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景仁宫的偏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药味。
这股味道,像是无数珍贵药材在绝望中腐烂,混杂着死亡独有的,那股无法言说的腐朽气息。
敬妃就躺在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床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曾经那个端庄温婉,总是带着三分浅笑的女人,此刻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她的面色是灰败的蜡黄,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光。
油尽灯枯,佛祖难留。
我静静地坐在床沿的绣墩上,殿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像一架破旧的风箱,随时都会停歇。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露在锦被外面的手。
入手处,只觉得一片冰凉,皮包着骨头,硌得我心头发慌。
“姐姐……”
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喉头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声音干涩得厉害。
这些年,我们有过扶持,也有过猜忌,可终究,是她替我抚养了胧月十年。
这份情,我始终记着。
敬妃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费力地,一点一点地聚焦在我的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干裂的皮肤随之开裂,渗出细小的血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看到她的眼中,没有对这个世界,甚至没有对她视若己出的胧月的半分不舍。
那里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的视线猛地从我的脸上移开,死死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钉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镯子温润通透,在昏暗的殿内依旧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我当年离宫修行前,在碎玉轩里,亲手为她戴上的。
我记得我当时说:“姐姐,胧月还小,这宫里风大,往后,就全靠你了。”
她当时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坚定:“妹妹放心,我必定视胧月如己出,护她周全。”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此刻,她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突然生出了一股力气。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紧紧地抠住我的手腕,那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别……别怪我……”
她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我只是……想让她……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那只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
头无力地歪向一侧,眼里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皇帝闻讯赶来,哀恸不已,下旨追封为敬贵妃,丧仪一切从厚,并命我全权操持她的身后事。
接下来的几日,我忙于为敬妃操持丧仪,迎来送往,心力交瘁。
直到她下葬后,我才有时间亲自为她整理遗物。
景仁宫里,她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还摆在原处,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平添了几分凄凉。
我正对着一箱她生前的首饰出神,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盆清水进来,许是太过紧张,脚下被地毯的流苏绊了一下。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铜盆脱手而出,重重地撞在了我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案几上的一个锦盒被撞得滑落。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骤然炸开。
我心中猛地一跳,低头看去。
那只我送她的羊脂玉镯,正静静地躺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碎成了大小不一的几瓣。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点念想,也跟着这镯子,一同碎了。
我挥退了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俯下身,伸出手,想将那些碎片一一捡起。
指尖触到一片最大的玉璧时,我感觉到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将玉片挪开。
玉片之下,竟压着一张被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已经严重泛黄的羊-皮-纸。
若不是它恰好被压在玉下,恐怕早就被当做尘埃清扫掉了。
我心中生出一丝疑窦,用指尖捻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很脆,边缘已经有了破损。
上面用一种早已干涸发黑的红色字迹,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那八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是我女儿胧月的。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熟悉的八字,我的心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在八字的旁边,用同样的血色笔迹,批注着四个狰狞的小字,笔锋凌厉,几乎要划破纸背。
“以命换运”。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继续往下。
在纸张的最底端,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潦草而慌乱,似乎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就的。
“去冷宫,寻真女。”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银铃般的哭声,由远及近。
“额娘!额娘!”
是胧月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哭得梨花带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
“额娘,敬母妃她……她怎么就去了……女儿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下意识地将那张纸条攥进手心,然后伸出手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僵硬。
我抱着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和名贵熏香混合的气味,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以命换运。
寻真女。
我看着怀里这张娇俏可人,因为哭泣而显得格外惹人怜爱的脸,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被我刻意忽略的,巨大的违和感。
这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太医院的院判几次都跪在我面前,说公主的病来势汹汹,恐有凶险。
可每一次,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挺不过去的时候,她总能奇迹般地化险为夷,甚至比病前更加精神。
皇帝总说,这是上天庇佑,说胧月是咱们大清的福星。
她也确实运气好到了极点,明明只是个公主,却深得皇帝的宠爱,赏赐流水似的送进她的宫里,那份荣宠,甚至盖过了宫里所有的皇子。
从前,我只当这是天意垂怜,是我这个做额娘的,在甘露寺苦修换来的福报。
可现在,我攥着手心里那张薄薄的纸条,只觉得它重逾千斤,烫得我掌心发麻。
这哪里是什么福气。
这分明是,用另一个孩子的命,偷来的运!
我没有声张。
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犹如平地惊雷,稍有不慎,便会在前朝后宫掀起滔天巨浪,甚至会动摇国本。
我将那张羊-皮-纸条贴身藏好,回到永寿宫后,屏退了左右,只将小允子一人叫到了跟前。
他见我面色凝重,也收起了平日的随和,垂手立在一旁,神情肃穆。
“你亲自去一趟冷宫。”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给本宫去查一个地方,最偏僻,最不起眼,最不会有人去的角落。”
小允子是跟着我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人,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重重地叩首领命。
“奴才遵旨。请娘娘放心,奴才就是把冷宫的每一块砖都翻过来,也一定给您查个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三日,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我照常处理宫务,照常去给太后请安,照常召见胧月,指点她的功课。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就飞到了那个阴森晦气的冷宫。
每当看到胧月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分不清,这疼,究竟是对她的怜爱,还是对那个未知女孩的愧疚。
第三日深夜,子时已过,我依旧毫无睡意,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是小允子回来了。
我立刻起身,亲自为他开了门。
一阵寒气裹挟着他身上的风霜涌了进来,我看到他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未散去的惊魂未定。
“娘娘,查到了。”
他一进门便跪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墙外的鬼魅。
“在冷宫最北边,靠着宫墙,有一处废弃多年的恭房。那里杂草丛生,早就没人去了,若不是奴才一寸一寸地找,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住着人。”
“那里住着一个老太监,宫里的人都叫他‘哑奴’,因为他从不与人说话,像个活死人。”
小允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愤怒,更有深深的不忍。
“那个哑奴,他守着一个女孩。”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女孩?”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左右的女孩。只是……”
小允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只是那女孩,浑身恶臭,神志不清,头发像枯草一样结成了饼,身上穿的……不,那不能叫衣服,只能算是一些破布条。她……她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个人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剧烈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再睁开眼时,我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冷。
“继续盯着。把那个哑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给本宫盯死了,记下来。”
小允子又去了。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我如坠万丈冰窟,浑身血液都几乎被冻僵。
“娘娘,那个老太监……他简直不是人!他是个畜生!”
小允子跪在地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双眼布满了血丝。
“奴才亲眼所见,每逢初一、十五,那老畜生就会对那女孩施以酷刑!”
“他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油灯上烤得发红,然后一根一根,扎进女孩的指甲缝里!”
“他还用一桶一桶的冰水,从她的头顶,一直浇到脚底,任由她在寒风里冻得发抖!”
“他一边施刑,嘴里还一边不停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咒语,神神叨叨的,像个疯子,说什么‘渡厄’、‘转煞’!”
小允子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还有,娘娘!前几日胧月公主偶感风寒,在自己宫里卧床了两天。奴才发现,就在那两天夜里,那个老太监折磨那个女孩折磨得更狠了!他说,要把公主身上的病气,全都转到这个‘煞星’身上来!”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我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宫女服饰,用一方素色帕子蒙住了大半张脸,在小允子的掩护下,趁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冷宫。
冷宫里死气沉沉,连风声都带着一股怨气。
我们避开巡夜的侍卫,来到了那间废弃的恭房外。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透过窗户上一道破损的缝隙,向里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视物。
一个瘦小得不成比例的身影蜷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那个被称为“哑奴”的老太监,正背对着我,坐在一条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锃亮的银针,在昏黄的灯火下仔细地照着。
突然,墙角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老太监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女孩走去。
就在这时,远处屋脊上传来一声凄厉的野猫尖叫。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墙角的女孩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下意识地用双臂紧紧地,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头部。
那个动作……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个受到惊吓时,护住头的姿态,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刚入宫时,胆小怯懦,最怕打雷和猫叫,每次受惊,都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改变的本能。
我的女儿……
那真的是我的女儿!
我的亲生女儿!
那一夜,天公作祟,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我再也无法忍耐,一刻都不能。
我带着小允子和一队身手最好的侍卫,如同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复仇者,直接冲进了冷宫。
侍卫一脚踹开那扇早已经腐朽的木门。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老太监,他惊恐地转过身,手里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给本宫拿下!”
我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衫,声音却比这雷雨之夜的寒风还要冷冽。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瞬间就将那惊慌失措的老太监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冲进那间令人作呕的屋子,冲到墙角,不顾那刺鼻的恶臭和满地的污秽,一把将那个在雷声中瑟瑟发抖的女孩,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我的手抚上她的后背,摸到的不是温热的肌肤,全是硌人的骨头和一道道纵横交错,早已结痂变硬的陈旧伤疤。
“别怕……”
我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泪水混合着雨水,从脸颊滑落。
“别怕……额娘来了……额娘来接你回家了……”
怀里的女孩停止了颤抖,她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又或许是感受到了我怀抱的温度。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借着侍卫手中灯笼投射过来的光,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尽管那张脸布满了污垢和青紫的伤痕,瘦得脱了相,可那眉,那眼,那鼻子,那嘴唇的轮廓,分明就是我年少时,未经世事的自己。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彻底决了堤。
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永寿宫的宫灯,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我抱着我的女儿,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宫道,走回我自己的寝殿。
宫人们看到我怀里那个形如乞丐,散发着恶臭的女孩,都惊得目瞪口呆,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半步,更不敢多问一句。
我将她轻轻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放在了我柔软的床榻上。
那张用金丝银线绣着凤穿牡丹的锦被,瞬间被她身上的污秽染黑了一片。
我却丝毫不在意。
“传太医!快传温实初!”
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
很快,温实初就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来了。
当他看到床上的女孩时,也是大吃一惊,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上前为女孩诊脉,修长的手指搭在她那细得可怜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
许久,他才收回手,对着我,深深地作揖。
“娘娘,这位……这位小主的身子,亏空得实在是太厉害了。”
温实初的声音里带着一个医者的沉痛和不忍。
“长期食不果腹,营养匮乏,导致气血双亏。又常年身处阴寒潮湿之地,体内积了多种难以祛除的寒毒。心脉也极为虚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我女儿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而且,她身上的伤……新伤旧伤,不计其数,有些旧伤甚至深可见骨,已经伤及了根本。若非是……若非是心中存着一股强大的求生意志撑着,恐怕早就……早就香消玉殒了。”
后面的话,他没忍心再说下去。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挥了挥手,槿汐立刻会意,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走了进来,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开始为我的女儿擦拭身体。
随着一层又一层的污垢被洗去,那张酷似我的脸庞,也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来。
当她被彻底清理干净,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丝绸寝衣后,所有在场的宫人,都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脸,与我,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发誓,我一定要查清真相。
我一定要让所有伤害过我女儿的人,都付出比这痛苦千万倍的,血的代价。
我将小允子叫到跟前,对他下了我入宫以来,最狠厉的一道命令。
“去慎刑司。”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把那个老畜生给本宫往死里审。用尽所有法子,不必留活口,本宫要知道所有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奴才……遵旨!”
小允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重重地叩首,领命而去。
我守在女儿的床前,寸步不离。
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陷入了昏睡。
可她睡得极不安稳,即便在梦中,也时常会因为梦魇而惊醒,身体猛地抽搐一下,瑟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痛苦的呜咽。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消瘦的后背,用我最温柔的声音,轻声哼着我曾经为胧月哼过无数次的江南小调。
可我的心,却像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熬。
我不敢想象,这十年来,我的女儿,究竟是在怎样的人间地狱里挣扎求生。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变为深蓝,又从深蓝,泛起了一丝苍白的鱼肚白。
天亮了。
小允子也回来了。
他没有带回任何大仇得报的喜悦。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失魂落魄地站在殿外,双脚如同灌了铅,不敢踏进殿门一步。
我让槿汐扶着我,缓缓起身,走到了殿门口。
晨曦的微光照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说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极致的平静之下,是怎样汹涌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
天亮时,小允子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昨夜我见到他时还要难看,甚至泛着一层死人般的灰白。
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眼神凌厉的首领太监,此刻进门时竟被那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重重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娘娘……那个老畜生,招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那个刚刚撬开的真相,烫得烂了他的舌头。
“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
我缓缓转过身,走到床边,替床上睡得不安稳的女儿掖了掖被角。
我的动作极轻,极柔,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碎了她这十一年来,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稳。
随后,我再次转过身,面向小允子。
那一瞬间,我眼中的所有温情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冷如万年玄冰的寒意。
“说。敬妃为了保住那个孽障的荣宠,究竟,还做了些什么?”
小允子像是被我的眼神刺痛,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坚硬冰冷的地砖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不敢抬起头。
“娘娘,不仅仅是……不仅仅是换子那么简单……”
“敬妃娘娘当年听信了一个游方妖道的谗言,说真正的公主,命格奇特,是‘克父刑亲’的灾星命格,若养在身边,不出十年,必会连累娘娘您,连累甄氏一族,满门抄斩,不得善终。”
“为了破这个局,她便从宫外寻了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婴,代替了真正的公主,养在膝下,享尽荣华富贵。而把真正的公主……”
小允子哽咽了一下,似乎是说不下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皮上,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
“娘娘,这是从那老畜生的住处搜出来的。这本册子,用血泪记录了这十一年来,假公主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受惊、每一次受封的日子。”
“老太监招认,他们用的,是南疆最阴毒,最毫无人性的‘过煞’之法。”
“假公主发烧,他们就将真公主整个人泡在冰水里一夜;假公主受了惊吓,他们就用烧红的钢针,去刺真公主的十指连心……”
“甚至……”小允子浑身剧烈地颤栗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甚至皇上每一次龙体违和,偶感不适,敬妃都会下令,让老太监割取真公主的一碗心头血,混入安神汤药之中,献给皇上!”
我的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发黑,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槿汐连忙扶住了我。
心头血……
那是人的心头血啊!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小允子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惊恐和绝望,他死死地盯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让我瞬间如坠无间深渊,万劫不复的话:
“而且娘娘,那老太监说,这个法子,这个‘过煞’之法,根本不是敬妃想出来的,也不是那个妖道……”
“他说,那个每个月都会定期送进冷宫,用来维持‘过煞’仪式,吊着真公主性命的珍贵药引子,是……是从咱们碎玉轩的旧人手里,流出来的……”
“那个真正下令,要用自己亲生女儿的命,去为别人挡煞的人,老太监说,那个人的名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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