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叫张枫鸣,那年刚上高二,在市三中读理科班。三中是市里的重点高中,管理严,学风紧,夏天没有空调,教室里只有头顶吱呀转动的旧吊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成了我整个青春里最深刻的记忆。
我在班里不算显眼,成绩中游,性格偏内向,不爱凑热闹,唯一的特长就是摆弄电脑。
那时候电脑还是稀罕物,班里有电脑的家庭屈指可数,我爸是厂里的技术员,省吃俭用半年,给家里抱回了一台兼容机,奔腾三的处理器,在当时已经算是顶配。
我从初一开始就抱着电脑书啃,装系统、拆硬件、修软件故障,无师自通,成了学校里小有名气的“电脑高手”。
而叶小桐,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
她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全校公认的校花。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是清清爽爽的干净,皮肤白,眼睛亮,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穿最简单的白衬衫和蓝校服,也能在人群里一眼被认出来。
她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性格温柔大方,做事干练,老师喜欢,同学拥戴,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我和她,就像两条平行线。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着墙角,每天低头看书、写作业,偶尔偷偷看一眼坐在第一排的她的背影;她是班长,管理班级事务,收发作业,组织活动,和班里的尖子生打成一片,和我这样的普通男生,几乎没有交集。
我们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她偶尔会让我帮忙修一下班里的多媒体电脑,每次都是短短几句对话,“张枫鸣,麻烦你了”“谢谢”,客气又疏离。
我从未想过,我和她的人生,会在那个燥热的七月,因为一台电脑,产生一场意想不到的交集。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结束,学校放了暑假,只留了几天时间让大家整理东西、领成绩单。我原本计划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研究新出的电脑系统,顺便帮邻居家修修电脑赚点零花钱,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家门口的巷口,被人喊住了。
“张枫鸣!”
清脆的声音,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我猛地回头,就看到了叶小桐。
她没穿校服,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的笔记本,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我瞬间僵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还有一点急切:“张枫鸣,你……你现在有空吗?”
“有、有空。”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耳朵都开始发烫。
“是这样的,”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捻着笔记本的边角,语气有些局促,“我爸妈因为工作调动,暂时去了外地,我暑假要留在这边补课,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昨天刚买了一台电脑,但是系统坏了,开不了机,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会弄,想起你会修电脑,就过来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
校花班长,独自租房,电脑坏了,找我帮忙装系统?
这听起来像小说里的情节,却真实地发生在了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点头:“可以,我帮你弄。”
“太谢谢你了!”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梨涡浅浅,“我现在就带你过去,好不好?”
“好。”
我跟着她走出巷口,七月的阳光毒辣,晒得柏油路发软,路边的梧桐树叶蔫蔫地垂着,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她走在我前面一步的位置,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砰砰直跳。
她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的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她租的是五楼的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帘是淡蓝色的,地板擦得锃亮,客厅里摆着一张简易的书桌,上面放着一台崭新的台式电脑,机箱是银灰色的,屏幕还罩着一层塑料膜,看得出来是刚买没多久。
“就是这台,”她指了指电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买的时候商家帮我装好了,结果昨天我不小心删了个文件,再开机就进不去系统了,一直蓝屏,我也不敢乱弄。”
我走到电脑前,弯腰按下开机键,屏幕果然亮起蓝屏,一串英文代码跳出来,是典型的系统文件丢失导致的崩溃。
“小问题,重装系统就行。”我站起身,语气平静,努力掩饰自己的紧张。
“那就麻烦你了,”她给我倒了一杯冰水,递过来,“天气太热了,你先喝口水。”
玻璃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压下了我心里的燥热。我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小口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
她正站在窗边,轻轻撩起窗帘,看着楼下的风景,侧脸的轮廓精致柔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赶紧收回目光,蹲在电脑前,开始忙活。
那时候装系统没有现在这么方便,没有U盘启动盘,只能用光盘。我从书包里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系统安装盘,是我自己刻录的Win98系统,稳定又好用。
我拆开电脑机箱,检查了一下硬件,确认没有损坏,然后把光盘放进光驱,一步步开始安装。
系统安装需要时间,复制文件、重启、设置参数,流程繁琐,耗时长。叶小桐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偶尔问我一两句关于电脑的问题,我都耐心地回答。
她话不多,但是很温柔,会给我递纸巾擦汗,会把风扇往我这边挪一点,会轻声说“辛苦了”。
我从来没有和她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这么久,近距离地看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清香,心里的紧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才知道,她爸妈去了南方工作,要一年后才能回来,她不想住校,就自己租了房子,暑假报了补习班,准备提前学习高三的课程。
她看似光鲜亮丽,其实也有自己的孤单,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独自在陌生的房子里生活,做饭、打扫、照顾自己,听起来就让人心疼。
“你一个人住,不怕吗?”我忍不住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刚开始有点怕,晚上不敢关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总不能一直依赖爸妈,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那一刻,我对她的印象,不再仅仅是校花班长,而是一个坚强、独立、让人心生怜惜的女孩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燥热的气温渐渐降了下来,蝉鸣也弱了几分,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小区都染得温暖柔和。
电脑系统终于装到了最后一步,设置账户、安装驱动、调试软件,我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完全没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等我彻底装好系统,测试完所有功能,确认电脑可以正常使用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才发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柔和,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十一点。
深夜了。
我心里一惊,赶紧看了看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装系统弄了这么久,没想到这么晚了。”
叶小桐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我的话,抬起头,笑了笑:“没关系,本来就是麻烦你,这么晚了,辛苦你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正常运行的电脑,眼里满是欣喜:“终于可以用了,太谢谢你了,张枫鸣。”
“不客气,小事而已。”我挠了挠头,准备拿起书包离开,“那我先回去了,太晚了,我爸妈该担心了。”
就在我伸手去拿书包的时候,叶小桐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张枫鸣,你……能不能留下?”
我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语气小声又局促:“现在太晚了,小区里没有路灯,楼道里的灯也经常坏,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而且,我、我一个人住,晚上有点怕,你能不能留下来,明天早上再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耳朵都红透了。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跳瞬间飙升到最快,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留下?
和校花班长,在她的出租屋里,深夜独处,过夜?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看着她紧张又羞涩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期盼的眼睛,心里的悸动翻江倒海,却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紧张得语无伦次,“这不太好吧,孤男寡女的,而且我爸妈那边……”
“我给阿姨打个电话说一声吧,”她立刻接过话,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就说你帮我修电脑太晚了,路上不安全,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去,好不好?”
她的语气软软的,带着恳求,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尖,让我根本无法拒绝。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老小区的楼道确实阴暗,晚上走夜路确实不安全,更何况,看着她孤单的样子,我心里也实在不忍心让她一个人面对深夜的恐惧。
最重要的是,我心里,其实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得到我的答应,叶小桐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梨涡深深,好看极了。她赶紧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我家的电话。
我妈接到电话,听说我在同学家住一晚,还是班长帮忙解释,没有多想,叮嘱了我几句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她的脸颊还是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家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你……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睡床上,我睡沙发就行。”
“那怎么行,”我立刻摇头,“我是男生,我睡沙发,你睡床。”
沙发是简易的布艺沙发,不长,也不宽,我一米七五的个子,睡上去肯定不舒服,但是让女生睡沙发,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她还想推辞,我已经率先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就这么定了,我睡沙发很舒服,你不用客气。”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深夜的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进来的微风,吹动窗帘的声音,还有我们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她给我拿了一床薄被子,是干净的,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栀子花清香。我躺在沙发上,盖着被子,却毫无睡意,大脑清醒得可怕,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的画面,她喊我留下的样子,她泛红的脸颊,她温柔的笑容。
我甚至能听到隔壁卧室里,她轻轻翻身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都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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