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结婚那年,我包了六万六的红包。
红艳艳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鼓囊囊的红封里。
我在众目睽睽下递给他时,心里是有些得意的。
婚宴设在县城的老式酒楼,桌布洗得发白,菜色也寻常。
思源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接过红包时手有点抖。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重重握了下我的手臂。
回城时,我带回来一个脸盆大的红盒子。
里面装着他给我的回礼——一个龙凤呈祥造型的花馍。
面做的,染了色,精致是精致,可终究只是个馍。
我随手把它摆在厨房的窗台上,再没多看一眼。
三年后,母亲心脏病发,需要一笔不小的手术费。
我的公司正周转不灵,那几天焦头烂额。
清理杂物时又看见那花馍,早已干硬开裂,落满灰尘。
我一股无名火起,抓起来就朝垃圾桶扔去。
花馍砸在桶边,碎裂成好几块。
一块底座裂开,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油纸包。
我蹲下身,拨开碎屑,油纸包摸上去硬硬的。
剥开两层油纸,里面躺着一张对折的、泛黄的纸。
展开一看,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它在那个干硬的面疙瘩里,躺了整整三年。
01
春节前一个星期,母亲李玫打来电话。
那时我正在公司对账,年底的应收款拖拖拉拉,让人心烦。
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才接起来。
“俊豪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戏曲声,“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我揉了揉眉心:“妈,今年忙,可能回不去那么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思源要结婚了。”母亲说,声音放轻了些,“日子定在正月初六。”
我愣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捞出堂弟吴思源的样子。
瘦高个,话不多,见人总是腼腆地笑。
上次见他还是好几年前,在爷爷的葬礼上。
“哦,好事啊。”我顺口应着,眼睛还瞟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思源那孩子……不容易。”母亲顿了顿,“他爹去得早,淑贞一个人拉扯他。当年你读研,家里紧巴,淑贞还塞过两千块钱给你妈,让转交给你。”
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停。
这事我有点模糊印象,但具体细节早忘了。
“他现在做什么来着?”我问。
“还是做老本行。”母亲说,“在县城开了个小作坊,做面点。就是咱老家那种花馍、喜饼什么的。手艺是真好,可这年头,靠这个挣不了大钱。”
我“嗯”了一声。
母亲又絮絮说了些话,无非是堂弟家条件一般,婚礼怕是不会太排场。
最后她含蓄地提了一句:“你当哥的,现在条件好了,能帮衬就帮衬点。”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我的公司在这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虽然不大,但这些年也算站稳了脚跟。
思源要结婚了。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她帮我准备一个厚点的红包。
具体包多少,我还没想好。
但母亲那句话在耳边绕。
“能帮衬就帮衬点。”
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我和思源在老家的河边抓鱼。
他比我小四岁,跟在我屁股后面,我捞到小鱼小虾,他就用玻璃罐子接着。
太阳晒得我们满头大汗。
后来我考上大学,他中学毕业就去了面点铺当学徒。
再后来,见面就少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了个“随便”,继续对着报表发呆。
那个夏天河水的凉意,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摸不真切了。
02
我还是在腊月二十八回了老家。
妻子带着儿子提前飞去了海南度假,她不喜欢北方的寒冷和亲戚间的应酬。
我一个人开车上了高速。
越往北开,景色越荒凉。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灰黄的土色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老家县城变化不大,街道窄,楼房旧,空气里有种熟悉的煤烟味。
母亲见到我很高兴,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
吃饭时她又提起思源的婚事。
“淑贞前阵子查出心脏不太好,药没断过。”母亲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思源那孩子孝顺,挣点钱都给妈看病了。这回结婚,听说彩礼都是东拼西凑的。”
我咀嚼着米饭,没接话。
“女方家是邻县的,姑娘在幼儿园当老师,人挺本分。”母亲继续说,“就是家里也指望不上多少。”
“婚宴订在哪儿?”我问。
“就县城那个老‘聚仙楼’。”母亲说,“摆了十桌,都是至亲好友。”
我点点头。
聚仙楼我知道,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装修,椅子腿都用铁丝绑过。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六万六千块现金。
崭新的钞票,捆得扎扎实实。
柜员递出来时,还多看了我两眼。
我用早就备好的大红色礼封装好,封面上用金粉写着“新婚誌喜”。
很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正月初六那天,天气阴冷。
聚仙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地上有没扫净的鞭炮碎屑。
我停好车,走进大堂。
确实只有十桌,桌布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粉红色,每桌中央摆着一瓶廉价的塑料花。
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朴素,说话声音很大。
思源站在门口迎客。
他穿着黑色西装,肩膀处有点空荡,衬衫领子勒得有点紧。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哥。”他叫了一声,嘴角往上扯,笑容有些局促。
我拍拍他肩膀:“新郎官,精神啊。”
他的手握上来,掌心有厚茧,很粗糙。
“你能来,太好了。”他说,声音不高。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他说作坊去年刚添了台新设备,生意还算稳定。
说这些时,他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光。
新娘子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他旁边,脸红扑扑的,一直抿着嘴笑。
伯母薛淑贞也过来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
开席前,司仪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宣布仪式开始。
流程很简朴,交换戒指,敬茶,改口。
轮到亲友致辞时,司仪看向我:“今天新郎的堂哥,从大城市特意赶回来,咱们请梁先生说几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我整了整衣领,走上那个小小的、铺着红毯的台子。
接过话筒时,我瞥见思源期待的眼神。
“今天是我弟弟思源的大喜日子。”我开口,声音透过音响有些空旷,“我这个当哥的,没什么多说的,就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顿了顿,我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厚重的红包。
“一点心意,给弟弟弟妹添喜庆。”
我走到思源面前,把红包递给他。
全场静了一下。
那么厚的红包,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然后窃窃私语声嗡地响起来。
“哎呦,这么厚……”
“大城市来的就是不一样……”
“思源这堂哥够意思啊……”
思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双手接过红包,手指捏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哥,这……这太多了……”他声音发颤。
我摆摆手,回到座位。
司仪适时地烘托气氛,说兄弟情深,说家族和睦。
宴席开始了,菜一道道上来,无非是鸡鸭鱼肉,做法粗糙。
不断有人过来敬我酒,说些恭维的话。
我笑着应酬,余光看见思源挨桌敬酒。
他走到我们这桌时,已经喝了不少,眼眶有点红。
他端起酒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哥,我敬你。”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一饮而尽。
03
婚宴散得早,不到下午三点,宾客就陆陆续续走了。
帮忙的亲戚开始收拾残羹剩饭,桌椅碰撞声不绝于耳。
我准备告辞回市里,母亲说再坐会儿,晚点有车,不安全。
思源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快步朝我走过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很大的红色礼盒,四四方方,扎着金色缎带。
“哥,”他走到我面前,把盒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是什么?”我随口问,动手去解缎带。
“就是……一点心意。”思源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盒子打开,里面衬着红绒布。
红绒布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巨大的花馍。
是真的很大,直径少说有三十公分。
做成龙凤呈祥的造型,龙和凤盘旋交错,鳞片和羽毛用剪刀细细剪出来,再一片片贴上去。
龙身染成金色,凤尾染成红色,眼睛用黑豆点缀。
做工极其精致,栩栩如生。
但在那一刻,我看着这个面做的、不能久放的东西,心里咯噔一下。
周围还没走的几个亲戚也围过来看。
“哟,这花馍做得真排场!”
“思源手艺就是好,这得做一整天吧?”
“还是老手艺有心意啊……”
议论声钻进耳朵。
我脸上维持着笑,手指在盒子边缘摩挲了一下。
“谢谢啊,思源。”我说,声音可能有点干。
思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
“这花馍……要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他小声补充了一句,“能放挺久的。”
我点点头,合上盒盖。
伯母薛淑贞这时走了过来。
她看看我手里的盒子,又看看思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俊豪,路上慢点。”她说着,眼睛有点湿,“常回来看看。”
我应了一声,拎起盒子,跟母亲一起往停车场走。
盒子是真沉,压得我手臂发酸。
放进行李箱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花馍。
龙凤的眼睛黑黝黝的,像是在望着我。
回城的路上,母亲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
开了快一半,她才轻声开口:“思源那孩子,实在。”
我盯着前方的路,没接话。
“他为了做这个花馍,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琢磨样子。”母亲继续说,“婚礼前一晚,通宵没睡,就为了赶工。淑贞说他,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休息。”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手艺是没得说。”我说,语气可能有点淡。
母亲侧头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我回到市里的家。
妻子和儿子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暖气开得足,有些闷。
我把那个红盒子放在厨房的岛台上,打开盖子。
花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香隐隐透出来。
我伸出手,摸了摸龙的脊背。
触感坚硬,已经风干了。
站了一会儿,我找来一个保鲜袋,把花馍整个套进去,然后随手搁在厨房窗台的角落里。
窗台上有几盆绿萝,长得茂盛,叶子垂下来,刚好遮住一半。
我洗了洗手,去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待处理的邮件,数字和条款密密麻麻。
看了一会儿,我有点走神。
眼前晃过思源递给我盒子时那双粗糙的手。
晃过婚宴上那些朴素的菜肴。
晃过那个厚重的、六万六的红包。
我关掉邮箱,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伯父还在世的时候。
他是个沉默的木匠,手艺很好,但一辈子没挣到什么钱。
有一次我回老家,看见他给思源做了一把小木枪。
削得光滑,每一个棱角都仔细打磨过。
思源拿着那把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的快乐,那么简单。
烟灰掉在键盘上,我回过神来,轻轻吹掉。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窗台时,又瞥见那个花馍。
它在阴影里,静静地卧着。
龙凤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04
妻子和儿子从海南回来,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
儿子晒黑了,叽叽喳喳说着海边的见闻。
妻子一边整理行李,一边问我老家婚礼的情况。
我简单说了说,提到那个花馍时,她挑了挑眉。
“花馍?就是面做的那个?”她走到厨房,看到窗台上的东西,笑了,“还挺精致。不过这东西放久了会坏吧?又不能吃。”
“说是能放挺久。”我靠在门框上。
妻子打开保鲜袋,凑近看了看,又小心地封好。
“你堂弟也真是,”她摇摇头,“你包那么大的红包,他就回个这个?好歹也该有点实际的东西。”
我没说话。
“不是我说,你们老家那边,人情往来还是老一套。”妻子把花馍往里推了推,免得掉下来,“现在谁还送这个呀?又重又占地方。”
她洗完手,擦干,转头看我:“对了,你妈说伯母身体不太好?”
“嗯,心脏有问题。”
“那思源结婚,开销不小吧?你包六万六,是不是有点多了?”妻子语气随意,“当然,你是他哥,应该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妻子在身旁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六万六,对我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
我为什么要包那么多?
是因为母亲的话吗?
还是因为,我想在那些亲戚面前,维持一种衣锦还乡的形象?
又或者,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一些什么。
证明我比思源成功?
证明我走出了那个小县城?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
思绪又飘回聚仙楼的大堂。
那些惊叹的眼神,那些恭维的话。
思源接过红包时,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以及后来,他递给我那个沉甸甸的礼盒时,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
那光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当时没读懂。
现在躺在柔软的床上,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行声,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那个花馍,那个精致却廉价的花馍。
它像一个无声的质问,摆在厨房的窗台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不去看那个角落。
工作依旧忙碌,应酬一场接一场。
有时深夜喝得微醺回家,在厨房倒水,一抬眼就会看见它。
在月光下,它像一个安静的、被遗忘的雕塑。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母亲偶尔打电话来,会提到思源。
说他作坊生意还行,说他媳妇怀孕了。
每次挂电话前,母亲总会轻声说一句:“你有空,也给思源打个电话。”
我嘴上应着,却总是一拖再拖。
手指悬在通讯录里“吴思源”的名字上,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说什么呢?
问他花馍吃了吗?
问他六万六花完了吗?
问他还需要帮忙吗?
这些问题,一个也问不出口。
秋天的时候,妻子清理厨房,提起那个花馍。
“都放了大半年了,扔了吧?”她说,“看着怪碍事的。”
我走过去看了看。
花馍表面已经出现细密的裂纹,颜色也暗淡了许多。
但龙凤的形态还在,依旧盘旋着,缠绕着。
“先放着吧。”我说。
妻子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她可能觉得我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我们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向前。
儿子的功课,公司的业务,房子的贷款,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填满了每一天。
那个花馍,还有花馍背后的人和事,慢慢退到记忆的角落。
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只有春节家族群里发祝福时,思源会@我一下。
“哥,新年快乐。”
我回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对话就结束了。
像是完成某种仪式,轻描淡写,不留痕迹。
第三年春天,母亲在电话里说,思源的女儿满周岁了。
“办了个小宴,就自家人吃了顿饭。”母亲说,“思源给孩子做了个‘长命锁’造型的花馍,可好看了。”
我听着,眼前浮现出思源低着头,用那双粗糙的手,一点点捏出面团的形状。
“挺好。”我说。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
“俊豪,”母亲的声音很轻,“思源那孩子,一直记着你的好。”
我没接话。
“上次我回县城,碰见他。他问起你,说你工作忙,要注意身体。”母亲顿了顿,“他还说,那花馍……你没扔吧?”
我心头莫名一跳。
“没扔。”我说,“在厨房放着呢。”
“那就好。”母亲像是松了口气,“那孩子手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是热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厨房。
窗台上的花馍,裂纹更深了。
我伸手碰了碰,触感冰凉坚硬。
像个石头做的东西。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
仰头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那个花馍。
它就在那里,静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秘密。
05
母亲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开会,讨论下一季的采购方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震。
我皱皱眉,掏出手机,看到是母亲,便起身走到会议室外面。
“妈,我在开会——”
“俊豪……”母亲的声音不对劲,又急又虚,“我胸口……闷得慌……”
背景音里,有邻居阿姨慌乱的声音:“快,快打120!”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妈你怎么样?能说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然后电话被邻居接了过去。
“俊豪啊,我是你王姨!你妈突然心口疼,脸色煞白,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
“哪家医院?”
“就市第一医院!”
“我马上过来!”
我冲回会议室,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梁总,会还没——”
“你们继续,我有急事!”
电梯下降得慢,我焦躁地按着按钮,手指有些抖。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闯了一个红灯。
后视镜里,交警的摩托车追上来,我靠边停下,语无伦次地解释。
交警看了我煞白的脸,摆摆手:“赶紧去,注意安全。”
赶到急诊科时,母亲已经被推进去做检查了。
王姨等在走廊里,看见我,赶紧迎上来。
“医生说可能是心梗,要做造影看看。”
我腿有些发软,扶住墙壁。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哭泣声,混在一起。
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冷汗。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家属?”
我立刻站起来。
“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右冠状动脉堵塞超过90%,需要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医生语速很快,“手术风险有,但必须做。你们商量一下,尽快决定。”
“做,当然做。”我想都没想,“医生,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材料,钱不是问题。”
医生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去办住院手续吧,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母亲被推进了监护病房。
我隔着玻璃看她,她脸色灰败,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那个总是絮絮叨叨、操心这操心那的母亲,此刻躺在那里,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
办好手续,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开始打电话。
先是给妻子,让她接儿子放学后直接来医院。
然后给公司的副总,交代接下来几天的工作。
最后,我打给银行的客户经理,询问大额取现和转账的事宜。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天已经黑了。
妻子带着儿子匆匆赶来。
儿子看见奶奶的样子,吓哭了。
我抱住他,低声哄着,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夜深了,妻子带儿子先回家,我留在医院陪护。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靠在墙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然后我想起了钱。
心脏搭桥手术,进口材料,特需病房,术后康复……
粗粗一算,至少需要准备三十万。
我的公司最近刚接了一个大单,但客户付款周期长,前期垫资已经占用了大量流动资金。
手头的活钱,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
缺口不小。
我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盘算能从哪里周转。
朋友?生意上的伙伴?
借钱的话,开口不易。
而且母亲后续的康复,还需要持续投入。
第一次,我感到了某种切实的压力。
它不再只是报表上的数字,而是关乎母亲的生命。
关乎这个家会不会垮掉。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
母亲的背影,思源的婚礼,那个花馍,还有医生严肃的脸。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脖子因为睡姿不对而僵硬酸痛。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
城市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战斗,也刚刚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
张总,李董,王经理……
这些平日里推杯换盏的“朋友”,到了真需要帮忙的时候,能伸出援手的有几个?
我心里没底。
但无论如何,我得试试。
母亲的命,就悬在那里。
06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
“别怕,妈。”我俯身说,“睡一觉就好了。”
母亲点点头,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歉疚,又像是别的。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手术中”灯亮起。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妻子陪在身边,轻轻握着我的手臂。
“会顺利的。”她低声说。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上午十一点,手术室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血管通了,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
我整个人松懈下来,几乎瘫在椅子上。
“谢谢医生,谢谢……”
母亲被推回监护病房,麻药还没过,安静地睡着。
我看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一半。
接下来是钱的问题。
手术费、材料费、住院费……账单一张张出来。
我预付了十万,但后续费用像流水一样。
公司那边,我催了几笔款,但对方总是找理由拖延。
我给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生意伙伴打电话,委婉地提到资金周转。
有的说最近也紧,有的说回头问问,但都没有下文。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晚上回家拿换洗衣物,房子里空荡荡的。
儿子的玩具散落在客厅地板上,我绕过它们,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时,我瞥见角落里一个旧行李箱。
那是几年前用过的,后来买了新的,就一直塞在这里。
我想起里面可能还有些不用的东西,或许能清出来,腾点地方。
打开箱子,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几件旧衣服,一些文件,还有几本相册。
我坐在地板上,随手翻开一本相册。
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肉嘟嘟的,笑得没心没肺。
再往后翻,居然有几张老家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很多年前的春节,在老屋门口拍的。
我,思源,还有几个堂兄弟站成一排。
思源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比我矮一个头,穿着件崭新的棉袄,笑得腼腆。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瘦小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现在应该正抱着女儿,在县城那个小作坊里忙碌吧。
守着祖传的手艺,过着平淡而踏实的生活。
不会像我一样,被手术费压得喘不过气。
我合上相册,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收拾好东西,我准备去医院。
经过厨房时,脚步顿住了。
窗台上,那个花馍还放在那里。
蒙着一层灰,干裂得不成样子,龙凤的形态都快看不清了。
三年了。
它就那么静静地待着,像这个家里一件被彻底遗忘的摆设。
我走过去,盯着它看。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六万六。
我当年随手给出的六万六。
如果那笔钱还在,至少能缓解眼前的燃眉之急。
可它换来了什么?
一个面做的、早已风干开裂的花馍。
一股莫名的火气猛地窜上来。
说不清是对思源的怨怼,还是对自己当年那份虚荣的恼怒。
又或者,只是对眼前困境的一种无力宣泄。
我伸手抓起那个花馍。
它比印象中还要沉,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裂缝在指尖蔓延,碎屑簌簌落下。
我转身,朝着厨房角落的垃圾桶走去。
手臂扬起,花馍划出一道弧线。
重重砸向垃圾桶边缘。
07
花馍撞上金属桶沿,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它没有整个掉进去,而是裂成了好几大块,散落在垃圾桶周围的地板上。
一块底座摔得最狠,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不寻常的结构。
不是实心的。
里面是中空的,隐约能看到暗黄色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弯腰凑近。
借着厨房顶灯的光,我看清了。
底座内部被掏空了,塞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油纸是那种老式的、厚厚的牛皮纸色,边缘已经有些破损。
我蹲下身,手指有些迟疑地伸过去。
捡起那个油纸包,入手比想象中沉。
油纸包了好几层,裹得很紧,边缘还用细细的麻绳缠了两道。
我捏了捏,里面是硬的,像是一叠纸。
心脏莫名地跳得快了些。
我慢慢解开麻绳,一层层剥开油纸。
油纸内层有些潮湿粘连,剥开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最后一层揭开。
里面躺着一张对折的、颜色泛黄的纸。
纸的质地很挺括,边缘已经有些软烂。
我把它拿出来,在灯光下展开。
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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