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里呼吸机一直响着,欠款单叠了半尺高,她最后说的三个字没人听清。那天我去医院送饭,路过ICU门口,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蹲在消防通道口啃冷馒头,手机屏还亮着,是“某地大病救助申请失败”的弹窗。他没哭,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手一直在抖。我认得那种抖——不是冷的,是熬了四十多天没睡踏实后的生理性抽筋。
赵静的女儿在ICU躺了28天。不是28天都在抢救,中间有11天是在等血小板,等骨髓配型结果,等医保系统审核通过一种叫地西他滨的药。这药一针三千二,不在本地报销目录里。医生没说“治不了”,只说“再拖下去,感染控制不住”。话很轻,但比缴费单还沉。
我翻过几张费用明细复印件,不是天价耗材,是每天两百支的抗真菌针剂,是连换三轮的碳青霉烯类抗生素,是血滤机24小时不关机的电费和管路耗材。秦旋护士那年也在ICU,她后来告诉我,最耗钱的不是机器,是人——一个班次两个护士盯一个病人,轮班表排到下个月,工资条却没多出一分钱。
有人问,为啥不早办救助?赵静其实去了三次社区服务中心,材料交了,人回来了,窗口说“系统没连上省平台”。她没再跑第四次。汪女士的孩子在红安确诊时,县里发了见义勇为证书——她丈夫早年救过落水的学生。可证书不能抵药费,更不能换ICU床位。
“回家吧”是护士在病程记录里写的,没写在哪一页,只写在交接班本子背面。后来我问过一个干了十八年的ICU护工,她说,很多病人最后那会儿,不是喊疼,是喊“妈”“灯”“门”,或者就盯着天花板看。家不是地址,是记忆里能松一口气的地方。而ICU的门,得刷医保卡、刷脸、刷缴费单,三道卡。
深圳有家儿童医院,给恩希做移植前就给了费用预估表,分三档:基础版、加强版、兜底版。我们这儿连打印纸都常缺,更别说提前算清“值不值得花”。
赵静卖了老房,还差三十万。她没再借,只是把女儿住院那个月的水费、燃气费、物业费单子全留着,整整齐齐夹在病历本里。
前两天清明,我在墓园看见她,没烧纸,就放了三颗奶糖——女儿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糖纸在风里翻了两下,飞进隔壁墓碑的砖缝里,再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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