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冷冷地投下光束,将手术台上的每一寸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陈志伟医生站在手术台前,透过护目镜,目光如炬。他是这家医院妇产科的“一把刀”,年过半百的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
然而此刻,他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口罩边缘。
躺在手术台上的是42岁的产妇刘梅。在这个年纪生孩子,本身就是在鬼门关前徘徊,更何况她怀的还是双胞胎。整个孕期,刘梅就像是走钢丝,每一次产检都让全家人提心吊胆。
好在,最艰难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
随着两声清脆的啼哭划破手术室的凝重,一双儿女相继降生。男婴七斤二两,女婴六斤一两。
“恭喜,是龙凤胎,母子平安!”
听到助产士欣喜的声音,陈志伟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他长舒一口气,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对旁边的助手说道:“准备缝合吧。”
这是一台完美剖宫产手术的尾声,也是胜利的号角。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大家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微笑。
然而,就在陈志伟接过持针器,准备进行最后缝合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无菌单下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浮肿的、毫无血色的手,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陈志伟一愣,低头看去。原本应该在麻醉状态下昏睡的刘梅,此刻竟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涣散,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焦灼。
“医生……等等……”
刘梅的声音嘶哑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刘女士,别紧张,手术很成功,孩子都抱出去了。”陈志伟以为她是产后焦虑,温声安抚道,“我们现在帮你缝合,马上就好了。”
旁边的护士也赶紧凑过来:“大姐,你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儿女双全多让人羡慕啊。”
可刘梅抓着医生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指甲深深嵌入了陈志伟的皮肤里。
“不……不对……”
她拼命地摇着头,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肚子里……还有东西……我感觉……还有……”
这句话让手术室里轻松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志伟眉头紧锁。作为资深专家,他相信科学数据远胜过病人的主观感觉。术前B超反复确认过,是双胞胎。刚才他的手也探查过宫腔,清理得很干净,并没有异物。
这大概率是产后子宫收缩产生的错觉,或者是麻醉反应。
“刘女士,你要相信我们,里面已经清空了。”陈志伟试图挣脱她的手,“你现在需要休息。”
“求你……陈医生……再看看……”
刘梅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真的……不对劲……”
那眼神太过坚定,太过年幼,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陈志伟的心里。
行医三十年,他见过太多因为紧张而胡言乱语的病人,但也见过那种生死攸关的直觉预警。
万无一失,不代表绝无意外。
陈志伟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持针器。
“好,我再检查一遍。”
为了安抚产妇,也为了彻底打消自己心头那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决定重新探查。
助手有些不解,但还是配合着重新拉开了术野。
陈志伟重新俯下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那片暗红色的区域。子宫收缩良好,切口平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起身告诉刘梅她多虑了。
就在视线扫过子宫后壁与盆腔底部那个极度隐蔽的夹角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被肠管和软组织遮挡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一抹异样的反光。
陈志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迅速拿起吸引器,吸走了那个角落的积血。
随着积血被吸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暴露在无影灯下——
那是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色的薄膜。
羊膜囊!
怎么可能?!
陈志伟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颤抖着手,用镊子轻轻拨开周围的组织。
在那层已经破裂的羊膜囊里,浑浊的羊水中,赫然漂浮着一只青紫色的小脚。
那只脚小得可怜,甚至没有巴掌大,静静地泡在液体中,没有一丝生机。
这是一个被所有现代仪器漏检的“第三胎”。它藏在哥哥姐姐身后的死角里,像个幽灵一样躲过了所有的探查。
更可怕的是,因为长时间的挤压和产程的消耗,这个孩子显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宫内窘迫,甚至可能已经胎死腹中。
而此刻,更大的危机爆发了。
陈志伟惊骇地发现,刘梅过度膨胀的子宫正在迅速疲软,鲜红的血液正从肌层深处疯狂渗出。
产后大出血!
那个孩子的被发现,揭开了一个死亡陷阱的序幕。如果不能立刻止血,如果不立刻救出那个孩子,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陈志伟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那是极度恐惧和肾上腺素飙升的混合反应。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整个手术室发出了一声嘶吼:
“快!停止缝合!推宫缩药!叫血库备血!儿科医生到位!”
“这里有第三个孩子!快!”
手术室瞬间炸开了锅。原本的宁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抢救。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陈志伟的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那个奄奄一息的第三个孩子取了出来。那是一个只有三斤多的女孩,全身青紫,没有呼吸,像一块冰冷的小石头。
“儿科!快抢!”李振华将孩子递给早已待命的儿科医生。
另一边,血泵开始轰鸣,鲜红的血液被源源不断地输入刘梅的体内。
“血压在掉!60/30!”麻醉师的声音尖锐刺耳。
“按摩子宫!纱垫填塞!快!”陈志伟的双臂在血泊中飞舞,他在拼命地按摩那个软如口袋的子宫,试图唤醒它的收缩功能。
汗水流进了眼睛,刺痛难忍,但他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那一刻,他甚至动过切除子宫的念头。那是保住大人命的最后一招,但也意味着刘梅将永远失去做母亲的尊严。
但他不甘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术室外刘梅的丈夫已经瘫软在地上,而手术室内,一群白衣天使正在从鬼门关抢人。
终于,在大量输血和持续按摩下,那个濒死的子宫在陈志伟的手下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变硬,出血口开始收缩。
“止住了!”
当听到这句话时,陈志伟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而在另一侧的复苏台上,那个被判定为“希望渺茫”的微小婴儿,在经过漫长的抢救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如猫叫般的啼哭。
“哇……”
这声啼哭,胜过世间一切天籁。
手术结束了。
当刘梅被推出手术室时,虽然还处于昏迷中,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
事后,陈志伟在病历本上郑重地写下:“三胎妊娠,隐匿性胎儿,产后大出血。”
他在心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刻——如果不是刘梅那一瞬间的直觉坚持,如果不是她那句微弱的“肚里还有人”,那个孩子会被遗弃在腹腔中感染致死,而随之而来的大出血也会在缝合后悄无声息地夺走这位母亲的生命。
是母亲的直觉,救了全家。
几天后,陈志伟去病房查房。看着保温箱里三个正在熟睡的小生命,看着虚弱却微笑着刘梅,这位老医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行医半生,敬畏科学,但这一次,他更敬畏生命的本能。
那是一个母亲,在生死边缘发出的最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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