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餐桌上嗡鸣震动。
屏幕亮起,又暗下去,再亮起,固执地闪烁着同一个名字。
第十九次。
窗外是年初二凛冽的清晨,父母在厨房低声说着话,油锅滋啦作响。
女儿悠悠趴在我腿边,玩着那个薄得可怜、只装着八块八毛钱的红色。
昨晚婆婆将那个厚厚的红封塞进侄子手里时,满屋子的笑声像针。
我也在笑,接过属于我女儿的那份“心意”,手指捏着那纸币的边缘,薄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冰。
此刻,口袋里那张折叠整齐、带着老人体温的纸,却沉甸甸地压着我。
公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纸塞进我口袋,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的眼神混浊,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清晰。
我还没敢细看那上面的全部内容。
但我知道,这十九个未接来电的恐慌,和那张纸有关。
和这个家一直试图掩盖、却终于被沉默者捅破的真相有关。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寒意。
我按下了手机的静音键,看着屏幕再一次固执地亮起,然后归于黑暗。
01
车在回老家的高速上平稳行驶。
徐修杰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有些干:“快到了。妈要是说了什么,你听着就是,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田野。
冬天的北方,景色总带着一种灰扑扑的萧索。
“听见没?”他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一年也就这么几天,团团圆圆的,别闹不愉快。”
“我什么时候闹过不愉快?”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他噎了一下,讪讪地转回头:“我知道你委屈……但妈就那个脾气,年纪大了,改不了。”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岁的悠悠跪在儿童座椅上,小手扒着前面的椅背,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奶奶会喜欢我带的饼干吗?”
出发前,她执意要自己抱着那盒我烤的蔓越莓饼干,说要给奶奶尝尝。
盒子被她抱了一路,有些地方已经压得微微变形。
“会的。”我回头,对她笑了笑,“奶奶会喜欢的。”
悠悠满意地坐回去,小声地对着饼干盒子说话。
徐修杰明显松了口气,话题转到工作上。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思绪却飘远了。
和黄秀芹,我婆婆,做了八年婆媳。
头两年,她也曾有过笑脸,虽然那笑里总带着打量和衡量。
直到悠悠出生。
产房外,她听到是女孩,脸上的笑瞬间就淡了,嘟囔了一句“也好,也好”,便再没多问一句。
月子里,她只来过一次,放下半只超市买的冷冻母鸡,坐了不到十分钟。
那时徐修杰还试图缓和,说他妈就是刀子嘴,其实心不坏。
后来类似的事情多了,他也就不再说“心不坏”这种话,只剩下“她就那样,你别计较”。
车子驶下高速,转入熟悉的乡镇道路。
颠簸多了起来。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徐修杰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他接了,语气殷勤:“妈,快了快了,还有十来分钟……哎,好,知道,带了带了……”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妈问小宝爱吃的那个进口车厘子带没带,我上星期就买好了,在后备箱。”
我“嗯”了一声。
小宝是弟媳肖桂莲的儿子,今年五岁,婆婆的心头肉。
悠悠小声问我:“妈妈,车厘子是什么呀?”
“一种水果。”我说,“待会到了,你也能吃到。”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又回到了饼干盒上。
车子开进村里,拐过几个弯,停在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前。
这就是公婆的家。
院门开着,婆婆黄秀芹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们的车,脸上立刻堆起笑。
但那笑,主要是冲着驾驶座的。
02
除夕夜的饭桌,总是格外丰盛。
大盘的鸡,整条的鱼,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公公徐德元坐在主位,默默抽着烟,直到婆婆端上最后一道菜,呵斥他“就知道抽,吃饭了”,他才慢吞吞地把烟掐灭。
肖桂莲和小叔子丁高兴是中午到的。
一进门,肖桂莲那高八度的嗓音就塞满了屋子。
“妈!可想死我了!哎哟这房子收拾得真亮堂,都是妈的功劳!”
“爸,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大哥大嫂,路上辛苦啦!悠悠,来,让婶婶看看,又漂亮了!”
她像一阵风,刮过每个角落,留下热络的痕迹。
五岁的小宝被她推着,叫了一圈人,然后径直扑到婆婆怀里。
“奶奶!我的大黄蜂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乖孙,奶奶能忘了你的?”婆婆搂着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在里屋床上,吃完饭就去玩!”
悠悠怯生生地站在我腿边,看着被奶奶紧紧抱着的小宝。
我轻轻推了推她后背:“悠悠,叫奶奶。”
“奶奶。”悠悠小声喊了一句。
婆婆“哎”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随即又落到小宝身上:“还是我们小宝嘴甜,声音洪亮!”
肖桂莲捂嘴笑:“妈,您可别夸他,这小子淘着呢。”
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丁高兴和徐修杰坐在一边说话,兄弟俩模样有几分相似,气质却不同。
徐修杰穿着略显板正的毛衣,丁高兴则是一件印着夸张logo的卫衣,说话时手势很大。
开饭了。
婆婆先给公公夹了块鱼肚子,然后筷子就精准地落到了那只肥嫩的鸡腿上。
“来,小宝,吃个大鸡腿,长高高!”
鸡腿放进了小宝碗里。
小宝抓起就啃,油渍沾了一脸。
悠悠仰着小脸,看着那只鸡腿。
婆婆的筷子在盘子上方顿了顿,夹起一块鸡胸肉,放到悠悠碗里。
“丫头,吃这个,肉多。”
鸡胸肉又柴又白,和那只泛着油光的鸡腿形成鲜明对比。
悠悠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我。
我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蒸蛋,拌进她饭里:“吃蛋蛋,乖。”
坐在对面的公公,忽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下咽的动作,有点用力。
肖桂莲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一个劲给婆婆夹菜:“妈,您也吃,忙活一天了。这鱼烧得真入味,比我烧得好多了!”
“你喜欢就多吃点。”婆婆笑意更深,也给肖桂莲夹了块鱼,“桂莲就是会说话。”
整顿饭,婆婆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小宝。
问他幼儿园的事,问他想要什么玩具,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徐修杰偶尔给我夹点菜,低声说:“你也多吃点。”
我慢慢吃着饭,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有些发堵。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
小宝捂着耳朵尖叫,往婆婆怀里钻。
婆婆搂着他,连声说“不怕不怕”。
悠悠也吓得一哆嗦,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放下筷子,把她抱到腿上,捂住她的耳朵。
硝烟的味道,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03
大年初一,按规矩要拜年,走亲戚。
一大早,婆婆就换上了那件暗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肖桂莲更是一身簇新的玫红色羽绒服,衬得脸色白里透红。
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边嗑边挨着婆婆坐在沙发上,嘴就没停过。
“妈,您说现在这政策真好,听说咱家后面那片,以后可能也要规划呢。”
“是嘛?”婆婆眼睛亮了亮。
“可不嘛!我都听人说了。到时候要是拆迁了,妈您和爸就享福了,去城里住大房子!”
婆婆笑眯了眼,拍着肖桂莲的手:“就你会想。真要有那天,也亏不了你们。”
“看您说的,我们孝敬您还不是应该的?”肖桂莲吐着瓜子皮,“主要是小宝,以后上学啥的,还得指望他爷爷奶奶帮衬呢。”
“放心,我的大孙子,我能不疼?”婆婆说着,又把旁边玩玩具车的小宝往怀里拢了拢。
悠悠自己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摆弄着昨晚徐修杰给她买的那个会唱歌的娃娃。
娃娃唱了几句儿歌,声音有点大。
婆婆皱了下眉:“丫头,小声点,吵着你弟弟了。”
悠悠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过去把娃娃的音量调低。
悠悠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抠着娃娃的裙子。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娃娃,慢慢挪到沙发边,看着奶奶和婶婶说话,又看看被奶奶搂着的小宝。
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婆婆的棉袄下摆,声音细细的:“奶奶……”
婆婆正听肖桂莲说得起劲,被打断了,低头看她:“怎么了?”
“娃娃……不好玩了。”悠悠有点委屈。
“不好玩就换一个。”婆婆随口应道,目光又转回肖桂莲脸上,“你刚说那个补习班,一个月多少钱来着?”
悠悠站在那儿,小手还捏着那片衣角。
我走过去,把她牵回小板凳上,从包里拿出图画书:“妈妈陪你看书,好不好?”
她点点头,靠在我怀里,眼睛却还瞟着沙发那边。
肖桂莲见状,笑道:“悠悠真文静,像大嫂。女孩子文静点好,省心。”
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意味不明:“丫头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文不文静的,也就那样。”
这话她说得并不响,像是自言自语。
但我听见了。
徐修杰也听见了,他正在倒水,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出几滴在茶几上。
他慌忙抽纸去擦。
公公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捧着旧茶杯,眼睛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节目。
屏幕上花花绿绿,热闹得很。
他喝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依旧沉默。
04
晚上,洗漱完毕,躺在那张熟悉的、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的旧床上。
徐修杰在我身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有些重。
“睡着了?”他小声问。
“没。”
“今天……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像是酝酿了很久,“她就随口一说,没恶意。”
我没吭声。
窗户外头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
“雅静,”他往前凑了凑,试图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等过完年,我们带悠悠去省城那个新开的游乐园,好好玩两天,行不?”
我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徐修杰。”
“嗯?”
“如果妈一直这样,我们怎么办?”
我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身后他的呼吸滞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妈年纪大了,观念旧,咱们当小辈的,多体谅……”
“体谅到什么时候?体谅到悠悠长大,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别人家的人’,不配得到平等的爱?”我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窸窸窣窣地又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
“睡吧,不早了。明天还得去二姑家拜年。”他说。
然后,他发出了均匀的、略显刻意的呼吸声,假装睡着了。
我知道他没睡。
他只是在逃避。
八年了,每次遇到和他妈相关的问题,他都是这样。
起初是劝我“忍忍”,后来是“别计较”,现在是“体谅”。
他像一块夹在磨盘中间的豆子,两边挤压,最终选择把自己磨成粉,和稀泥。
可我不能再做那摊任由他搅和的泥水。
悠悠在旁边的儿童床上发出细细的鼾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那是别人家守岁的灯火。
这个年,对我来说,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05
初一下午,亲戚们都散得差不多了。
公公被几个老伙计叫去村头小店打牌。
徐修杰和丁高兴在院子里抽烟,闲聊着年后工地开工的事。
肖桂莲带着小宝在里屋睡午觉。
婆婆在厨房收拾碗筷,哗哗的水声传来。
悠悠玩累了,也在我们房间的小床上睡着了。
我本想帮忙收拾,走到厨房门口,听见婆婆在哼着小调,心情似乎不错。
水声停了。
传来肖桂莲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妈,您还真给她包红包啊?要我说,意思意思得了。”
我脚步顿住,停在门框边的阴影里。
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种精明的爽利:“包!怎么不包?大过年的,面儿上总得过得去。”
“要不说妈您明事理呢。”肖桂莲笑道,“不过啊,给多了也是白搭。丫头片子,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您瞅我大嫂那样子,能把悠悠教得多跟咱家亲?我看悬。”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好像漏了一拍。
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冰凉的门框边沿。
婆婆的声音接着响起,像是赞同,又像是感慨:“谁说不是呢。你看修杰,被他媳妇拿得死死的。这男人啊,耳根子一软,就没了自己主意。钱啊东西啊,往后还不都是跟着媳妇闺女跑了?”
“所以啊妈,您心里得有数。好东西,还得留给实实在在的孙子。小宝才是咱老徐家的根。”
“这我还能不知道?”婆婆语气笃定,“我心里亮堂着呢。给她个红包,堵堵外人的嘴,也就行了。别的,她想都别想。”
“您包了多少?”肖桂莲好奇地问。
“你猜?”
“十块?二十?”
婆婆嗤笑一声,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快意:“八块八。吉利数!”
肖桂莲“噗”地笑出声:“妈,您可真行!八块八,也就够买包糖。”
“够意思了。”婆婆轻描淡写,“她要是识相,就该知道轻重。不识相,这点钱我还嫌给多了。”
水龙头又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后面的低语。
我站在原地,手指在粗糙的木门框上,按得指节发白。
掌心传来木刺扎入的细微痛感。
但我没动。
那点痛,比起心里骤然裂开的口子,微不足道。
八块八。
吉利数。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女儿只值这个“吉利数”,还是个用来敲打我的“吉利数”。
我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
转身,离开了厨房门口。
脚步很轻,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回到房间,悠悠还在熟睡,小脸恬静。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徐修杰发了条信息:“晚上发压岁钱,不管妈给悠悠多少,你都不许说一个字。”
很快,他回复了:“怎么了?妈还能亏了悠悠?”
我看着那行字,扯了扯嘴角。
没再回复。
06
除夕夜热闹,初一的晚上,才是真正派发压岁钱的时候。
吃晚饭时,气氛就有些微妙的不同。
婆婆脸上的笑意比白天更盛,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期待和笃定。
肖桂莲更是殷勤,不停地给婆婆夹菜,话里话外都是“妈辛苦了”、“妈最疼小辈”。
公公依旧沉默吃饭,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桌上每个人的脸。
徐修杰有些心不在焉,几次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平静地给悠悠喂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晚饭后,婆婆清了清嗓子。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她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红封。
红封是那种丝绒质地的,看起来很上档次。
“来,小宝,这是爷爷奶奶给你的压岁钱。”她把其中一个红封递向小宝,笑容满面,“拿着,买好吃的,好好上学!”
小宝欢呼一声,跑过去接过,捏了捏,脆生生喊:“谢谢爷爷奶奶!祝爷爷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发大财!”
“哎!乖孙子!”婆婆乐得合不拢嘴,又拿起另一个同样厚实的红封,递给肖桂莲,“桂莲,这是给你的。一年到头照顾孩子辛苦了,拿着买件新衣裳。”
“妈!这怎么好意思!”肖桂莲嘴上推辞,手却接得飞快,脸上笑开了花,“谢谢妈!祝爸妈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好,好。”婆婆点点头,目光终于转向我们这边。
她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出两个薄薄的红包。
是最普通的那种光面红纸,折了两折。
她先把其中一个稍厚一点的递给徐修杰:“修杰,你的。”
徐修杰接过去,捏了捏,厚度明显和之前那两个没法比。他脸上有点尴尬,低声道了谢。
最后,婆婆拿着那个最薄的红包,走到悠悠面前。
悠悠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奶奶。
“悠悠,来,奶奶给的压岁钱,拿着。”婆婆把红包递过来。
那红包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内容物的存在。
我伸手替悠悠接过。
指尖触碰的瞬间,我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薄薄的一张纸币,或许还有硬币的轮廓。
轻飘飘的。
我捏着它,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仔细地打开封口。
抽出来。
一张皱巴巴的、绿色的五元纸币。
一张同样皱巴巴的、紫色的一元纸币。
两枚一角的硬币,黄铜色,有些旧。
五元加一元,再加两角。
六块二?
不,等等。
我把纸币完全展开。
五元纸币背后,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三张一元纸币。
五块加四块,九块。
再加两角硬币。
九块二?
还是不对。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紫色一元纸币上。
它中间裂了道口子,被人用胶带从背面粘合了。
胶带下面,隐约透出一点绿色。
我用指甲小心地挑开一点胶带边缘。
下面盖着的,是另一张对折起来的、一角钱的纸币。
绿色的,一角。
所以,总数是:五块(纸币) 一块(粘在五块后面的三张一元,实为三块,但其中一张盖住了一角)……需要仔细算。
但我忽然不想算了。
无论怎么算,核心就是一张五块,几张一块和几角,凑成一个带有侮辱意味的“吉利数”。
她真的这么做了。
用这种精心拼凑的零钱,用这个充满嘲讽的数额。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
肖桂莲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徐修杰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在我平静的目光扫过去时,又死死闭上了。
公公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婆婆抬着下巴,看着我,眼神里有挑衅,也有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她在等我反应。
等我失态,等我质问,等我给她一个发作的借口。
悠悠不懂这些,她只看到妈妈手里拿着红包,小声问:“妈妈,是钱钱吗?”
我吸了口气。
很慢,很深。
然后,我抬起手,把那张五元纸币背后用胶带粘着的三张一元纸币,轻轻撕了下来。
连带粘住的一角钱,也分开了。
胶带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我把这些零碎的纸币和硬币,连同那个薄薄的红包封皮,一起仔细地叠好。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婆婆。
嘴角一点点向上牵起,扯出一个清晰的笑容。
“谢谢妈。”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给这么‘吉利’的数,您费心了。”
我把叠好的钱塞进悠悠的外衣口袋,轻轻拍了拍:“悠悠,谢谢奶奶。”
悠悠懵懂地跟着说:“谢谢奶奶。”
婆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不哭,不闹,不质问,甚至还笑着道谢。
这和她预想的剧本不一样。
肖桂莲也愣了,脸上的笑意有点挂不住。
徐修杰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公公重新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我没再理会他们的目光,弯腰抱起悠悠。
“孩子困了,我带她先去洗漱。”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堂屋。
脚步稳当,没有一丝踉跄。
背后的空气,仿佛在我离开的瞬间,凝固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婆婆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态度!”
以及肖桂莲低低的劝慰:“妈,您别气,她就这样不识好歹……”
我走上楼梯。
怀里的悠悠蹭了蹭我的脖子,小声说:“妈妈,奶奶给的钱,好少。”
我搂紧了她。
“没关系。”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妈有。”
07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收拾好我和悠悠的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
徐修杰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这么早?去哪?”
“回我妈家。”我一边给悠悠穿外套,一边平静地说,“昨天不是说好了,初二回娘家。”
“那……也不用这么早吧?等吃了早饭……”
“不了,早点走,路上车少。”我打断他,给悠悠穿好鞋子,“你继续睡吧,或者,留在这边多陪你妈几天。”
徐修杰彻底醒了,他掀开被子下床:“雅静,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昨晚妈那事,是过分了,我回头说她……”
“不用。”我拉上背包拉链,抱起悠悠,“没什么好说的。我走了。”
“我送你们……”
“不用送。车钥匙给我,我开回去。过几天你回来,自己坐车。”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徐修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脸上是混合着困惑、不安和一丝恼怒的表情。
但他最终没再阻拦,默默把车钥匙递给了我。
下楼时,公公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的小凳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他那本泛黄的棋谱。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我拎着行李抱着孩子,他愣了一下。
“爸,我们回去了。”我打了声招呼。
公公放下棋谱,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
我抱着悠悠,径直走向院子里的车。
清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公公瘦高的身影站在门口,一直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我父母家楼下。
母亲早已等在窗口,看到我们的车,立刻下了楼。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吃早饭没?快上来,粥还热着呢。”母亲接过悠悠,心疼地亲了亲外孙女的脸蛋。
父亲也迎了出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
家里的暖气很足,粥饭的香味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饭桌上,父母问起在婆家过得怎么样。
我喝了口热粥,说:“挺好的。”
母亲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安静吃饭的悠悠,没再多问,只是一个劲给我们夹菜。
“修杰呢?没一起回来?”父亲问。
“他晚几天。”我说。
父亲“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吃完饭,我帮着母亲收拾厨房。
父亲带着悠悠在客厅玩积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修杰发来的:“到了吗?”
我回:“到了。”
他没再发消息。
下午,我陪悠悠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发现手机有两个徐修杰的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信息:“爸去你妈家了,说有点事。”
我有些诧异。
公公很少单独出门,更少来我娘家。
正想着,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传来:“亲家?快请进快请进!怎么有空过来?”
我走出房间,看到公公站在门口,身上还是早上那件深蓝色的旧棉服,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
他冲我父母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我身上。
“雅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出来一下,有点东西给你。”
我父母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跟出来。
我跟着公公走到楼道僻静的拐角处。
这里没有暖气,冷飕飕的。
公公从怀里,不是从布袋子,而是从他棉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他捏着信封,手指有些用力,指节泛白。
递给我。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很轻。
“打开看看。”公公说,他的眼神不再浑浊,有种沉淀下来的清寂,“别在这儿看。拿回去,自己看。”
我点点头,把信封攥在手里。
“爸,这是……”
“拿着就行。”他打断我,似乎不想多做解释,“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有愧疚,有无奈,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这些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难为你了,孩子。”
说完,他快步走下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站在原地,楼道里的寒意慢慢浸透过来。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涌动。
08
回到屋里,父母询问的眼光看过来。
我勉强笑了笑:“爸给我点东西,没事。”
我把自己关进原来住的房间。
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心跳莫名有些快。
我小心地拆开信封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略微厚实的纸张。
我慢慢展开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顶头一行醒目的黑色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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