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块肥肉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菜市场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老周把半扇猪搬到案板上,刀锋掠过肥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这市场卖了三十年肉,闭着眼都能把一斤肉切得误差不过一钱。

那天早晨,他注意到她了。

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蹲在斜对面的水泥台边上。她不看人,只看肉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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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刀停在半空。他看见那女孩趁他转身拿秤的工夫,飞快地伸出手,从案板角落抓起两块肥肉——那是他刚剔下来准备扔掉的边角料,几乎全是白花花的肥膘,瘦的没一指甲盖大。

女孩把肉攥在手心里,转身就跑。

老周没喊。他怔了一下,继续切肉。

那块肥肉是他故意放在案板边上的。剔下来的肥膘本该扔进脚边的泔水桶,但他那天鬼使神差地留了两块,放在案板最边缘。

第二天,女孩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天将亮未亮。她蹲在老地方,等老周转过身去,又摸走两块肥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早晨,老周都会在案板边角放两块肥肉。每天早晨,那女孩都会准时出现,趁他“不注意”拿走。

老周从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从没问过她住在哪儿,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要偷肥肉。他只是每天多剔两块肥膘下来,放在同一个地方。

有时候女孩来得晚,老周会故意放慢切肉的速度,多等她一会儿。

有时候女孩来得早,老周会假装低头整理案板下面的东西,给她创造机会。

有一回,另一个摊主看见了,扯着嗓子喊:“老周,那丫头又偷你肉!”

女孩吓得一哆嗦,肥肉掉在地上。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摆摆手:“什么偷不偷的,那是泔水桶里的肥膘,我正要扔。”

女孩飞快地捡起肥肉,跑了。

那摊主不解:“你干嘛呢?”

老周没解释,低头继续切肉。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周慢慢拼凑出那女孩的一些信息。

她住在菜市场后面的棚户区,那片房子是上世纪建的临时安置房,早就该拆了。她爸在工地干活,她妈生病卧床。她每天上学路过菜市场,会在各个摊位上捡些菜叶、果皮,能吃的带回家,不能吃的扔了。

老周还知道她叫小燕。不是因为问的,是有一次她跑得太急,书包拉链开了,作业本掉出来,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周小燕”三个字。

姓周。老周切肉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周的关节炎犯了,膝盖疼得站不直。他老婆劝他歇两天,他说不行,得去。

“一天不去能少赚几个钱?”老婆埋怨。

老周不吭声,五点钟照常出门。

那天早晨下着雨夹雪,菜市场里冷得能看见白气。老周把肥肉放在老地方,等了一早上,那女孩没来。

他等到快八点,收摊的时间早过了,还是没来。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来。

老周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他忍不住去棚户区打听,找到那间漏风的临时房,门锁着,邻居说那家男人带老婆回老家治病去了,孩子也带走了。

“还回来吗?”

“不知道,听说是借了不少钱,估计难。”

老周站在那扇破门前,站了很久。

十二年,一晃就过去了。

老周的肉摊还在老地方,只是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些。儿子接了他的班,学会了剔骨切肉,学会了招呼客人,学会了每天早晨在案板边角放两块肥肉。

“爸,你还放这玩意儿干嘛?现在谁还吃肥肉?”

老周不答话。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的人讲究健康,肥肉没人要了。但他就是改不了这个习惯,每天早晨剔两块肥膘下来,放在案板边上。有时候收摊忘了扔,儿子会帮他扔进垃圾桶。

他不说,儿子也不问。这十二年里,父子俩心照不宣。

那天下午,菜市场人不多,老周坐在肉摊后面打盹。儿子在旁边刷手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场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讲究,手里拎着包,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上,走得小心翼翼。她一路走一路看,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老周的肉摊前,她站住了。

老周还在打盹,没醒。

那女人站在那儿,盯着老周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爸。”

老周惊醒,抬头看。面前站着一个陌生女人,衣着光鲜,妆容精致,他根本不认识。

“您是不是……周师傅?”

老周愣了愣,点头。

那女人深吸一口气,眼泪掉下来:“周师傅,您还认得我吗?我是小燕,那个偷您肥肉的小燕。”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仔细看那张脸,看了很久,终于从那双眼睛里认出了当年的影子。瘦小的女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但那眼神没变,还是那样,带着一点怯,一点倔,一点藏不住的善良。

“你……”老周站起来,声音发颤,“你回来了?”

小燕点点头,眼泪止不住。

那天下午,老周的肉摊破天荒地提前收了。

小燕请老周父子去旁边的面馆,点了三碗牛肉面,非要付钱。

“周师傅,我找您找了三年。”小燕说,“我回老家那年才十岁,只记得您在菜市场卖肉,不记得菜市场叫什么名字。这些年我回来找过好几次,这边变化太大了,老菜市场拆了又盖,我找不到。”

老周的儿子插嘴:“我爸没挪过地方,这菜市场翻修过两次,他都没走。”

小燕点头:“我今天本来没抱希望,就是想再试试。从市场这头走到那头,一个个肉摊看过去,看到您坐在那儿打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周眼眶发热,低头吃面,不说话。

小燕开始讲这些年的经历。

那年冬天,她妈的病越来越重,老家的亲戚凑了点钱,让她爸带她妈回去治病。结果回去没多久,她妈还是走了。她爸在老家找了个工地干活,她也就在那边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

“我考上了大学。”小燕说,“师范专业,今年刚毕业,分配回这边教书。”

老周抬起头,眼睛亮了:“当老师了?”

小燕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老周面前。

那是一本存折。

“周师傅,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攒,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打工,一点一点攒的。”

老周愣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燕翻开存折,指着上面的数字:“一共是三万两千四百块。我算过,我当年偷您的肥肉,一共偷了两年零三个月,八百多天。就算一天两块,您那时候的肥肉能卖五毛钱一块,一共是八百多块。这些钱,是还给您的。”

老周的儿子忍不住笑了:“姐,你这数学不对啊,八百多块,你这攒了三万多,都翻四十倍了。”

小燕摇头:“不光是肥肉的钱。我那时候每天早晨去市场捡菜叶,只有您,把肥肉放在案板边上让我拿。别人看见了会骂我、撵我,只有您,装着没看见,还帮我打掩护。”

她的声音哽咽了。

“周师傅,我那时候虽然小,但我什么都懂。我知道您是故意的,您每天把那两块肥肉放在那儿,就是留给我的。您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没有让我难堪过,就那么悄悄地帮了我两年多。”

老周低下头,不说话。

“那两年,我们家最苦的时候,全靠那两块肥肉。我妈病着,需要油水。我把肥肉带回去,炼成猪油,可以吃好几天。猪油拌饭,我妈能吃下半碗。没有那两块肥肉,我不知道我妈能不能撑到回老家。”

小燕的眼泪滴在桌上。

“周师傅,我这辈子欠您的,还不清。这些钱您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老周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丫头,”他说,“那两年,我不是光帮你。”

小燕愣住了。

老周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儿子,声音很轻:“我那儿子,比你大两岁。他亲妈走得早,那两年我刚娶了后妈,后妈对他不好,天天打骂。我那会儿没本事,护不住他。他每天放学不回家,在市场上晃,饿了就捡人家摊子上扔的烂果子吃。”

老周的儿子低下了头。

“我那时候看着你,就想起我儿子。一样的瘦,一样的可怜,一样的没人管。”老周的声音有些哑,“我帮不了自己的儿子,帮帮你,就当是……替我儿子积点德。”

面馆里安静下来。

小燕看着老周,又看看他儿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起身,走到老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周师傅,您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那天晚上,老周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十二年前的事。

他想起小燕蹲在水泥台边上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亮的。他想起她伸手拿肥肉时的样子,又快又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他想起她被别的摊主发现时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肥肉掉在地上也不敢捡。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假装没看见,每一次故意转开身,每一次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今天来了,明天还会来吗?

他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睡不着。”

老婆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老周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了更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小燕好多天没来,他去棚户区找她,站在那扇破门前,听着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想自己这辈子窝囊,护不住儿子,帮不了别人,连个面都不敢见。

想起那些年,他每天早上放两块肥肉,每天收摊时看着空空的案板发呆。他不知道小燕叫什么,不知道她住在哪儿,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他只知道,那个瘦小的女孩,偷走了他每天早上的那点念想。

想起后来,他儿子长大了,接了肉摊,问他还放不放肥肉。他说放,儿子就每天替他放。儿子不问为什么,他也不说。但儿子应该懂的,那两年他自己饿着肚子在市场里晃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念想——盼着有人能看见他,能帮他一把。

老周翻了个身,眼泪流进枕头里。

小燕开始在这边的中学教书。

她教语文,当班主任,每天早出晚归。学校离菜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她隔三差五会去老周的肉摊,买点肉,或者什么都不买,就站那儿聊几句。

老周的儿子说:“爸,小燕姐又来了。”

老周就抬起头,笑着看她。她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跟那天开车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老周觉得,这样的她才对,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燕。

“周师傅,今天生意好吗?”

“好,好。你吃饭了没?要不要我给你切点瘦肉?”

“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看看您。”

她站在那儿,跟老周说话,帮老周招呼客人。市场里的老摊主们都认得她了,见了她就笑:“哟,小燕又来了?老周,你这干闺女比亲闺女还亲。”

小燕听了就笑,老周听了也笑。

有一天,小燕带着班上的学生来市场做社会调查。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各个摊位问问题,小燕站在老周的肉摊旁边,看老周给学生们演示怎么切肉、怎么剔骨。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问:“爷爷,您卖肉卖了多少年啦?”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多年啦,比你们爸妈年纪都大。”

孩子们“哇”地一声。

另一个小女孩问:“爷爷,您有没有遇到过坏人偷您的肉呀?”

老周愣了一下,看了小燕一眼。

小燕的脸微微红了。

老周笑起来,摆摆手:“没有没有,这市场里都是好人,没人偷东西。”

孩子们信了,叽叽喳喳地跑去下一个摊位。

小燕站在那儿,看着老周,眼眶又红了。

“周师傅……”

老周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丫头,你去忙你的,带着学生别走散了。”

小燕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老周正低头切肉,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准,像三十年前一样。

那年秋天,老周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三十多年没歇过,天天凌晨三点起床,四点出摊,晚上七八点收摊。儿子早就让他别干了,他不肯,说干了一辈子,闲下来难受。

结果那天早晨,他在肉摊上晕倒了。

儿子吓坏了,打了120,送到医院一查,说是心脏有点问题,得住院观察。

老周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还在嘴硬:“住什么院,我就是没睡好,回去躺一天就行。”

儿子不依他,按着不让动。

下午,病房门被推开了。小燕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周师傅……”

老周看见她,笑了:“你怎么来了?不上课?”

“下课来的。周师傅,您吓死我了。”

小燕把水果放下,坐在床边,看着老周。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想起十二年前,他站在肉摊后面,腰板挺直,一刀下去能把骨头剁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正当年。

“周师傅,您一定要好好养病。”小燕说,“您还得看着我结婚,看着我生孩子呢。”

老周笑了:“好,好,我等着。”

那段时间,小燕天天往医院跑。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老周说话。她说她班上的学生,说学校里的趣事,说她租的房子,说她谈了个男朋友,也是老师,教数学的。

老周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个数学老师,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好就行,好就行。丫头,你命苦,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该享福了。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小燕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周出院那天,小燕来接他。

她把老周送回家里,给他炖了一锅鸡汤,又帮着收拾了屋子。老周的儿子在旁边看着,嘴里不说,眼里全是感激。

“小燕姐,你歇会儿吧,我来。”

“没事,马上就好。”

收拾完了,小燕坐在老周旁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老周手里。

“周师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老周愣住了,打开一看,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五千块。

“不行不行,这我不能要。”老周往回推,“你刚工作,自己都顾不上,给我钱干什么?”

小燕按住他的手,眼眶红了。

“周师傅,这钱不是给您的,是给我自己的。”

老周不明白。

小燕深吸一口气,慢慢说:“周师傅,我小时候偷您的东西,偷了两年多。您从来没骂过我,从来没问过我,就那么默默地帮我。那时候我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您给我的不光是那两块肥肉,您给我的是一份尊严。”

老周的眼眶也红了。

“您让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愿意帮我,而且是用不伤我自尊的方式帮我。您让我知道,穷不是错,难不是罪,只要活着,总有人会对你善良。”

小燕的声音哽咽了。

“周师傅,我现在当老师了。我每天跟学生说,做人要善良,要懂得感恩。可是我知道,这些话我自己也得记住。您教我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把红包又往老周手里推了推。

“这钱您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我专门留出来给您的。您要是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老周握着那个红包,手微微发抖。他看着小燕,看着这个当年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如今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眼神却那么坚定。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清晨,她第一次出现在他摊前,蹲在水泥台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块肥肉。他想起她伸手时的样子,又快又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他想起她被发现时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肥肉掉在地上也不敢捡。

他想起自己那会儿的想法——帮不了自己的儿子,帮帮你,就当是替儿子积点德。

他没想到,这点“德”,积了十二年,今天回来了。

老周把红包收下了。

“好,好,我收着。”他说,“丫头,谢谢你。”

小燕摇摇头:“周师傅,是我该谢谢您。”

后来,老周的身体慢慢好了,又去肉摊上帮忙。

儿子不让他干重活,他就坐在旁边,帮客人装装袋子,找找零钱。小燕还是经常来,有时候带着那个数学老师男朋友,两个人站在肉摊前面,像两根柱子似的,也不嫌脏,也不嫌味儿。

老周看着他们,心里高兴。

有一天,小燕忽然跟他说:“周师傅,我跟男朋友商量好了,结婚的时候想请您坐主桌,当我们的长辈。”

老周愣住了:“我?我算哪门子长辈?”

“您就是我的长辈。”小燕认真地说,“我亲爸在老家,来不了。我妈走得早,我这边没有长辈了。您就是我的长辈。”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袋子,半天没说话。

小燕也不催他,就那么站在旁边等。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好,我去。”

小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老周回家跟他老婆说这事儿。老婆听了,也红了眼眶。

“老周,你这辈子窝囊是窝囊了点,但这事儿办得值。”

老周点点头,不说话。

他想,他这辈子值了。

小燕结婚那天,老周穿上儿子给买的新衣服,早早地到了酒店。

他坐在主桌上,看着小燕穿着婚纱从门口走进来,看着那个数学老师站在台上等她,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拥抱。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瘦小的女孩,想起她每天早晨蹲在水泥台边上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拿肥肉时亮亮的眼睛。

他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婚礼结束后,小燕和丈夫过来敬酒。她端着酒杯,站在老周面前,眼眶红红的。

“周师傅,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那两年,谢谢您每天早上放在案板边上的那两块肥肉。”

老周站起来,端着酒杯,手微微发抖。

“丫头,那两块肥肉不值什么。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争气。”

小燕摇摇头:“周师傅,那两块肥肉,对我而言值一切。”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周也喝了。酒辣辣的,呛得他眼眶发热。

那天晚上回家,老周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存折和小燕结婚时塞给他的红包,看了很久。存折上的三万两千四百块,一分没动。红包里的钱,他也让小燕拿回去了,说心意领了,钱不能要。

他老婆问他:“你发什么呆呢?”

老周摇摇头,把东西收起来。

“没什么,就是想起点事儿。”

他想的是十二年前那些早晨,天还没亮,他站在肉摊后面,把两块肥肉放在案板边角,等着那个瘦小的女孩来“偷”。他想的是那些冬天,冷得能看见白气,他站在那儿,看着女孩攥着肥肉跑远的背影。

他想的是,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没赚过大钱,没出过名。但他做了那么一件小事,一件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而这件事,在另一个人心里,记了十二年。

老周把存折和红包放进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站起来去睡觉。

走到卧室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丫头,”他轻轻说,“你好好过,好好的。”

十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周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终于彻底干不动了。

儿子接了他的班,还在那个菜市场,还在那个位置,卖肉。每天早上,他也会在案板边角放两块肥肉。不是为了谁,就是习惯了。

老周有时候会去菜市场转转,坐在肉摊旁边,看儿子切肉、招呼客人。市场里的老摊主越来越少了,新来的年轻人不认识他,会问:“那是谁啊?”

儿子就笑着说:“我爸,老周师傅,卖肉卖了一辈子。”

有时候小燕会来,带着孩子。孩子三四岁,胖乎乎的,见了老周就叫“周爷爷”。老周就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教他认肉摊上的各种东西。

“这是猪肉,这是排骨,这是猪肝,这是猪腰子……”

孩子听不懂,咯咯地笑。

小燕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周师傅,您别累着。”

“不累不累,抱抱孩子还能累着?”

老周抱着孩子,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瘦小的女孩,想起她蹲在水泥台边上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拿肥肉时亮亮的眼睛。现在那个女孩当妈妈了,她的孩子坐在自己腿上,冲着自己笑。

他想,这辈子,值了。

十二

一个周末的下午,小燕带着孩子来菜市场。

老周没在,儿子说他爸在家休息,最近天气变化,有点咳嗽。

小燕听了,有点担心:“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老毛病。我爸那个人,您知道的,闲不住,一闲下来就这疼那疼的。”

小燕点点头,带着孩子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小燕和孩子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听周哥说您有点咳嗽,我给您带了点梨,熬水喝,止咳。”

老周接过梨,笑了:“你这孩子,老是惦记着我。”

孩子跑过去,爬到老周腿上坐着。老周搂着他,跟小燕说话。

说着说着,小燕忽然问:“周师傅,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当年,您每天给我留肥肉,是不是想过,有一天我会回来报答您?”

老周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想过,真没想过。那会儿我就是看你可怜,想帮你一把。帮完就忘了,没想过你还记着,更没想过你会回来。”

小燕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那您为什么要帮我呢?那么多可怜的孩子,您为什么偏偏帮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可能是因为你那会儿看着太像我儿子了。我那儿子,那两年也跟你似的,瘦得皮包骨头,天天在市场上晃,没人管。我那时候没本事,护不住他,看见你,就想,帮不了自己的儿子,帮帮你吧。”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你不来了,我还去棚户区找过你。没找着,回来难受了好几天。我想,这孩子去哪儿了?还活着吗?过得好不好?那会儿我才知道,我帮你,不光是因为你像我儿子,也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你,就想对你好。”

小燕的眼泪掉下来。

孩子抬头看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了。

“妈妈,你怎么了?”

小燕擦擦眼泪,笑了笑:“没事,妈妈是高兴的。”

她看着老周,认真地说:“周师傅,您放心,我会一直记着您的好。我会好好教书,好好做人,好好把我儿子养大。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有个爷爷,在他妈妈最苦的时候,帮过她。那个爷爷,叫周师傅。”

老周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他说,“丫头,你这辈子,好好过。”

十三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拿起屠刀,在肉摊前站了一整天,手酸得抬不起来。想起那些年,凌晨三点起床,四点出摊,风雨无阻。想起儿子小时候,瘦得皮包骨头,在市场上捡烂果子吃,自己看见了,心疼得不行,却不敢去护。

想起那个冬天的早晨,那个瘦小的女孩第一次出现在他摊前。想起她伸手拿肥肉时的样子,又快又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想起她被发现时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肥肉掉在地上也不敢捡。

想起她今天说的话:“那个爷爷,叫周师傅。”

老周轻轻笑了。

他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老周说,“就是想起点高兴的事。”

老婆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老周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活了六十多年,没做过什么大事,没赚过大钱,没出过名。但他做了那么一件小事,一件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而这件事,在另一个人心里,记了一辈子。

他想,这就够了。

十四

第二年春天,老周走了。

走得很安详,睡着觉走的,没受罪。

儿子给他办丧事,小燕来了,哭得最凶。她跪在老周灵前,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周师傅,您走好,您走好……”

儿子去扶她,她不肯起来。

“周师傅,您这辈子帮了那么多人,您一定会去好地方的……”

那天来送老周的人很多。市场里的老摊主们,街坊邻居们,还有那些年买过他肉的老顾客们。大家站在那儿,看着老周的照片,眼眶红红的。

儿子站在灵堂里,一个一个地答谢。

小燕后来不哭了,站在旁边帮忙。她看着老周的照片,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早晨,她第一次去偷他的肥肉。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陌生人会改变她的一生。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那句话:“帮不了自己的儿子,帮帮你,就当是替我儿子积点德。”

她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蹲在水泥台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块肥肉。

她想起那些冬天,冷得能看见白气,她攥着肥肉跑回家,炼成猪油,给她妈拌饭吃。她妈吃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点点笑。

那一点点笑,是老周给的。

小燕抬起头,看着老周的照片,轻轻说:“周师傅,谢谢您。”

十五

老周走后,儿子把肉摊接了过来,还在老地方,还卖肉。

每天早上,他也会在案板边角放两块肥肉。不是为了谁,就是习惯了。

小燕还是会来,有时候带着孩子。孩子长大了些,会自己跑着玩了。他在肉摊前跑来跑去,问他爸这问他爸那,跟当年的小燕一样。

有一天,小燕忽然问:“周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爸当年,为什么要每天放两块肥肉在那儿?”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爸那个人,不爱说话,很多事都不说。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我那会儿后妈对我不好,他护不住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后来看见你,他想,帮不了自己的儿子,帮帮你吧。他跟我说过,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我。”

小燕的眼眶红了。

“你爸是个好人。”

儿子点点头:“是啊,他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但他是个好人。”

小燕看着那个案板,看着那两块肥肉,忽然说:“周哥,以后每天放两块肥肉的习惯,别断了。就当你爸还在,就当……还有人需要。”

儿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好,不断。”

尾声

很多年后,那个菜市场拆了,盖成了高楼大厦。

老周的儿子在别处开了个肉铺,还卖肉。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在案板边角放两块肥肉。新来的客人看见了,好奇地问:“老板,这肥肉是干嘛的?”

他就笑笑,说:“习惯了,放那儿看着踏实。”

有时候,一个老太太会来买肉。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她每次来,都会站在肉摊前,跟老周的儿子说几句话,买点瘦肉,然后看看案板边角的那两块肥肉。

有一次,她带着一个年轻人来,二十出头的样子,高高瘦瘦的。

“周哥,这是我儿子。小时候您抱过他,记得吗?”

老周的儿子看着那年轻人,点点头:“记得记得,长这么大了。”

那年轻人站在肉摊前,看着那两块肥肉,问:“周叔,这肥肉是干嘛的?”

老周的儿子笑了笑,说:“这是我爸留下的习惯。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小女孩每天来偷他的肥肉,他假装没看见,每天放两块在那儿给她。后来那个女孩长大了,成了老师,过上了好日子。我爸说,那是他这辈子干得最值的一件事。”

那年轻人听了,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案板边角的那两块肥肉,又看看身边的母亲。母亲眼眶红红的,看着那两块肥肉,一言不发。

年轻人忽然说:“周叔,这两块肥肉,能给我吗?”

老周的儿子愣了一下,点点头,用纸包好,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们走出肉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年轻人忽然问:“妈,那个小女孩,是你吗?”

老太太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是我。”

年轻人停下脚步,看着手里的那两块肥肉。肥肉很普通,白花花的,瘦的没一指甲盖大。跟菜市场里任何一块肥肉都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两块肥肉,不一样。

他母亲十二岁那年,每天早晨去菜市场偷两块肥肉。那个卖肉的周师傅,每天都假装没看见,每天都把肥肉放在案板边角让她偷。两年多,八百多天,天天如此。

那八百多块肥肉,炼成猪油,拌进饭里,养活了他母亲和外婆。

那八百多块肥肉,也让他母亲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愿意帮她,而且是用不伤她自尊的方式帮她。

年轻人把肥肉攥得更紧了。

“妈,”他说,“我记住周爷爷了。”

老太太点点头,擦擦眼泪。

“记住就好。你周爷爷是个好人,咱们不能忘。”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那座新盖的大厦顶上,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慢慢消失。

而那两块肥肉,在那个年轻人手里,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段永远不会被忘记的往事。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涉及的人物名称、地域信息均为虚构设定,切勿与现实情况混淆;素材中部分图片取自网络,仅用于辅助内容呈现,特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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