吩咐,都贴身藏好了。”常伯拍了拍胸前。那里除了关键的证物,还有一份沈惊澜亲笔所书的血泪状纸,以及……一份太医署出具的、证实她怀有一个月身孕的脉案副本。这脉案,是她前几日暗中联系父亲旧部一位在太医署任职的世伯,悄悄诊脉留下的。此刻,成了压垮顾玄澈“宠妾灭妻、谋害皇嗣”罪名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惊澜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转身,稳步向外走去。
庄门大开,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停在门口。不同于上次离开侯府时的仓促,这次,常伯亲自驾车,折枝随侍,秦嬷嬷和几个忠仆站在门口,目送她上车,皆是红了眼眶,却无一人出声阻拦。
他们知道,小姐此去,是赴一场生死之赌,是为沈家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马车驶出庄子,驶上通往京城的官道。天色渐亮,路旁的积雪反射着冷白的光。
行至半途,前方岔路口忽然转出几骑人马,拦住了去路。为首之人,竟是沈拓麾下一名亲信校尉,姓赵。
赵校尉下马,对马车抱拳:“沈小姐,奉沈将军之命,沿途护送。将军已在宫门外安排妥当,小姐只管前去,一切有将军担待。”
沈惊澜掀开车帘,对赵校尉微微颔首:“有劳赵将军,代我谢过三叔公。”
有西大营的精锐暗中护送,顾玄澈即便反应过来想阻挠,也难以下手了。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坚定。
宫城越来越近,巍峨的朱雀门在望。今日宫门值守似乎格外森严,披甲执戈的侍卫目不斜视。
马车没有在宫门前停留,而是绕过正门,驶向侧面一处相对僻静的宫墙外。那里,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漆成暗红色的鼓架,架上悬着一面硕大的牛皮鼓,鼓身斑驳,透着沧桑肃穆之气——登闻鼓。
鼓架旁,常年守着两名监察御史和数名禁军。此刻,因是年节,只有一名老御史和两个禁军当值,显得有些冷清。
马车停下。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在折枝搀扶下,缓缓下车。
素服白裳,青丝如墨,容颜苍白却绝丽,一步步走向那面沉寂的巨鼓。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值守御史和禁军的注意。
老御史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不凡却衣着素净的女子,沉声问道:“来者何人?可知此鼓为何物?非天大冤屈、紧急军国大事,不可擅动!敲鼓者,先受三十廷杖!”
沈惊澜在鼓前三步处停下,敛衽,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万福礼。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清澈无畏地看向老御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仿佛带着金石之音:
“民妇沈氏,原镇北侯顾玄澈之妻。今日,舍却一身血肉,冒死敲响此鼓,状告镇北侯顾玄澈——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宠妾灭妻,谋害皇嗣!求见天颜,以申冤屈,以正国法!”
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宠妾灭妻!谋害皇嗣!
十六个字,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宫墙之下。
老御史骇然变色,两名禁军也握紧了手中长戟。远处,一些因年节无事、在附近游荡的百姓和低级官吏也被惊动,渐渐围拢过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站在登闻鼓前的素衣女子。
沈惊澜不再多言,她转身,面向那面象征着至高皇权与司法最后一道屏障的巨鼓,举起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缠着白布的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厚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咚——!!”
第二声,更加用力,带着决绝的悲愤,冲破年节祥和的空气,远远传开。
“咚——!!!”
第三声,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鼓声激越,直冲云霄,惊起了远处殿宇檐角的宿鸟,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三鼓既毕,按制,告状成立。
沈惊澜丢下鼓槌,转过身,面向宫门方向,缓缓跪下。素白的衣裙铺在冰冷的、残雪未消的石板上,背脊挺直如松。
老御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禁军道:“速去通禀!登闻鼓响,按律,行刑官何在?!”
早已待命的行刑官和手持水火棍的衙役迅速上前。三十廷杖,生死不论。
折枝哭着想扑上去,被赵校尉的人拦住。围观的百姓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这女子是谁?告的竟是镇北侯!”
“沈氏?莫非是沈老将军的女儿?”
“通敌叛国?我的天……”
“三十廷杖,她这身子骨,受得住吗?”
行刑官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奉律,敲登闻鼓者,受杖三十。妇人可去衣受刑,亦可……”
“不必。”沈惊澜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按律行事即可。”
她伏下身,双手撑地。
水火棍扬起,裹挟着风声落下。
“一!”
重重的击打声,伴随着压抑的闷哼。素白的衣衫上,迅速渗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二!”
“三!”
每一棍落下,都伴随着计数声和围观者不忍的抽气。沈惊澜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涔涔,指甲深深抠进石缝,却始终没有痛呼出声,只有极低极低的、从齿缝间溢出的喘息。鲜血渐渐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大朵凄艳的血花。
折枝早已哭成了泪人,被死死拉住。赵校尉别过脸,不忍再看。
二十……二十五……二十八……
沈惊澜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血腥味充斥口鼻。小腹处传来隐隐的坠痛,但她强撑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晕,不能倒,要见到皇帝,要亲口说出一切!
“三十!”
最后一棍落下。
沈惊澜浑身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下。她撑着手臂,试图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小姐!”折枝挣脱开来,扑上去扶住她。
沈惊澜借着折枝的搀扶,慢慢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破,渗着血丝,背部的衣衫几乎被血浸透,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但她站住了,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倒下。
老御史眼中闪过一抹敬意,沉声道:“沈氏,廷杖已毕。陛下有旨,升殿,召告状人及涉事官员——金銮殿见驾!”
圣旨下达,宫门层层打开。
沈惊澜推开折枝,自己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将散落的发丝抿到耳后。然后,她一步步,拖着沉重的、剧痛的身体,跟着引路的太监,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与公正的金銮殿。
每一步,都踏在血与痛之上。
每一步,都离真相与复仇更近。
身后,是越聚越多、议论纷纷的人群;前方,是巍峨肃穆、决定生死的宫殿。
顾玄澈,你且看着。
你赌我不敢闹。
我今日,便闹给你看!闹给这天下人看!
10
金銮殿。
今日并非大朝会,但因登闻鼓响,皇帝紧急召见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宗室亲王、以及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主官。殿内气氛凝重,肃穆无声。鎏金蟠龙柱下,文武分列,皆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殿门外。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近侍能察觉,陛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昨夜睿亲王秘密入宫,呈上的那些东西,已让他心中震怒翻腾。通敌叛国,乃是动摇国本之罪,更遑论涉及已故忠良沈家。今晨登闻鼓响,告状的竟是沈家女,状告的又是他近年来颇为倚重的镇北侯顾玄澈……此事,必须当廷厘清,以正视听,亦安天下!
“宣——告状人沈氏,及涉事官员镇北侯顾玄澈,上殿!”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寂静的大殿。
殿门处,光影晃动。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顾玄澈。他依旧穿着昨日的侯爵朝服,只是发髻微乱,眼下有青黑,显然一夜未得好眠,神情强自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惊疑与不安。他被“请”在宫中偏殿一夜,虽未被为难,但隔绝消息,已知大事不妙。此刻上殿,看到满朝文武齐聚,更是心头一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中几位平日与他交好、或有利益往来的官员,那几人却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殿外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极力压抑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一道素白染血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见她身形纤细,背脊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挪入殿中。每走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力气,那月白衣衫后背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在殿内明亮的宫灯照耀下,触目惊心。她脸色苍白如雪,唇上却残留着咬破的血痕,眼神清亮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寒刃。
正是沈惊澜。
“嘶——”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不少官员露出不忍之色,尤其是几位年迈、与沈老将军有旧的,更是眼眶发红。
顾玄澈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真的是她!她竟然没死?还敲了登闻鼓?她怎么敢?!她怎么受得住那三十廷杖?!还有她背上那血……是廷杖所致?她……她竟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沈惊澜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闻。她艰难地走到御阶之下,避开顾玄澈死死盯住她的视线,缓缓跪倒,以额触地,行大礼。动作因背伤而滞涩颤抖,却一丝不苟。
“民妇沈氏,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沙哑虚弱,却字字清晰。
“平身。”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沈氏,你敲登闻鼓,状告镇北侯顾玄澈四大罪状。朕与满朝文武在此,你可将冤情,细细道来。若有虚言,反坐之罪,你当知晓。”
“民妇知晓。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并有物证、人证。”沈惊澜艰难起身,依旧垂着眼,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被体温焐热的血书状纸,以及几样关键的证物拓本,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为民妇亲笔所书状纸,并部分证物拓本,请陛下御览。”
太监上前接过,呈到御案。
皇帝展开状纸,目光迅速扫过。那字迹娟秀中带着锋棱,言辞恳切悲愤,条理分明,将顾玄澈如何与北漠勾结、伪造书信构陷沈家军、导致父兄殉国,如何娶她为掩人耳目、侵吞沈家旧部势力,如何宠妾灭妻、在她有孕之际逼她让位,如何纵容妾室试图谋害她与腹中皇嗣(她刻意将时间说得模糊,并将柳芸娘的举动与顾玄澈的意图捆绑)等事,一一陈明。其后附上证物清单及说明。
再看那些拓本:北漠令牌纹样、伪造书信的笔迹比对、军甲腐蚀痕迹图示、异常银钱往来脉络……
皇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目光如冰刀般射向殿中僵立的顾玄澈。
顾玄澈在皇帝看状纸时,冷汗已湿透重衣。他虽不知具体内容,但看皇帝神色,便知沈惊澜绝不仅仅是告他宠妾灭妻那么简单!通敌!她竟然知道了通敌之事?!这怎么可能?!那些证据他明明处理得很干净!
“顾玄澈。”皇帝放下状纸,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沈氏所告,你有何话说?”
顾玄澈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陛下!臣冤枉!此皆沈氏因被臣依礼降妻,心怀怨恨,凭空捏造,构陷于臣!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通敌叛国之事!沈老将军殉国,臣亦痛心疾首,岂会构陷?至于家事……乃是因沈氏无所出,且性情不睦,臣为子嗣计,依宗法行事,虽有不当,却绝非宠妾灭妻,更无谋害皇嗣!沈氏她……她根本未曾有孕!此乃谎言!”
他到底为官多年,强自镇定,试图抓住“妇人怨恨构陷”和“子嗣”这两个点反击。
“陛下!”沈惊澜猛地抬头,直视顾玄澈,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讥诮,“侯爷说民妇捏造?那请问侯爷,北漠王庭影卫的寒铁令牌,民妇一介女流,如何捏造?上面北漠王族秘纹,工部与军器监必有存档可核对!父兄战甲上特有的、被北漠蚀骨水灼穿的孔洞,作何解释?你麾下将领与北境不明商号巨额银钱往来,账册俱在,又作何解释?!”
她声声诘问,句句如刀。
顾玄澈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一时竟难以辩驳。那些证据……她怎么拿到的?!难道这三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
沈惊澜不再看他,转向皇帝,再次叩首:“陛下!民妇是否有孕,可宣太医署当值太医、或任何一位太医当场验看!民妇怀胎一月余,脉案副本在此!”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侯爷为逼民妇让位,不惜在寒冬腊月将已有身孕的民妇赶至城外庄子,任其自生自灭,此非谋害皇嗣,是何?其妾室柳氏,更曾试图在饮食中下药,幸得民妇警觉未用!此事,庄子仆妇可为人证!”
她将“皇嗣”二字咬得极重。虽然她腹中孩子并非皇子龙孙,但她是侯爵正妻(至少在事发时仍是),所出亦是勋贵子嗣,称一句“皇嗣”亦无不妥,更能激起皇帝和朝臣对顾玄澈“不仁不义、戕害血脉”的愤怒。
果然,此言一出,殿中哗然。看向顾玄澈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怀疑,更添了鄙夷与愤怒。武将重血脉,文臣重礼法,顾玄澈此举,可谓触犯众怒。
“陛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明出列,躬身道,“臣有事启奏。年前,臣亦收到匿名举告,内容与沈氏所言多有印证。臣已暗中查访,确有疑点。沈氏所呈证物,臣请陛下下令,交三司会审,并与北境镇守将军府存档核对,真假立辨!”
“臣附议!”大理寺卿出列。
“臣亦附议!”刑部尚书出列。
几位沈家旧部或与沈老将军交好的老臣,也纷纷出言,要求严查。
顾玄澈孤立无援,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沈惊澜是有备而来,人证物证俱全,甚至打通了都察院!他那些党羽,此刻谁敢为他出头?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顾玄澈身上,那眼神,已然冰冷如铁。
“镇北侯顾玄澈。”皇帝开口,一字一顿,金口玉言,乾坤定夺,“尔身受国恩,位极人臣,不思报效,反生异心,勾结外敌,构陷忠良,此乃不忠;宠妾灭妻,戕害子嗣,悖逆人伦,此乃不仁不义。沈氏所告,证物确凿,情实可恨!”
“即日起,革去顾玄澈镇北侯爵位、所有官职,削为庶民!其罪交由三司衙门,严加审讯,务求水落石出!其家产,抄没入官,一应人等,听候发落!”
“沈氏忠烈之后,蒙冤受屈,坚贞不屈,御前陈情,其志可嘉。着太医署好生医治,赐还沈家旧宅,赏金银绸缎,以慰忠良。”
“沈老将军父子一案,重启调查,由三司与睿亲王共同督办,务必查明真相,还忠魂清白!”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殿文武,山呼万岁。
顾玄澈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难以置信。完了,全完了……爵位、官职、财富、野心,顷刻间烟消云散,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跪得笔直、背染鲜血的素衣女子。她正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得意,没有猖狂。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三年隐忍淬炼出的仇恨之火,是沈家满门忠烈的血泪之光。
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早已注定的、尘埃落定的结局。
顾玄澈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沈惊澜收回目光,再次俯身,深深叩拜。
“民妇,谢陛下隆恩。”
殿外,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积雪开始消融,一滴一滴,汇成细流,洗刷着宫墙下的血迹,也仿佛要洗去这笼罩了三年的冤屈与阴霾。
寒冬将尽。
春日可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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