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末年,桐城夜风紧,巷口的脚步慌,张敬之把人叫进堂屋,灯芯挑高,账册摊开,箱笼上锁,院里两辆马车停得齐,谁坐谁走,谁守谁护,话一句一句落在木桌上,外头的狗叫断断续续,天还没亮,队就要发了。
张家是桐城望族,祖上打过粮也做过生意,地在几处,宅在三处,逢年过节祠堂火不灭,族谱一卷一卷包得紧,老一辈在位时,家里大事小事归口一处,婚嫁有章,分家有序,祖屋门框上那条龙,盯着进出的人,谁都懂规矩,家里的秩序靠“长”,长在,家在。
张敬之娶的正妻,邻县望族的女儿,嫁妆跟着车队来过一道大河,田契押在匣子里,十年三孩,家务一肩挑,厅上待人,厨房安置,族里口碑稳,大家认这个主母,正妻是家族的人,礼数摆好,祠堂站位,逢祭领头。
小妾苏婉清,戏班里来的手,琵琶弹得清,眉眼干净,进门三年,屋里添了笑声,席间也添了歌,她住在后进,门口一株桂花,开时香得远,名分摆在那,小妾的名分在家谱之外,礼里没她的位置,祠堂也不进,她自己心里明白,屋里人也心里明白。
兵火往桐城边上压过来,粮仓被翻,路口拦人,抓丁的网一扯就满,乡里传话的脚没歇过,张敬之把人再叫一遍,地图摊开,往南的线用炭笔划了三道,亲戚在江南,能落脚,能接人,能把老小先安住,箱里挑金银,车上分粮袋,能抗几天算几天。
马车的身位有限,二十来人挤满就动不了,行李少带一点还能多拉一个孩子,族里你看我我看你,后院有人提到了婉清的名,屋里静了一下,张敬之抬眼,话不绕,“车上放人丁,放账目,放该带的根,婉清先留”,桌上的蜡泪顺着台面落到地。
夜更深一格,婉清披了件薄衣就跪在堂前,手心都是汗,眼里水光晃,话说得直,“老爷,带我一道走,我不争位,我就跟着你”,烛影晃过去又晃回来,张敬之立着,嗓子低下来,“眼下走队,护住人最要紧,你在宅里,门一关能缓一缓”,门外的风灌进屋,烛火抖了一下。
他转身去院里点车,缰绳一勒,轮子压过门槛,石头响了一声,院门合上,狗叫散在巷口,婉清的哭音被夜吞了,队伍离开城边的路时,天色泛白了一点,背后的人家烟不见了,前头的岔路多,心里要紧的事也多。
这不叫薄,话不在情上落在局上,屋里的人都懂,家族存续压过个人情感,传统的尺子就这么量,婚姻搭着家与家,人丁连着脉与脉,正妻扛的是家务与体面,子女接的是香火与担子,小妾落在外室的位置,日常有欢,礼里无权。
路上不平,劫匪蹿出林子,散兵堵桥头,车轮陷进泥里半个圈,人一下去就推,男人扛着,女人护着,孩子挤在车厢里缩着脖子,老的喘得急,年轻的把肩往下压一点,泥浆溅到脸上也不抹,能过去一段路,心里就稳一寸,乱世里先护住人丁与账目。
宅里留下的人影单,第三天院门被撞开,箱子翻了,银器不见了,梁上有焦烟,墙角塌了一块,婉清换了粗布,头巾一扎,躲进附近村子打短工,洗衣,做饭,搬柴,改口称嫂子,她把自己藏进人群,先把一日三餐稳住。
后头的传言有两条,在村口茶摊有人说她后来了个安稳的家,有儿有女,日子细水长流,也有人说她被乱兵裹走,走到了哪条路没人能准,话传来传去,线断在风里,她与张敬之再没照过一眼,名字在彼此心里沉下去。
张家的队伍进了江南的地界,亲戚的门敞开了一点,落脚,歇人,拿出带来的票子和金子,买下几亩,置一处宅,围起篱笆,柴门一关,炊烟起了,张敬之还坐在厅里,调人手,分活路,老人安心,孩子有书可读,族里口口相传,主心骨还在。
夜静下来的时候,人也瘦了一圈,梦里那一幕绕回来,灯下的影,堂前的跪,声在耳畔没散,托人回桐城打探,带回来的信只有两句,宅毁,人散,线没了,他把这份亏欠放在心底,没说苦字。
书上有过一句话,《哈佛中国史》里提的,家长主导一家,法律认可他的担子,祭祖与血脉是头等事,个人心思要往后站,规矩摆在那,位置就跟着站,正室的权与责明,小妾的权与责轻,族人看的是这套账。
族人的分量也落在现实里,地多活多,秋收有人,年景有守,遇到兵荒,齐在一处能护一处,拉车的手一齐使力,守仓的眼一齐盯紧,家底能剩下多少全在人上,外室不进账务,不领差事,难时很难插上手,这一来一回,优先就清楚。
新中国立起来,年号翻页,地契收回,宅子分给了贫苦人,张敬之把袖子卷上,锄头抡起来,田垄一块一块开,族里人在一行,背影一排,午后在田埂上喝水,天亮就下地,天黑回屋里,炊烟在屋脊上绕一小圈,日子换了法子过。
名头没了,担子还在,他和族人相互搭手,谁家有病就去照应,谁家孩子读书就凑笔钱,正妻把家操在手里,节气对着做饭,老人有汤,孩子有鞋,屋里依旧稳,人心没散,家,不靠头衔,靠人彼此撑着。
有人问过他,旧事还想不想起,婉清那段放不放下,他不躲话,坐着沉了会,吐出一句,“那阵子身不由己,护住的人一个不落,婉清的好记着,心里欠着”,这话没声高,落地却实,日子往前走,心里那道印也没淡。
六十年代,病来得静,七十岁闭上眼,屋里人守在床边,他给儿女留了一道话,“若有线索,去找一找她,能帮就帮”,字写进了家人的记忆,年再往前推,线始终没续上,遗憾留给了后辈,成了张家说起就会停一下的旧事。
这样的人家,不止一家,老辈人提到逃难,就会提到车上坐谁,屋里留谁,正妻与子女先上,族里老人孩子先护,丫鬟外室安在宅里,规矩像尺子,事情像木板,量好了就锯,不是评心,不是论好恶,是按那时的秩序走事。
族人是根,家是树,根活着,树还有春天,小妾在体制外,位置轻,事少,风一来先顾主干,枝叶要等一等,这种分配法,在今天看去不合心,但在旧日的屋檐下,它就是一条老路,千家万户都踩过。
张敬之的结尾,有人说稳,他把人稳住了,晚年炉火边有人端茶,有人说不圆,那份亏欠一直在心口,他不辩,这两种看法,都落在同一段路上,站在不同的点,看到不同的光。
婉清的路,照出旧日女性的处境,名分之外,事权之外,依附之中,安全感要靠别人给,一旦风起,先学会活下去,这不是评判,是一幅图,画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世道换了样,男女对等写进了规则,个体有了更清晰的边界与选择,不会再有“为护族而弃外室”的场景,回头看那段事,人能读懂当年的算计,也能看清今天的进步,历史像一扇窗,风吹过来,屋里的人会把窗再推开一点。
族人与小妾的“先后”,在那时有它的答案,人丁与家脉是生存的凭借,外室的角色轻,张敬之的抉择,像一枚印章,盖在时代的纸上,印痕至今还看得见。
一生里,有守有欠,有成有缺,他把家护住,也把一段情放在心里,故事说到这,人能学到的,不是叹息,是认清人事的秩序与分量,珍惜当下的选择空间,把手里的人护好,把心里的事说清,把走过的路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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