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马年的春风刚吹软成都的地皮,成华区万年场那条老街道,却比往年更冷清了些。巷口的“老成都茶铺”里,60多岁的我——他们都喊我老成都,拎着搪瓷杯往桌上一墩,杯沿的茶渍晃了晃,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各位老伙计,晓得不?成都的舞厅又全关球了!”我把手机怼到众人面前,屏幕上满是“梦舞蝶暂缓营业”“新恋曲暂不开门”的消息,“那些舞女妹儿些,有的跑重庆,有的奔西安,还有的切简阳、资阳讨生活;我们这些老头,想找个地方坐哈聊哈,都没球得法!”
茶铺里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成都话混着瓜子壳的脆响,把茶铺的热气搅得更浓。隔壁的张大爷捏着烟杆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嗓门比平时还亮:“关得好!我看那些舞厅就是歪风邪气,十五块一支舞,买的啥子?买的是丢人现眼!”
我立马反驳,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压过众人:“老张你莫乱球说!我在万年场那家小舞厅坐了快一年,看得比你清楚!那十五块,买的不是歪风,是活路,是热闹,是我们这些老头晚上不那么难捱的念想!”
这话一出,茶铺里静了半秒,紧接着又吵吵起来。坐在对面的王大爷拍着大腿笑:“老成都,你娃是被舞厅的灯晃昏了头哦!天天往那钻,怕是被那些外地妹儿些迷了哦?”
我急得拍桌子,脸都涨红了:“迷啥子迷!我是退休老头,本来天天就晓得在万年场遛弯,结果晚上六点一到,那舞厅的灯管一亮,就跟磁铁样把我吸起走!那门口小得很,灯管又老又旧,可一钻进去,才晓得这里面的账,比我们算退休金还清楚!”
一、十五块进门,一杯茶坐一晚上,钱就这么转起来
我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热茶,慢慢给众人摆起。
“你们先听我摆,那万年场的小舞厅,进门就十五块,不限时!坐里面喝茶,五块、十块一杯,茶叶撇是撇了点,可管够!”我咂了咂嘴,回忆起每天晚上六点的场景,“一到六点,那门一开,男的就跟潮水样往里钻——退休的老头、上夜班的保安、做小买卖的摊贩,兜里有点现钱的,都往那挤。”
“女的呢?”张大爷叼着烟杆,好奇地问,“是不是全是年轻妹儿?”
“全是外地的!”我摆摆手,“外省来的,四川话都说不抻抖,有的干脆不说话,就笑。那笑嘛,有点僵,我看得明明白白——她们不是来耍的,是来挣钱的!”
我顿了顿,想起那个东北口音的大姐,叹了口气:“有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姐,天天都来,穿的高跟鞋跟都磨歪了,一看就是天天站起跳,脚肿得跟馒头样,可还是得站。有次我坐她旁边喝茶,听到她跟人摆,家里有个娃在老家读高中,学费要交,医药费要拿,不来跳舞,娃连书都读不起!”
“她普通话都说不抻抖,还怕扣钱,跳完一曲,笑都笑得不自然,脸一转就没表情了。”我越说越感慨,“这些妹儿些,每天固定点到,迟到一分钟,就少一场子,少一场子就少几十块钱。她们鞋跟磨得歪歪扭扭,裤脚都沾着灰,哪是来浪的?是拿命换钱!”
坐在旁边的老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头附和:“我也看到过,有个湖南来的聋哑舞女,在红虹待了好久,跳二十块一曲,练过健身,屁股比男人还结实,皮肤跟果冻一样滑。她不能说话,就靠比划,场子一关,她连饭都吃不起。”
“那男的来图啥子嘛?”张大爷又问,“总不是真为了跳舞?”
“图啥子?”我嗤笑一声,“别把男的说得多高尚!我们这些老头,有的老伴走了,有的跟老婆分房睡几十年,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厨房冷锅冷灶,屋里头冷冷清清,来这舞厅,花十块钱买三分钟,买的不是舞,是有人喊你一声‘哥’,是有人陪你坐哈聊哈的存在感!”
“就说老张你,”我转头看向张大爷,“你不到七十,腿不利索,天天还往舞厅钻,我问你图啥?”
张大爷脸一红,捏着烟杆的手有点抖,闷声闷气地说:“我……我就是在那坐着,心不空。回家就我一个人,电视开起都没得人搭话,坐舞厅里,哪怕有人陪我摆两句龙门阵,都比一个人闷到起强。”
我拍了拍张大爷的肩,心里发酸:“你看嘛!这就是舞厅的魔力!十五块进门,一杯茶五块,一晚上男的女的都在这转,钱就这么一圈一圈转起来!”
我给众人算这笔账:“舞厅的房租、水电、音响、灯管、保洁、看门老头,哪样不要钱?这些钱从哪来?从我们这些老头兜里来!再往外一层,那些舞女妹儿些把赚的钱寄回老家,给孩子买书,给老人看病,钱又流到老家的菜市场、超市、医院!钱没飞,就在这一圈一圈转,这不是拉动内需是啥子?”
“歪理!”张大爷还是不服气,“这算啥子内需?明明是伤风败俗!”
“伤风败俗?”我提高了嗓门,“那你说,那些妹儿要不跳舞,能咋个办?去工厂打工,年纪大了没人要;去做服务员,人家嫌她笨;去摆摊,连房租都交不起!舞厅就是她们的活路!我们这些老头,要不花这十五块,能咋个办?天天在家对着墙发呆?舞厅就是我们的避难所!”
茶铺里又静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王大爷叹了口气:“老成都,你说的也是实话。我儿子在外地,孙子在老家,我一个人住,天天就晓得在街沿边坐起,要是有个地方能跟人摆哈,也不得闷得慌。”
二、灯亮人来,灯灭人散,这生意就这么撑着
我喝了口茶,继续摆,语气软了下来。
“其实我也晓得,有人看不起跳舞的,也看不起花钱跳舞的。”我苦笑一声,“跳舞的妹儿些,被人说‘不务正业’;我们这些老头,被人说‘老不正经’。可偏偏,这两拨人,撑起了这门实实在在的生意。”
“没有口号,没有文件,就一盏灯,一块地板,一首老歌。”我顿了顿,想起舞厅里的场景,“那里面的歌都是老歌,邓丽君、张学友、Beyond,音乐一响,男的女的就转起来,没有啥子复杂的舞步,就是随便晃两下,可那股子热乎气,比啥子都足。”
“我每天去,就坐角落的位置,点一杯五块的茶,看着人来人人往。”我回忆着,“有的男的跳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汗珠,可脸上笑开了花;有的妹儿些跳得脚都肿了,可还是得笑,得跳,因为下一场还有人等着。”
“有次我看到一个男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兜里就十块钱,还是跟人借的,可他还是进去了,跟一个妹儿跳了三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跟喝了蜜一样。”我笑着说,“你说他傻不傻?可他那点快乐,就值这十块钱。”
“还有个看门老头,我天天跟他摆龙门阵。”我继续说,“他说生意还行,比前年强。前年疫情刚过,舞厅里冷冷清清,一天就来几个人;现在马年开年,虽然有时候关关停续,可一开门,人就往里面钻。”
“看门老头还跟我说,那些舞女妹儿些,有的很可怜。”我叹了口气,“有个妹儿家里娃生病,要做手术,天天从晚上六点跳到凌晨两点,脚都磨出了泡,贴个创可贴还得跳。她跟看门老头借过五十块钱,说等发了工资就还,后来真的还了,一分没少。”
“那男的呢?有没有可怜的?”王大爷问。
“咋个没有?”我点点头,“有个老头,老伴走了十几年,儿子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一次。他天天来舞厅,不跳舞,就坐那喝茶,跟妹儿些摆龙门阵。他说,听到妹儿些喊他一声‘哥’,就觉得自己还不是个孤老头。”
“有次他跟我说,以前天天在家哭,后来来了舞厅,每天有人跟他说话,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我越说越感慨,“他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每天花二十块钱在舞厅,剩下的都存着,他说,这点钱,买的是心安。”
张大爷抽着烟杆,沉默了半天,突然开口:“我以前总觉得,舞厅是歪地方,现在想想,是我太狭隘了。我老伴在的时候,天天跟她摆龙门阵,她走了,我就跟闷葫芦一样,要是早晓得有这么个地方,也不至于闷这么多年。”
“就是嘛!”我拍了拍张大爷的肩,“舞厅这地方,没有啥子高大上的,可它接地气!它让一些女人没饿着,让一些老头晚上不那么难捱。这就够了!”
三、灯灭人散,等灯再亮,我们还来摆龙门阵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群里的路边社消息,我点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各位老伙计,看到没?成都的舞厅又全关了!梦舞蝶、新恋曲、白天鹅,全是暂不开门!”
“又关了?”王大爷急了,“那我们这些老头去哪?总不能天天在家闷到起?”
“有的去简阳,有的去资阳,”我叹了口气,“前几天还有好多舞女妹儿些跑重庆、西安去了。听说西安尺度大,成都的妹儿些受不了;我们这些老头,跑远处懒得很,大多都往简阳、资阳跑。”
“那我们也切嘛!”张大爷来了精神,“简阳离成都又不远,我天天去!”
“你娃腿不利索,跑那么远干啥子?”我笑着说,“等过段时间,成都的舞厅开了,我们还在万年场的茶铺里坐,还在那小舞厅里喝茶摆龙门阵。”
“等好久哦?”王大爷忧心忡忡,“我都闷得慌了!”
“等扫黄的弦松一点,等老板们摸准了规矩,等舞女妹儿些能安稳跳舞,等我们这些老头能安心找乐子。”我拍了拍胸脯,“反正我们这些老伙计,有的是时间!舞厅没了,我们的热闹还在,茶铺的茶还热,龙门阵还摆得完!”
“对!等舞厅开了,我请大家喝茶!”张大爷笑着说。
“我也请!”王大爷跟着附和。
“我也请!”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
我看着众人,心里暖暖的。马年的春寒还没散,成都的舞厅还在关关停续,可这茶铺里的热乎气,这众人的笑声,这我们心里的念想,就跟舞厅的那盏灯一样,永远亮着。
“好!那我们就等!”我端起搪瓷杯,冲众人举了举,“等灯再亮,我们还来这舞厅,还来这茶铺,继续摆这十五块钱的龙门阵,继续看这一圈一圈转的内需!”
“等!”众人异口同声地应和,搪瓷杯碰撞的脆响,在茶铺里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也压过了心里的愁绪。
巷口的路灯亮了,马年的春风吹过,带着一丝暖意。我知道,等舞厅的灯再亮起来,万年场的那条老街道,又会变得热热闹闹,那些舞女妹儿些会准时来,我们这些老头也会准时到,一盏灯,十五块,圈住的,是成都夜的热乎气,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活路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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